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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国中三年级那个春天的樱花开满校园的下午,在国中篮球馆的走廊里,他们三个走着去更衣室时,迎面过来一个有着新鲜面孔的清秀男生。虽然他那时像是目不斜视地和泽北在争辩“迈克尔。乔丹算不算是最伟大的篮球运动员”这样的问题,他其实已经一心两用,多看了水泽一眼。
每一个对流川特别关注的人,都会引起他的注意。水泽当然也不例外。后来发生的事,证实了他的关注不是杞人忧天。水泽不仅有很好的运动素质,很好的篮球技术,而且也有很好的个性,甚至连流川都不会排斥他。
某种程度上,水泽和他是同类人,貌似温和,其实什么都藏在心里,不浮在表面上。不过,水泽比他要积极得多,他甚至可以比流川更疯狂地喜爱篮球这项运动。就连天才泽北,也时不时会夸奖这个勤奋而有天赋的学弟。
当然,从一开始,仙道就领教到了水泽对他的敌意。由此,他也可以肯定,水泽对流川的喜欢是真心的。否则,同样亲近着流川,他不会只挑中自己而不挑中泽北做假想敌。
因为真心喜欢着流川,水泽方能发现,他才是自己的同路人,都艰难地跋涉在通往流川心门的坎坷而又崎岖的旅途中。而且,这条路的尽头,最终只允许一个人抵达,互相敌视和排斥,本来就是最自然不过的行为选择。
不过,水泽暗暗和他较劲这件事,只有他们彼此心照不宣,那两个在细节上无比迷糊的天才---泽北和流川一直都被蒙在鼓里。比赛的时候,身为控球后卫的水泽总是尽可能地把球传给流川,其次是泽北。如果他不是就站在水泽面前,水泽绝不会把球传给他,哪怕他是一队之长。
看到流川有出色的表现时,水泽就会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连仙道也不得不承认,那样的水泽非常的可爱。但仙道看着这个一年生,隐隐觉得他很危险。
因为水泽明明看得出来,自己的同路人有多强大,却从没想过要放弃。这种勇往直前之心,仙道唯有佩服,不作它想。水泽甚至会时时迎着他的目光,以示自己的不妥协。他性格里永不服输的那部分简直和流川如出一辙,怪不得他会被流川吸引,流川也不会讨厌他的接近。
仙道从不承认自己怕过这个学弟,但的确不曾轻视过他。他懂得怎么分辨真心,他相信水泽的眼神不会说谎。而且,和他一样,水泽也是第一眼就认定了流川的人。仙道有时甚至会想,在这方面,他自己也许并不具备什么优势。
所以,当知道水泽因为受伤不再打篮球,甚至没有如他所料的考进他们那所高校时,他的确是松了口气。但他同时也知道,那个倔强的男生也许不会就这么淡出流川的视野。否则,就很难解释他看着流川以及看着自己的那种眼神了。
现在,他终于又出现了。而且是隔了八年。这要有怎样的坚持和隐忍才能做得到?但流川是他的,他不能让任何人抢走流川。
他正这样想,听到流川说:“仙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泽北也不回去吃晚饭?”
