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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暖运动 作者: 盛可以-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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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阿内根本没有犹豫的余地。事实上,她一直都在考虑,做,还是不做。做,意味着自己决定当他的情人,不做,身体或许充当诱饵——肉体有时候比灵魂更能攫取男人的心。她期望看到婚姻的曙光。他抱紧她不撒手,仿佛经历无数相思的煎熬。她感觉那道槽痕还在,这次压得更深。她问他为什么分开后一直不给她电话。他一声沧桑叹息。若阿内是个聪明的女人(不排除偶尔自作聪明),觉得自己明白他(已婚男人)的处境,出于对他的宽慰与感动,她热情地吻了他。她为自己的热情感到骄傲——她慰藉了一个身心疲惫的男人。
  后来,她在他的怀里睡着了。醒来发现彼此的嘴唇还胶合在一起,他的手搭在她的臀部(她感觉是一只毛茸茸的熊掌)。天快要黑了。她在他的怀里至少睡了三个小时(她原本只能独自才能睡好,或者是背对着男人才能勉强入睡)。她悄悄移开脸,看着两具平放的肉体,暗自吃惊。
  她仔细看他:几乎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长得草率,相貌憨钝,鼻子大,嘴唇不薄,额上刻有浅纹,比实际年龄显老。而在男女之事上的绵密细致与温存(虽然若阿内感觉并非太好,尚欠磨合),她之前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与之相比。其实开始时若阿内感到别扭:他的油性头发未能及时清洗;牙齿似乎使用过度,有一颗缺牙,一颗假牙,还有烟垢焦黄;睫毛短浅几近于无,脸上几颗老年斑如华发同样早生——差不多就是个糟老头了——而恰恰正是这些,让她感觉他一生精神丰富,忍辱负重,她敬佩他,莫名其妙觉得有责任爱他;他在高原给过她刹那的温暖,是劫后余生的第一缕阳光,她不去爱他,她爱谁?
  他讲起道理来,脸上光芒四射,立即撇下了男女私情,进入公共的环境当中,后又涉及本雅明、尼采、弗洛伊德……她很钦佩他了。回想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的时光,若阿内感到从他的油性头发中闻到了幸福(知识)的芬芳,她甚至很想为他(知识分子)洗头,接吻时不再想他焦黄的牙齿。于是她动情地笑了。她的笑惊动了他。他醒来又细致地抚摸她,说起酒店相遇的那一刻,她那样无助(惊魂未定),正是那种无助吸引了他。
  一个人刹那间的无助,可以成为对方爱的理由。她感到这个说法新鲜极了。
  关于前妻,他说得很多。他避而不谈现任妻子梅卡玛,甚至相当矜持,若阿内理解为尊重(或者是保护),于是有一丝痛楚(自己终究不是他的什么人)。反过来,他向他的妻子隐瞒她,仍然是对她妻子的尊重(或者是保护)——“我不能伤害她(她多无辜呀)”——他说(男人都这口吻)。于是不惜贩卖情史以做弥补(他知道这无关紧要),来满足若阿内对他的好奇心(她冠之以“沟通了解”)。
  他一直教英国文学,梅卡玛曾与他共患难,在他精神面临崩溃的特殊时期,她用坚定的爱将他抚慰。他说的“特殊”,与一次动乱有关,与死亡有关,与一个人的信仰有关。他说有机会再跟她细谈(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做到)。若阿内不忍追问(他表情深刻痛苦),有意调节气氛,问他是否曾用英语谈爱做爱。他说他只喜欢中国姑娘,像若阿内这样不依靠大胸便产生性感的女人。他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她觉得他并不憨钝,甚至是狡猾的,他完全掌握了和女人(情人)说话的技巧,这个年纪的男人,在这方面几乎不可能有破绽了。不过,若阿内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尽管他的话值得怀疑),这比说他喜欢外国女人舒服多了。他获得鼓励,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所说属实,又对她及它们珍爱了一番。
