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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4期-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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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卫老三把这个妇女叫来之后,陈宝贵就准备单独与她好好谈一谈了。但是卫老三一点都不自觉,他还站在旁边不肯走。卫老三看起来就像一个白痴一样。于是,陈宝贵就对卫老三说,卫老三,你把我堂间的户桶扛到稻床上去晒一下,它都已经发霉了。陈宝贵就是用这个法子,把卫老三打发走了。卫老三没有办法,他只能按照陈宝贵讲的那样做。 
  陈大毛对陈宝贵与那个妇女之间的单独谈话没有兴趣。他从窗子里钻出去了。他更愿意看卫老三扛户桶。户桶就是公社社员用来打稻子的东西,是个方形的大桶,可以装五六个人在里面蹦。在收获的季节,社员们双手握着稻把,使劲往户桶里打,打一下抖一下,直到把那些谷子都打进桶里,直到手上的稻把打成了一捆稻草。现在,卫老三把这个户桶扛在背上,这个巨大的户桶把卫老三整个罩起来。陈大毛只看到卫老三的两只脚,在地面上一左一右地走。显然,户桶十分沉重,从这里到生产队西头的稻床,距离又相当远,卫老三走得又慢,可以估算,这么长的时间,陈宝贵可以对这个妇女作一篇长篇报告了。 
  陈大毛跟在卫老三的后面,心中涌起一丝快感。他觉得他的爸爸陈宝贵是个天才,他只上了一段时间的扫盲班,他就可以读报纸了。同时,陈大毛的心里还在琢磨那个想了半个上午的问题,他应该想个什么法子去对付那几个家伙呢?应该说,陈大毛从他的爸爸陈宝贵那里得到了一定的启发,陈宝贵刚才就支走了卫老三,他要单独同那个妇女谈。他觉得解决问题的办法开始有了一些眉目。 
  单独,与他们单独干。只有当陈大毛与他们其中的一个单独面对,陈大毛才有胜算。他打算一个一个地对付他们。总结过去的情况,每当陈大毛受欺负的时候,总是他陈大毛以个体面对整体的时候,他们总是抱成一团,以集体的力量来对付他。但他们总有落单的时候。陈大毛决定从卫新兵下手,这看起来相对容易些。 
  陈大毛一连观察了几天,发现卫新兵上学和放学都是和一群人在一起,这其中当然有汪海洋他们,他们是一群人,他们是这个班里的一个小帮派。他们与这个班里的另一个小帮派势力相当,这就是以陶胜男为首的女生那一帮,她们也是一同上学一同放学。终于,机会来了。 
  这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马前进要求全班同学练习跳马,这个动作并不难,你只要从一个不高的木马上跳过去就行了。但这个木马对于卫新兵来说,似乎成了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这也难怪,卫新兵除了两片嘴皮子动起来十分协调,其他的动作似乎都欠了一根筋。不知道为什么,卫新兵总是让自己坐在马背上。在体育老师马前进的指挥下,卫新兵跳了十几次,也只是十几次地坐在马背上。显然,卫新兵的跳马,成了全班同学的一个笑话,在继续了十几次之后,全班同学都只有哈哈大笑了。但体育老师马前进是一个不到长城非好汉的人,在马老师的呵斥声中,在全班同学的笑声中,卫新兵做出了最有力的一跳,他到底还是跳过去了。 
  但卫新兵落到沙池里的时候,他没有站稳,他的脚崴伤了。这样,就需要一个人扶持卫新兵回家。这个时候,陈大毛自告奋勇地要求送卫新兵回家。陈大毛和卫新兵是一个生产队的。这是一个最好的理由。体育老师马前进和班主任老师孔秀丽一样,对这个叫陈大毛的同学越来越有好感。他们认为,通过那件事,那件偷笔的事,这个叫陈大毛的同学变得懂事了。体育老师马前进对陈大毛说,互相关心,互相爱护。陈大毛点点头。 
  卫新兵的一只脚其实崴得并不厉害,只有一点点红肿,但卫新兵装得很像,他好像受了重伤,他连路都不能走了。这样,陈大毛就只能把卫新兵背在背上了。陈大毛把卫新兵背在背上,汪海洋那一帮人跟在身后,缓缓地走出了校门。汪海洋对着作威作福的卫新兵说,舒服吧,背着舒服吧? 