“没错。哦,水泽他……也到警视厅工作了。流川,他以前似乎很崇拜你呢。”
“是吗?我不知道。”
仙道暗暗叹了口气,心想,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连那时水泽和他暗中较劲也不知道。不过,他只要想到,那时风靡全校的他,竟然会和一个一年级的小弟弟争风吃醋、明争暗斗,就觉得好笑。
他不由想,生活为什么就不能让他省心一点呢?突如其来的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不过,他是仙道彰,能活到今天已经不容易,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他的。
水泽一郎,不过是个小弟弟。流川也是这样看他的吧?不过,一想到晚上流川要和水泽一起吃饭,他就不能不心存妒意。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
“同样是他的学长,他为什么不请我和泽北吃饭?”仙道笑着问。
“你又不是他的同事。”
同事……
仙道心想,难道他和泽北就不能做水泽的人生表率?他为什么不做律师或从事写作,偏偏要去做警察?原因不言自明。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唯有流川自己不知。
不过,他可不能对流川说:流川,你别去,今晚回家吃我做的菜吧。那样说的话,反而显得他太把水泽小弟当回事了。但他这时真的很想这样说。因为在立山上,他曾从流川那里赢得过一个要求,流川答应他的可能性,他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流川答应他,他绞尽脑汗得来的机会,不能这么意气用事地挥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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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彦一来到仙道他们的公寓,目的当然是例行催稿。
“仙道先生,你知道吗?这个世界真的很小。杀手南烈是我姐姐的同事;而去认杀手中介人岸本尸体的辉男,竟然是我的国中同学。”
“什么?彦一,你说什么?”自从知道水泽又出现后,仙道一直有些魂不守舍,没有听清楚彦一在说什么。
“我说辉男是我的国中同学。有什么不对吗?”
“太好了。彦一,我想写一篇关于杀手的小说,正在收集素材。你能不能联系你那位同学,我想见见他。”
“这样啊。不过,”彦一有些为难地说,“辉男虽然是南烈和岸本的学弟,和杀手组织什么的,应该没有任何关系。”
“这我相信。我只是想了解他们作为正常人的过去。至于他们后来的暗黑部分,我自己会想象的。怎么样,彦一?”
彦一身为他的编辑,理所当然觉得自己有帮助他收集素材的义务,当下点头:“我试试。不过,我不能保证辉男愿意见你。他这阵子肯定被人烦死了。”
“你先试试吧。”
彦一走到阳台打电话。仙道虽然不是警察,但他天生敏锐,在和别人的谈话中总是很容易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他不信辉男那里一点线索也没有。
不过,他现在想得更多的还是水泽。彦一说到辉男是他的国中同学,仙道突然想到了读高中一年级的那个夏天,他和泽北去看流川国中最后一场比赛的事。
虽然没有了他和泽北,流川和水泽还是把球队带进了都国中组的冠军争夺赛,并且赢得了胜利。比赛结束时,他看到水泽站在流川身边,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流川微笑着频频点头。
“仙道,流川和水泽真了不起,没有我们,也能一路杀进冠军争夺赛。真是不敢小看水泽呢。”泽北笑着说。
仙道站起身来,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流川和水泽:“泽北,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向流川祝贺?”
“不,再回去读国中。”他没有向有些吃惊地以为他在发疯的泽北解释什么。他不得不承认,他嫉妒所有比自己更接近流川的人,哪怕是一刻也不行。他甚至想自己为什么要比流川大一岁,要比他更早离开国中,让水泽有机会名正言顺地站在流川身边。这种嫉妒的心情,他当然不能告诉泽北。
这么多年后,那个夏日午后,坐在观众席上,在喧哗的人群中,发现流川有些事情自己没有参与,只能做个旁观者的那种酸溜溜的心情依然清晰如昨。现在,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那时为什么不和流川一起去做警察,一起熬夜办案,一起出生入死……明明天天为流川担惊受怕,却头脑秀逗地选择了整天待在家里做这种所谓的“坐家”,真是要命……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仙道彰,你怕什么呢?流川是你的,就肯定是你的,不会成为别人的。但水泽一郎不一样,水泽一郎真的不一样。水泽一郎是危险的。他是那极少数的、流川对他也有好感的“外人”之一。他不能掉以轻心。
他正在发呆,听到彦一说:“仙道先生,辉男同意见你。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好啊。”仙道应了一声。
他想,和彦一去见了那个叫辉男的青年之后,他该干什么?
流川当然是和水泽去吃饭了。他呢?去喝酒?他又没有失恋,一个人去喝什么酒?仙道叹了口气,心想,他前世欠了流川吗?为什么会这么的在意他?
