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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个少年的喧嚣记忆》(下)
《一个少年的喧嚣记忆》(下)
“我在棺材旁边徘徊,以前对死人的恐惧因为死者是自己的亲人这个简单的理由而不复存在。别人曾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讥笑我居然不敢*近一具空棺材。一具没有盛放死人的空棺材!你也觉得可笑?是啊,多么可笑,只是一具多年的陈旧棺材而已!我准时给蜡烛剪烛花,把那些从香炉里掉落出来的香重新插好。我还得把棺材后头的那件他身前穿的衣服摆好,别让他显得空荡荡!当棺材下面的油灯灭了后,我重新去点燃——俯身钻到棺材底下。这些事情……在我的眼中曾经是比撞到鬼更可怕……”
他终于在我可以忍耐的范围内停下来了。他又要了根烟。在他说这些他的故事的时候,我一直控制着不让烟瘾来打扰我。我听到了一些与自己曾经在黑夜里想过的疯狂念头相类似的东西,但他没有从我的眼中看出惊愕或者恐慌。我自信可以伪装得很好。可是与此同时,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他为什么向我倾诉这些事情?这些事情与我并不相干,与其他任何人都不相干——这些记忆最好像以前一样封存在他的心中。
秦飞的生平事迹我在前面已经说过,我知之甚少。我不能明白他爷爷死后他这一系列的怪异表现,别人说他患了精神病多半是由于这个原因吧,事情到了村里女人的嘴中,就会以另外一种夸张的方式在飞扬了。每个人都以一种不同颜色的眼神看他,他在众人的眼中五彩缤纷。
我没有根据这些东西想出来他为什么要向我倾诉一切,我在众人的眼中几乎和他一样值得唾弃。
“为什么说这些?”我禁不住问他了。
他一脸的慌张,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我会提这样的问题。
“我并不是乞求你的怜悯……”
“请你不要多心!”我知道他仍然满腹戒心。
“你完全可以把它当作一个笑话……一笑了之!”他的脸破碎不堪,右鼻翼边的肌肉因为气愤而抽搐了一下。
“不是的!你明白……我也和你有着类似的经历,我说的是孤独,还有——被冤枉!”
他沉默了。
“你知道的,就连五六岁的小孩都嘲笑我被烟熏黑了门牙,他们完全可以闭着眼睛说我的门牙黄得像他们家那只鹅的脚蹼一样。可是,你也可以看看我的门牙是不是黄的……”我露出门牙给他看。他没有理睬。
我并不想过多地谈论自己,以免他误以为我仅仅只是从他的经历中找到了自己的痛苦。
他显得很尴尬。
“我能理解你那时的心情,你爷爷对你很好,可是……你恨他,我知道那是出于内心的善良。他死了,你如释重负。可你马上又自责起来,你觉得自己辜负了他的好心……可能,你只是想做些补偿……”
他的嘴唇在颤抖。
“我那时才觉得死亡好象离我只有半步,或者只要轻轻地捅破一层窗户纸就行……”
他的情绪已经极度低落,我尽力安慰这颗饱受伤害的脆弱的心。
“他们都是庸庸碌碌之人,俗不可耐!他们整日里想的无非是怎样更好地算计他们的眼中沙。你不必在意。”
但是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在发抖。我摸不着他的心思,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了。大概只有烟才能使我有所作为。他没有说什么,伫立在田埂上,僵硬笔直。大约十分钟过后,他走开了。
一会儿,叔叔走过来了,我知道他不想让我跟秦飞在一起。
“他来干什么?”叔叔问得漫不经心。
“他想买点瓜……”我没有因说谎而脸红或支支吾吾,我已经是个老手。
“嗯,你回去吧。”他没有追问下去。
“少抽点,别点了房子!”他看到一地的烟蒂。
现在,三四个月过去了,我的忙碌的看瓜生涯也已经结束,没有事情可做,整日里游手好闲。
秦飞在那天以后再没有出现在瓜地是过,我明白他永远不会再回到那里。我从那次谈话后再没有见到过他。不久,我才知道他父母流着泪将他送到了他爷爷那边。对于他那莫名其妙的死,村子里的女人依旧编了好几种故事,我所能告诉读者的,就是这几种故事当中相同的东西——他用石头砸自己的脑袋,这一次是真实可*的,即便我没有亲眼看见我也相信了,因为这一次,那块石头敲响的不仅仅只是他那颗方正硕大的头,而且也敲响了他爷爷在那边的大门,他爷爷将他迎接进去了。
关于他的死,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虽然我和他是同病相怜,但我并非是能够真正了解他的人。或许他向我倾诉的那段喧嚣的记忆也纯属多余。这一点他大概那天在瓜地就已经意识到了,而我只能通过回忆来理解。