  玉器店并无二致,赝品的光泽不减,来访的客人不多——若阿内还是感到了生命强烈的变化。即便水荆秋使君有妇,和田玉已是别人囊中之物,毕竟她拥有抚摸权,使用权。她抚摸着,使用着,他就是她的,他永远浸染她的温度与颜色,她成为他这块玉上的浸,血浸或者瑕疵。无论是玉,还是感情,都只能活着时拥有,死不能带去,这么一想,她觉得和梅卡玛几乎平等,甚至是略胜一筹了——如果水荆秋说的不假,梅卡玛早不戴他这块玉了,除了法律上的互属与义务关系,他们几乎是不相干的两种物体。更何况好玉还得配良人,梅卡玛未必懂得如何善待水荆秋这块好玉(也许在她心目中只是普通石头),如何早摩挲,晚捏拿,无故玉不弃身,与之性灵相通,丝丝入扣,体会和谐与美妙。生活早把梅卡玛这种原本不细腻的北方女人磨粗糙了——当然,这只是若阿内的遐想,梅卡玛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仍是她一个痛苦的谜,想解而又不敢解的谜。她仍是自由的。这种自由于她又是多余。她感到虚无。没有东西可以紧握在手。在婚姻中肉体结束后,还有责任与契约,婚姻之外的情感,肉体的厌倦可能代表终结。
  男人常以责任感自豪,普遍没有贞操感。贞操感的丧失,导致男人失去身体与灵魂的家园。若阿内遇到的全是六十年代出生的人,而这拨人几乎都在九十年代离了一遍婚,到二十世纪末全部完成再婚的仪式。二婚的死守着家庭,撑死也不再离,没离婚的拉着原配粗糙的手惺惺相惜(只剩下作秀的份儿了)。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与天斗地斗,坚决不和老婆斗——这直接影响了若阿内这种年龄女人的婚姻大事(她就喜欢离婚的男人)。一个优秀的男人应该完成一次离婚,当然并非离过婚的就是优秀男人。二十一世纪后,离婚男人比钻石王老五还抢手,若阿内总是错过良机,不是早了就是晚了。
  她的自由是他告诉她的。她不喜欢听。她情愿他说:“你是不自由的,你是我的!”她知道他的暗示。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仍然刺伤了她。听起来他是为了她(他有妻子这对她不公平,他无权,也不想限制她的自由),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如果她有别的感情,他用不着负疚)。她十分清楚男人的用意。她唯独不愿对水荆秋使用聪明——她相信他是心怀苦衷地爱她。面对他,她愿意拔掉咬人的锋利牙齿,毁掉刻薄的心肠,扭转鄙夷的眼光,她要宽厚,温和,善解人意——要比梅卡玛更女人。
  她一面觉得自己伟大,一面又感到脸红——多希望是他的爱在改变她(或者他就爱真实的她),而不是她将他迎合。
  事实上若阿内并不清楚爱是什么。
  爱或者就是与梅卡玛一决高低。
  古人有一种唯心论的看法:认为鸟类经常在某棵树上悲鸣,那么用此树的木材制出琴来,弹奏时就会带有哀音。若阿内就是这棵树,而虚无感就是这棵树上的鸟,只要她思考,她的体内总会发出绝望的哀鸣——她看事物的方式太清醒了。她更喜欢卖赝品。她依赖这一行为。她喜欢在赝品的光泽中幸福的脸们。水荆秋无疑是要把她拉到另一条路上去,那条路面对真相(自己)——他要呈现他对她的价值。而若阿内不过想做一个女人,要一场爱情,并且最好结果,顺带尝试和他做“精神上的深入纠缠”。他和她的侧重点显然是完全颠倒的(这和各自的生活状态不无关系)。这就表示他们要像摔跤运动员一样,不断地击倒对方,让自己站稳。当然在现阶段,这种游戏相当刺激,并且毫不妨碍两人的感情。
  就像同时意识到花开花落,爱怦然有声,比水更迅疾,在几分钟内就经历了春、夏、秋。一棵无花果树,就算她如何几乎完全放弃了开花,就进入逢时决断出的果实,未被赞颂,折弯的枝条向下,向上运输浆汁,而它从睡眠中涌起,几乎还没醒,就进入了它最甜美的运作的幸福中。