因为水泽的突然再次现身,他才发现,自己对流川已经这么的患得患失,甚至到了不自信的地步。他不得不对自己说,仙道彰,你要明白,在这件事上,你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你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总第二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9…8…14 17:06:20 字数:5787
(二十二)
仙道快步走出那家快餐店。一直以来,他都很喜欢独自一人待在人多的地方,看着身边人来人往,那是他身为一个编故事为生的人的乐趣之一。然而,不知为什么,今晚的快餐店显得特别的拥挤和嘈杂,令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站在街边,仙道觉得夜风很冷,于是把风衣的领子竖了起来。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路走了几步,还是决定到前面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一瓶啤酒。也不知触了什么霉头,这个晚上什么都和他过不去,贩卖机里竟然没有啤酒了,仙道低声骂了一句:“混蛋!”看看四下里没有人,他伸脚踢了一下贩卖机以示愤怒和抗议。
他不由想,流川和水泽这时会在哪家餐馆吃饭?不如打个电话问问流川吧,如果顺路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和他一起回家。何况,他也想顺便瞅瞅长大成人后的水泽小弟。他拿出电话,发现电话已经没有电了,四处张望,附近似乎也没有公用电话亭。他想,今天真是背运到家了,也许喝凉水都会塞牙。
这是怎样倒楣的一天呢?从凌晨到上午,他绞尽脑汗还是写不出稿子;中午从流川那里听到了水泽小弟归来的“好消息”;下午和彦一去见辉男,却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也就是说,白跑了一趟。
他看得出来,辉男确实对南烈和岸本的暗黑职业一无所知。在辉男的眼里,他们就是他的学长,至于他们为什么会有另一面,他不得而知。当然,他仍然尊敬他们,哪怕现在他们一个在逃亡,一个已死亡。
因为这一点,仙道反倒对这个看来毫不起眼的青年另眼相待了。毕竟,在这个时代,不随波逐流,不人云亦云,实在是难能可贵。他甚至想,当他们三个暴露人前时,对他崇拜有加的彦一,会不会也能保持这种自我的态度,不把他们三个当作怪物或疯子?
仙道呆呆地站在贩卖机前,突然听到了一阵歌声。那是一个明亮的女中音,醇厚无比。她的嗓音仿佛能直扣心弦,听来很柔美,却又不会给人以甜腻腻的感觉。
那歌声,在秋夜里荡漾着,就像是一个人在历经了人世繁华之后,发现一切都变得云淡风清了,于是,在某个秋日下午,开始平静安然地回首过往,从容淡漠地细数生命里的沧桑变化。
仙道静下心来,仔细听那歌词,似乎已经唱到了后半段:“……你是我过河的一叶扁舟,你是我登高的一把扶梯。我把生命深埋在你的怀里,落下了滚烫的泪,一滴一滴是我是你。我要把心底的一句话告诉你:我一无所有只有我自己,不给别人不给别人,一生都给你。”
他听着听着身体不由微微地发抖,或许一颗心也在微微地颤抖着。这首歌简直像是为他和流川写的一样。那旋律看似简单,在静夜里听来,却又千回百转,听到最后,即便结束了,也仿佛仍然萦绕于心间,怎么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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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仙道站在贩卖机前发呆时,流川和水泽坐在新宿的一家餐馆里。水泽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流川了,但因为流川是那种十年如一日地生活着的人,改变很少,他几乎不必克服任何障碍,就找回了国中时和流川相处的那种轻松感觉。
他懂得该和流川谈什么。如果流川不想知道,他没有必要告诉流川他这些年来过着怎样的生活;而如果流川不想说,他也没有必要问流川这些年来过得怎么样。反正,现在他们都好好地坐在对方面前,那些寒喧也许就是多余的了。
他们现在最好的话题,也就是流川可能感兴趣的话题,应该和山崎智之案有关。他用了一天的时间尽可能地查阅了这个连环大案的相关资料,也算是心里有点底了。
“学长,关于藤真检事被伏击一案,好像到现在还是没有线索。”
“嗯。一点都没有。杀手南烈不知所踪,杀手中介人岸本又死了,线索全断了。唯一可以肯定的只是,山崎智之案另有隐情。”
“听说东京地方法庭已经把山崎智之案的第二次开庭延后了。也就是说,上头准备重新梳理山崎智之案。是不是会把山崎智之,以及污点证人白井治之和西川秀一重新交由我们警视厅审讯?”