第一卷 《江湖药人》(上)
《江湖药人》(上)
江湖药人
文/金瑞锋
芋头还没有剥完篮子里的豆,王铁标就急匆匆地叫嚷开了。芋头知道距离王铁标到达这里还有一段时间,就仍然耐着性子剥豆。可是他心里仍然想,王铁标这小子又有什么事,没见着个人影就老远在叫卖了,这小子长大肯定比他爹强,他爹卖菜时的叫喊声就像耗子叫一样,连村前的那些女人都敢欺负他;而王铁标的嗓子一旦喊起来,声音就像春天发情时的猫叫一样,吵得叫人心烦。
芋头没有搭理他。芋头的娘边剥豆边瞟了儿子一眼,芋头马上明白了这个眼神背后的一切含义,他知道自己必须先得剥完豆才能和王铁标一起出去。
一会儿,王铁标终于跑到了门口。
“芋头,打谷场上来了个变戏法的!猴头他们都去了……”
王铁标话还没有说完,看见芋头旁边一大堆没有剥完的豆,还有芋头娘的眼神,就似乎想打退堂鼓了。他可不想让猴头们把好位子都给全部占了。芋头听说来了变戏法的,虽然有些顾忌,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他戏法什么时候开始。
王铁标嘟哝了一会儿,才显得信心十足:
“就快开始了!猴头们早去了,再不走恐怕连脚都插不进去了……”
芋头娘呵斥了一声:
“这么大个打谷场,整村的人都站上去还空得很呢!王铁标,你这点功夫回去教教你爹吧!别让你爹老是抬不起头来!”
王铁标的胆子大得很,曾经有一次他夜里去偷李子,被发现后,他跑得不慌不忙,甚至完全可以说是镇定自若,让芋头对他景仰万分。当然芋头娘的这个呵斥他完全不放在眼里。
“好!我教给我爹,然后叫我爹来对付你。”
“这个小兔崽子!”芋头娘瞪了他一眼。
芋头也听出来王铁标的话里有他不喜欢听的东西,但他不敢对王铁标怎么样:
“王铁标,你滚回去吧!”
“好,芋头你等着!我叫猴头他们再也不理你,让你一个人,变为亡国奴!”
芋头听到王铁标的这句话后,心里有点慌乱,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吧,跟他走!别跟人打架!”芋头娘看芋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就叫他去看戏法,“早点回来!”
芋头忙着追王铁标去了。
“你有种!别跟在我后面吃屁!”
芋头不敢说什么。
“我叫你别跟着我!”王铁标见芋头不敢说话,愈来愈张扬了。但是,一会儿他又恢复了笑脸,他觉得自己和芋头毕竟是好朋友,况且自己天天晚上都还得去他家看电视呢,如果和他闹翻了,那连动画片都看不成了。于是两个人一起往打谷场方向跑去。
虽然已经傍晚,但打谷场上仍旧灼热难当,从粗糙的水泥板上散发出来的暑气紧贴着皮肤,在全身上下各处周游。芋头一到场上就看见站在场边矮墙上的猴头的屁股上都是汗水,一条深绿色的小短裤紧紧地贴在屁股上。谷场上还遗留着一些黄色的谷壳末,到处涂抹着,让芋头想起了天上的云。芋头和王铁标一跑上来,那些黄色谷末就从他们的鞋底开始飞扬起来。
王铁标叫着:“芋头你跑轻点,那些末都飞到我头发上了……”
猴头听见王铁标犀利的叫声,就招呼他过去。芋头怕娘看见自己站得高 ,回去要挨骂,他想就站在下面算了,但他马上发现以他的个头完全不可能看到里面的动静,就咬咬牙和王铁标一起爬上矮墙了。
王铁标笑嘻嘻地和猴头说着话。猴头比王铁标和芋头都大两岁,也高出个头,是村里孩子头。芋头和猴头的关系不是怎么好,因为猴头的爹把芋头家田里的水给放到自家田里去了,芋头的爹为此和猴头家吵了一架。
第一卷 《江湖药人》(中)
《江湖药人》(中)
芋头往人群里看了几眼。中间有个人正在往箱子里取出什么东西来,芋头知道他就是那个变戏法的。那人穿着和农民没有什么区别,上身一件灰色短袖,脚上一双破旧的皮鞋。芋头猜不出他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他也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个问题上面,他开始注意那人要从箱子里取出什么东西来。
“让一让,让一让……”王铁标的爹肩上背着一张条凳,手腕上套着一捆电线在人群后面叫。但是他的嗓子太小了,别人都没有听见,有些人即便听见了也不去理睬他。王铁标一定是看到自己的爹了,扯着嗓子就喊:
“给我爹让条路……让让路……”这样,许多人就知道了王铁标的爹在后面,就纷纷给他让道。
王铁标的爹在中间的空地上放下条凳和电线,冲着王铁标说:
“标标,把这电线拉到你二伯家去。”王铁标从墙上跳下来,提着电线就往他二伯家跑。他二伯家并不远,就和打谷场相邻。
芋头回头看看变戏法那人,他早已取出东西来。令芋头吃惊的是,那居然是一包洗衣粉!