  一开始,汪海洋他们还跟在身后,但陈大毛背着卫新兵,陈大毛走一段路就把卫新兵放下来停一会。停下来的时候,卫新兵就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等着,等着陈大毛继续背。看起来,陈大毛一点也不急。就这样停了几次之后,汪海洋不愿意跟着了,他和那一帮人提前走了,他们像一阵风一样地走了。现在,就只剩下陈大毛和卫新兵。 
  当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空气中的气氛立即发生了变化,卫新兵感受到了紧张,他望了一眼陈大毛,陈大毛还是笑眯眯的,弓着腰等着卫新兵趴到他的背上。卫新兵用手搭在陈大毛的背上,说,我还是自己走吧,我是装的。陈大毛的腰还在等着卫新兵,他扭着头对卫新兵说,这是马老师交待的任务,我得把你背回家。卫新兵坚持说,其实我自己能走,我的脚已经好多了。陈大毛并不理睬卫新兵,他双手往卫新兵的屁股下面兜过来,就把卫新兵轻而易举地扛起来了。 
  这一回,陈大毛走得很快。他甚至在高低不平的沙石路上跑了起来。卫新兵在陈大毛的背上挣扎着,说,我要下来,我要自己走。陈大毛继续在公社的沙石路上跑。卫新兵受不了啦,他对陈大毛说,我的骨头要断了。卫新兵充分体会到了陈大毛的力量,他的力量甚至已经超过了汪海洋。 
  陈大毛扭着头对卫新兵说,舒服吧,背着舒服吧?卫新兵哀求着说,让我下来,我的骨头都松了。陈大毛说,好吧。 
  卫新兵一点准备都没有,陈大毛就松了手,这样,卫新兵就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看着卫新兵从地上慢慢爬起来,陈大毛说,背着还不舒服?卫新兵望着陈大毛,不知道是回答舒服还是不舒服。陈大毛说,既然不舒服,我就不背你了,你自己慢慢走吧。 
  于是,陈大毛就自顾自往前走了。卫新兵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走着,他的确走得很慢。过了不久,陈大毛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卫新兵变成一个小黑点了。当陈大毛走到生产队西头那个稻床的时候,他看到了他自家的那个户桶,它还站立在暮色里。这个方形大桶,它的口对着南面,背对着北面,站起来比人还高。看到这个户桶,陈大毛笑了一下,陈大毛有了一个新的主意。 
  现在,陈大毛开始往回走。走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看到了卫新兵。卫新兵正坐在那个沙堆上,一只手正在揉着他的那只受伤的脚。卫新兵看到,陈大毛笑眯眯地走过来。卫新兵警惕地看着陈大毛的笑容,他知道这个曾经偷了别人一枝笔的家伙,肯定不怀好意。所以,卫新兵不打算理睬陈大毛。但是,陈大毛笑眯眯的脸凑过来了。 
  陈大毛对卫新兵说,我是为了完成马老师交待的任务,我得把你送到家。卫新兵别过脸,对陈大毛说,我自己会走。陈大毛看了看四周,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对卫新兵说,在这里,你不怕,你一个人不怕?卫新兵顺着陈大毛的眼光向四周看了看,脸色阴沉下来。要知道,在农村,在某些地段,是传说中鬼魂出没的地方。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地方。陈大毛伸出手,友好地对卫新兵说,我现在不背你了,不害你了,你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这样可以走得快些。 
  在陈大毛的搀扶下,卫新兵果然走得快多了。他的那只受伤的脚,基本上不需要用力,只需要在地面上点一下,就相当于走了一步。在走到那个户桶边上的时候,陈大毛说,我们在这里歇口气吧。 
  这里是一个歇息的好地方。户桶像一面墙一样,挡住了北面吹过来的风,它的那张大嘴正对着生产队里很多的烟囱。这些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很快同夜色融成一体,这看起来有些温暖。 