流川点了点头:“没错。”
水泽看到流川眼中有着赞许的神情,不由微微一笑,心想,幸好自己已经做足了功课,否则就跟不上流川的思路了。就好像那时,如果他是个球技差劲的人,怎么能成为流川的拍档?
“因为才刚回来,这个案子牵扯又多,我了解得还不够,要多下功夫才行。”水泽目不转睛地看着流川,问,“不过,学长,在这个连环大案里,最有可能存在推理漏洞的,你认为会是哪个环节?”
“应该是吉田真明的死。”流川不假思索地说。老实说,虽然那时他很反感仙道和泽北猜测幕后主使是警视厅的高层,但对于山崎智之被捕当天,痛快利落地招供出他收买拘役所的警察小田真三杀死吉田真明的事实,从而使吉田真明被杀案迅速地告破这件事,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想来,也许有什么隐情藏在这个环节里。
“我也这么觉得。大律师吉田真明在警视厅的拘役所里被枪杀,山崎智之供认是他收买了拘役所的警察小田真三,小田真三因此被逮捕归案,至今还在监狱里。这样看来,有主使,有具体执行者,好像是毫无破绽,但正因为发生的突兀,结束的也突兀,才让人不由产生怀疑。当然,如果有什么隐情,对我们警方也许未必是件好事。”水泽笑了笑,“看来我和学长想到一起去了。”
流川当然明白水泽话里的意思,如果这个环节真的有问题,那么,仙道他们也许就猜对了:这个连环大案中一直都有警视厅的高层在幕后参与,而且,可以想见,应该还有部分基层警察也牵涉于其中。然而,到了这种地步,不能想太多,真相毕竟是最重要的。
流川这时开始对水泽另眼相看。毕竟,水泽才刚到警视厅上班,能想到这一点,实属不易。
他自己看了一天的资料,而且这些天来一直都在翻来覆去地想这个案子,才能做出这样的推测。何况,这个案子他一路跟到今天,水泽却只能从相关资料里寻找灵感。不过,水泽毕竟是情报分析专家,他有这样的眼兴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流川心想,看来明天有必要向牧建议提审小田真三,在小田真三身上也许会有线索。他想到这里,精神一振,觉得这个扑朔迷离的案子也许很快就会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学长,仙道学长和泽北学长这些年来都在做什么?”水泽适时转开了话题。他不过是随便问问,他们三个这些年来的大概情形,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仙道在一家周刊写专栏。泽北做了律师。”
水泽想到那时的队长仙道,他明明知道自己喜欢流川,明明知道自己对他颇有敌意,却仍然一天到晚从容地微笑着。他所有的敌视和对抗都像是小石子轻轻落入水中,一点涟漪也没有。
他有时也觉得这个对手实在是太强大了,就是想打败他,也不知该从何着手。何况,他一直都在流川身边,未曾须臾离开。但他坚信自己对流川的喜欢绝不会比仙道少,何况,一直在流川身边,在他看来,并不能代表什么。
所以,他常常对自己说,他为什么要怕仙道?根本就没有必要怕他。流川又不是他的,流川是他自己的。流川想把一生给谁,是流川的自由,和仙道一点关系也没有。
现在,流川就坐在他的对面,多年来,他念兹在兹的这张俊美的脸如今近在咫尺,这种幸福,没有语言能够描述。水泽心想,这一次千辛万苦回到了这个人身边,他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跑开了。
他不敢想,如果这一次跑开了,要隔多少年之后才能再回到流川面前。而且,他那时也许不会仍然这么幸运,流川仍然会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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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洋平和泽北走进了这家餐馆。
洋平漫不经心地问:“山崎智之案,听说要延后再审?”
“没错。”泽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