在王铁标往他二伯家拉电线那会儿,变戏法那人已经将条凳竖立起来,又把挂着灯泡的电线一端缠绕在横翘着的凳腿上。王铁标的爹到他二哥家去插插头了。一会儿,打谷场上的灯就亮了,紧接着就看见王铁标和他爹昂首挺胸地走回来了。
芋头听见猴头吐了口唾沫,又听见他暗暗地骂了一句:
“崽子,神气什么!”
但芋头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变戏法的人身上。他发现那个人只是随身带了一只破旧的皮箱,还有斜*在矮墙边的一辆男式自行车。他心里不是很高兴,因为戏法一年可能只碰到一两回,而这个人道具又那么少,不见得会有多么精彩的戏法可以看。
王铁标这个时候已经重新爬到矮墙上来了。猴头没有理他。
变戏法那人从腰上别着的一串钥匙中取出一把小剪刀来,给那袋洗衣粉剪了个口子。这个事情令芋头很伤心,他觉得这个人的行为比自己原先想象得要丑陋得多;他觉得这个人做事跟村子里的人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脸也长得不那么好看,就是道具还得从钥匙串里临时取,没有电视里放得那些好看。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心灰意懒,自己的美梦被打破了。
那个人重新别好钥匙后,从袋子里倒出些洗衣粉来。芋头发现他倒时很小心,生怕倒得多了。洗衣粉倒在手上后,他开始了表演。每个人都看见那些洗衣粉从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缝隙里流出,在他的手和地面之间的间隔里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飘落到地面之后便如同白龙一样盘出一个个字来。
人群中有谁唧唧咕咕地议论着什么。王铁标的爹只是咧着嘴笑,一话不说,他不认识字。芋头认识那几个字,虽然它们都是一笔写成,很是潦草,但他还是认出来了:祖传秘方,妙手回春。芋头很纳闷,变戏法和药有什么关系呢!前几次变戏法的人都是不写字的,更没有看到过竟然用洗衣粉作道具的,戏法变完以后就向人群讨几个钱。他还记得自己的爹因为给了几块钱,回家后被娘骂了一通。娘骂他是猪脑子,别人看戏法都知道只看不给钱,等他们伸手来讨钱时就远远躲开,只有他像头猪一样把钱白白给了人家。
变戏法的人写好字以后就开始了他的开场白。芋头对这些东西没有什么兴趣,没有仔细听,他的注意力都转向猴头和王铁标那边。猴头早已等不及了,嘴里不断地喷出一些脏话来。人群也开始叽叽喳喳,就像在场上偷吃谷子的麻雀一样,但多半是打趣之类的话。几个骑自行邋里车路过的青年人边听边笑着,偶尔也和旁边的人唠叨几句。芋头开始对这些人有些反感了,这些看的人太不庄重、仔细;变戏法的人也不实在,做事邋里邋遢的。他发觉自己可能被王铁标那家伙给骗了,他看了看王铁标,他正和猴头嘻嘻哈哈的说些什么,猴头不时地朝他看看,一脸诡异的笑。芋头想他们肯定又是在讥笑自己了——虽然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笑的,自己一定是被王铁标给骗了!他们笑的肯定是这件事情。他感到自己又被别人给耍了。
王铁标和猴头又在兴奋地议论着什么大事了。猴头的眼睛老是望着正在渐渐黑下来的天,嘴巴却一高一低地翕动着,芋头由此确定他确实和王铁标在说话。王铁标的眼睛一直朝向猴头那边,他的头老是一高一低的。人群中有几个原本抱着小孩的女人这时走出来*在矮墙上,扶着孩子站在矮墙上,好让自己也凉快些。
这个时候,变戏法那人请人帮他捡几块石子。王铁标的爹似乎很积极,他叫王铁标马上去捡一些来。王铁标这时正和猴头说话,况且他不想让别人乘机占了他的好位子,就故意装做没有听见。那人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去捡石子,说要换种戏法。这个戏法刚要开始,猴头就猜出来是什么戏法:
“换个新鲜的,这个戏法看得人屁股上都生茧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芋头听见王铁标问猴头:
“屁股上怎么生茧?”