  坐下来之后,两个人并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陈大毛开始把话题往他想要的那个方向引导。陈大毛对卫新兵说,你知道这个稻床是怎么形成的吧?这个,卫新兵当然也听说过,生产队的社员都听说过。这个稻床的下面,曾经是一个水塘,当年日本鬼子曾把村子里的人赶到这个水塘里,然后填上了土。这就是这个稻床形成的原因。甚至现在还有人说,当夜深人静一个人从这里路过的时候,还能听到哭叫声。卫新兵想到这个,往陈大毛身边靠了靠。显然,卫新兵其实也是个胆小的家伙。卫新兵对陈大毛说,我们走吧,我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陈大毛说,好吧,家里的饭恐怕已经好了。一想到吃饭,两个人都感到自己的肚子空前地饿起来了。这时候,卫新兵放了一个很响的屁。陈大毛笑着说,卫新兵你的屁不臭,就是响。卫新兵也笑起来,说,响屁不臭,臭屁都在教室里放掉了,现在放的是空屁,不臭。陈大毛也挣了一下,希望放出一个屁来,但他到底没有放出来。他觉得他快要把自己的尿挣出来了,他就对卫新兵说,我去撒泡尿。 
  陈大毛转到户桶背面,对着自己家的户桶很响地滋着。这时候,北风比刚才大得多了,吹得户桶都有些摇晃。陈大毛撒完尿,抬起脚在户桶上踢了一下,户桶很轻松地倒了下去,把卫新兵罩在里面。 
  最初,卫新兵还在里面拚命挣扎,他希望自己能把这个户桶顶起来,只要顶出一人宽的缝隙,他能钻出来就可以了。但是,这个户桶就算是卫新兵的爸爸卫老三,扛起来也是步履蹒跚,又哪里是卫新兵能够搞得动的呢。陈大毛静静地等着卫新兵挣扎,他知道,要不了一会儿,这个被罩在户桶里面的家伙就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接着,卫新兵不再在里面折腾了。他开始发挥他的特长了,他在里面不停地骂起来。他骂的还是以前的老话,无非是骂陈大毛偷了一枝笔。这让陈大毛觉得很好笑。陈大毛在户桶外面说,这已经不是秘密了,你就骂吧。陈大毛决定再耐心地等待,他知道卫新兵现在还有劲,还有气,再过一段时间你让他骂,他也不会骂了。 
  户桶是一个四方形的大桶,桶口的四条边并不是直线形的,而是拱形的。所以,在桶口的四个角上,能够露出半张脸。北风从这里吹进去,甚至发出了哨音。一切都安静下来。卫新兵把他的脸贴在桶角边,向外面张望。他向外面轻轻地喊了一声,陈大毛。 
  陈大毛像回答班主任老师孔秀丽那样,响亮地回答,到。 
  卫新兵不知道自己还要说什么。他听到陈大毛说,卫新兵,这可不能怪我,你要怪就怪风,是风把户桶吹倒了,这就叫惩罚。 
  陈大毛看到,卫新兵开始用双手扒土,他终于把那个角的缝隙扒得更大些。陈大毛现在不仅能看到卫新兵的半张脸,还能看到他的一只眼睛了。陈大毛把他的脸凑到那只眼睛边上,想看看里面的卫新兵现在的样子。陈大毛的那张脸把里面的卫新兵吓得缩了回去。卫新兵在里面说,陈大毛你的脸不能近看,近看真是怕人。陈大毛接过卫新兵的话说,你说得对,它跟地底下那些死人的脸差不多。陈大毛听出来,卫新兵的声音里面都有点哭音了,他对陈大毛说,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个怕人的样子呢?陈大毛呵呵一笑,他对卫新兵说,因为我偷了一枝笔,我的脸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现在我不想让你害怕了,我要回家吃饭了。 
  但是,陈大毛其实并没有真的离开。他只是走到户桶的另一个角上,在那里等着看卫新兵有什么反应。果然,过了一会儿,卫新兵就开始再一次在桶里叫陈大毛了,但陈大毛并不吱声,他还要等一等。又过了一会儿,卫新兵又一次在桶里叫陈大毛了。卫新兵对着桶外面说,陈大毛,你不会真的走了吧?陈大毛又耐心地沉默了一会儿,这一回,卫新兵是真的急了,他对着桶外面可怜巴巴地喊道,陈大毛,你不要走,我一个人在这里怕。 
  陈大毛转了回来,他对着卫新兵的一只眼睛说,卫新兵,我们有多少日子没有一起玩了?卫新兵眨着他的一只眼睛,他不知道陈大毛到底是什么意思。陈大毛说,你平时连玩都不愿意跟我玩,这时候还要我陪你?说着,陈大毛开始迈开步子,向远处走去。看起来,这一回,陈大毛是真的要走了。 
  卫新兵到底反应过来了,他大声地对陈大毛说,我跟你玩,我保证。 
  这正是陈大毛想听到的。陈大毛又走了回来。卫新兵看到,陈大毛蹲了下来。陈大毛蹲下来之后,又一次把脸送到那个被扒大了的缝隙里,对着里面说,现在你看,我的脸可怕人了?卫新兵老实地说,现在天都黑了,你的脸也不怕人了。陈大毛说,其实,我并不想你跟我玩,你可知道,你的耳朵很臭。 
  在卫新兵的请求下,陈大毛甚至坐了下来。在陈大毛的胁迫下,最终,他们之间达成了一个协议,那就是,以后,卫新兵不许再和汪海洋他们凑到一起。也就是说,卫新兵可以和陈大毛一起玩,也可以自己一个人玩,但不许和汪海洋玩。卫新兵说,那要是汪海洋强迫我跟他一起玩呢?陈大毛对卫新兵说,那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 
  卫新兵答应了这个条件。在这个前提下,陈大毛答应卫新兵,他将和卫新兵一起,把这个巨大的户桶掀起一条更大的缝,大得足可以让卫新兵钻出来。但即使是他俩的力量加到一起,也无法撼动这个大家伙。那么,只有去喊卫新兵的爸爸卫老三了。陈大毛对卫新兵说,这个户桶就是你爸爸扛过来的,他一定能把它搬起来。卫新兵在户桶里说,你可要快点啊,你可要跑快点啊。 
  陈大毛的确跑得很快。但他在路上发现了一个情况,这耽误了不少时间。 
   
  十 
   
  陈大毛在路上碰到了孙晶晶的爸爸。 
  陈大毛是在路过牛棚的时候碰到孙晶晶爸爸的。本来,陈大毛已经跑过了牛棚。他以为牛棚里的声音,是那些生产队的牛在吃草的声音,他就跑过去了。在跑过去之后,他又觉得牛棚里出现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些,不大像牛吃草时的声音那样温柔。所以,陈大毛回头看了看。接着,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从牛棚里闪了出来。 
  如果这个人不是挑着一担稻草,陈大毛也不会注意这个人。这个挑着一担稻草的人,自然引起了陈大毛的警觉。陈大毛迅速地藏到一棵树后。陈大毛看到这个人向自己走过来。他在路过陈大毛时,把那担稻草从左肩换到右肩,这样,他似乎走得更舒服些了,他很快地从陈大毛身边走了过去。陈大毛看清楚了,这个人就是孙晶晶的爸爸。 
  因此,陈大毛决定先把他看到的这件事告诉陈宝贵,然后再去通知卫新兵的爸爸卫老三。陈大毛是分得清先后主次的,他觉得一个人从生产队的牛棚里挑走了一担稻草,这件事情显然更为重要。 
  当陈大毛回到家的时候,只有他的妈妈刘红花在灯下纳鞋底。刘红花看了陈大毛一眼,对陈大毛说,饭在锅里。然后,继续纳她的鞋底。陈大毛问,我爸爸呢?刘红花说,他是个夜猫子。她又继续纳她的鞋底。陈大毛到锅里捡了几根红薯,就往卫新兵家跑。 
  让陈大毛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爸爸陈宝贵就在卫新兵家。最近,已经有很多次了,陈大毛发现陈宝贵经常往卫新兵家跑。陈宝贵为什么要往这跑?这是陈大毛还不能理解的事情。陈大毛在门外叫了一声,陈宝贵就出来了。在得知孙晶晶的爸爸从牛棚里挑走了一担稻草后,陈宝贵立即就走了。陈大毛在陈宝贵走了之后,才把卫新兵被扣在户桶里这个情况告诉卫老三。 
  第二天,陈大毛早早地起了床。为了检验昨天的行动是否有效,陈大毛有意观察卫新兵上学的情况。令陈大毛没有想到的是,卫新兵居然还是同汪海洋等几个人一道上学。看到这个情况,陈大毛也不能吱声,他一个人在前面慢腾腾地走着,等着这几个人超越自己。在他们超过陈大毛的时候,陈大毛听到卫新兵对汪海洋说,我把作业甩在家里了,我要回去取。 
  陈大毛在心里笑了一下,他知道,卫新兵是在找一个借口。既然这样,陈大毛决定走得更慢点。果然,在汪海洋他们几个离开之后,卫新兵又转了回来。卫新兵迎着陈大毛说,我没有办法,他们一早就在我家门口等着我,我只好同他们一道。陈大毛对卫新兵说,你自己想办法,下次要是还让我看到你们在一起,你想想后果吧。 
  卫新兵对陈大毛说,汪海洋要我和他在一起,你又不许我和他在一起,我听哪一个的好呢?这还真是个问题。站在卫新兵的角度,他的确没有办法取舍。于是,陈大毛对卫新兵说,你暂时可以一个人啊,你为什么非要跟人家一道呢? 
  陈大毛还是很高兴,他觉得他昨天的行动取得了初步的效果。在陈大毛看来,卫新兵就是汪海洋的一只走狗,把卫新兵与汪海洋分开,就等于削弱了汪海洋的力量。这个道理陈大毛还是懂得的。因此,陈大毛坐在教室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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