“你妈屁股上才生茧呢!”猴头怒瞪了他一眼。
人群中也有人吵着要换个戏法。那人只得连连答应着。他从箱子里取出来一个长长的铁钉,向人群讲述这个戏法怎么变:
“我把这个铁钉从口里吞下去,然后再从屁股里抽出来。”
说完就在四周巡视着。
“我要找个人来帮我吞吞钉……”
人群中马上开始议论起来。大人们都抓住自己家的孩子不放,几个爹娘不在场的孩子瞬间就从大人的腿间像泥鳅一样钻出去了。
有人喊:
“铁标他爹,让你家铁标试试……”
第一卷 《江湖药人》(下)
《江湖药人》(下)
芋头马上看见王铁标从矮墙上跳到打谷场外边去了,一眨眼就没有了人影。王铁标的爹怒气冲冲:
“怎么不叫你崽子来吞呢!”
变戏法那人看猴头一直站在墙头,就想叫他下来帮他完成这个戏法。猴头没有理睬他,昂着头叫嚷:
“刚刚是屁股上长了茧,现在又要屁眼里长钉呢!叫芋头试试,他胆子比老鼠还大!”
人群里又是满场欢笑。
芋头虽然听别人说过变戏法是骗人眼睛的,都不是真的,但猴头这样大声嚷嚷,还是让他有些害怕。那个人在猴头手指的指引下顺利找到了芋头,把他拉到人群中间,喊着说戏法马上就要开始了。于是人群很快就安静下来了。那人拉着芋头绕场转了几圈。芋头暗暗庆幸没有见到自己的娘。
王铁标的爹把那个铁钉捏在手里仔细瞧了瞧,笑呵呵地说:
“真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声:
“铁标他爹,叫你女儿跟了他吧!”
王铁标的爹啐了一口,没有跟那人争辩,只在心里把他骂了一遍娘。变戏法那人对芋头说说几句悄悄话。猴头在墙上叫嚷:
“快变呀,耍什么花招!”
“人家就是*耍花招吃饭的!”人群中有人喊了声。但也有人附和猴头的说法,这令猴头很是洋洋得意。那人和芋头说完话以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芋头点了点头。众人都盯着他手上的铁钉。他们看到他把那颗钉子钉屁股朝内,塞进了芋头的喉咙里。芋头像吞了口口水一样脖子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的脸上显出一番无法道清的表情。人群中的几个女人看了后都皱起了眉头,嘴里嗻嗻嗻个不停,一副比芋头还要痛苦的模样。男人们的脸上毫无表情,他们已经能容忍一切欺骗。
“钉子在他上衣的袖子里。”有人根据自己的猜测发表了意见。
那人为了证明钉子并不在上衣袖子里,就把上衣脱了。女人们丝毫不害羞,只是吃吃地笑,他们看惯了村子里的男人,但也有人笑他是搓衣板的。那个人并没有理睬。
“钉子在裤衩里!”还是刚才那个声音。
众人哈哈大笑,那人当然没有再顺从地脱掉裤衩,连长裤都没有脱。
这时天已经挺暗了,灯的作用才开始真正发挥。
猴头又在喊了。他叫那人快把铁钉从屁股里拔出来,别戳破了芋头的屁眼让他拉不了屎。芋头当然知道自己完全成为了他人的笑料。那人蹲下来,从皮箱里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