  他们仅见过两次面。这个数据不能证明什么。他们相互想念,想到身体近乎燃烧。任何人都无法分析清楚欲望的属性。他们自己归类于爱。简单的情欲是不存在嫉妒的,而强烈的嫉妒撞击着若阿内。每到晚上,她总会想他在干什么。是不是等孩子睡熟后,他把孩子抱开,他和梅卡玛睡在一起。每天早上醒来,她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昨晚上是否和梅卡玛做了。于是她晚上变得非常焦虑,自己同自己厮咬。尤其是在十二点左右,如果没有他的短信回复,她立刻想到他“不方便”了,她会整夜都不能入睡,到第二天她又完全相信他的解释(他是独自睡的,几年来几乎没有性生活)。“几乎”这个词太过暧昧,她又嫉妒,并在这个词上纠缠了许久,直到他发誓除了若阿内,绝不和第二个女人做爱。但事后若阿内反而后悔了,可怜起梅卡玛来,她是多么无辜啊!她甚至反过来劝他,放心去抚慰梅卡玛(和她做爱),但别告诉她做了,永远瞒着她。
  若阿内不是大度的女人,她想“做”大度的女人(她知道那样他会更加爱她,他们的关系也会更进一步),让他感觉她爱他,甚至放弃了自己的立场。在赢得他的更深切的感动与爱意之后,她瞒着他,一个人放声大哭,嫉妒的折磨令她崩溃。弗洛伊德说过嫉妒就是“爱”的隐喻与移情,我丝毫不怀疑若阿内的爱。然而嫉妒同样只是在与虚无作搏斗,她每每在精疲力竭之后明白这一点。
  在若阿内的影响下,水荆秋彻底变了,也会和她说猥亵与放荡的话,不总是像知识分子讲座那样正襟危坐。他说那些淫荡的话,比若阿内更肉麻,她要好一阵才能适应过来。他似乎尝到了甜头,或者是压抑太久,很长一段时间依赖污言秽语的快感,描述她令他迷醉的模样,她的身体器官,以简单的动词连贯一起,重现他和她绞缠一起的情景。直到有一天突然停止——他意识到不能那样堕落下去(或是对此感到腻味也不一定)。总之他又疯狂给她寄书、写信、谈精神世界的话题。
  她对他的关怀从身体到日常生活无微不至。他便秘、感冒、咳嗽,她立刻买好药特快专递过去,督促他准时吃药,注意饮食。他告诉她每天的行踪。去学校上两节课。陪英国来的学者访问。煮饺子。买烟。接儿子放学。带儿子学小提琴。探望父母。朋友聚会。想她。但梅卡玛从来不会出现。以至于若阿内怀疑梅卡玛是他虚构出来的,根本没这么一个人。有一次她忍不住问起梅卡玛,他说梅卡玛比他忙,接了一个大的建筑设计项目,在家的时间比较少。她不怀好意地提醒他,梅卡玛可能有外遇了(她期望如此)。他只用鼻孔笑了一下(自信或者无奈)。她又近乎凄凉地说,不要总吃速冻食品(暗含对梅卡玛的谴责),如果她在他身边,绝对不允许他这样凑合。他答习惯了,正好减肥。她说他不嫌肥。他说已经在影响他的行动了(暧昧的指向)。她意识到自己在挑拨他和梅卡玛的关系(尽管表面只是些关心他的言词),反倒引起他的不快,于是决定不提梅卡玛,可是临收网时又无法自控地问他和梅卡玛之间是否幸福。他说一个家庭就是过日子。
  “你们曾经很相爱?”
  “应该是。”
  “你很宠她吗?”
  “那当然!”
  “很恩爱嘛!”她阴阳怪气(他骄傲的语气惹恼了她),她的醋劲上来了。
  “你不要这么刻薄。难道我宠自己的妻子有什么不对?你希望我对她不好?那你太可怕了。你也希望我不要宠你?”他语气陡地硬了,她又一次被他对梅卡玛的尊重(保护)所伤——他总把梅卡玛放到第一位,而且强调梅卡玛是“自己的妻子”(她讨厌他这么称呼梅卡玛)。
  若阿内并没有亵渎梅卡玛,他就张开羽翼护着她,瞪着她这个入侵者,若阿内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这股寒意正是某种生命暗示,我的朋友若阿内并未能领悟到什么,因为她立即开始了自我反省(她和他相爱不是为了让彼此不快),她犯不着嫉妒他多年前的一次爱情。于是她笑了,骂水荆秋是个傻瓜,他再怎么宠梅卡玛,在自己的恋人面前,也应该“谦虚”地回答“还行”,或者“马马虎虎”。
  “是吗?我该撒谎?”水荆秋很疑惑了。
  下午的时候,他又打她手机,她接通后明白,他只是无意间碰到重拨键了。她听见他扮老虎“嗷嗷”地叫。奔跑。猛扑的姿势。小男孩兴奋得尖叫,笑得喘不过气来。手机摩擦裤兜的声音像风一样乱。她听着父子俩的嬉戏,一瞬间,心目中所爱的那个男人,就像一个吹胀的气球,渐渐地瘪了下来。她从来不知道他过日常生活的样子,想知道,而一旦这种日常(带孩子)出现,他在她心中的分量陡地轻了,并感到和他的关系令她羞愧(她的优越感浮上来)。她听那孩子说“爸爸,我累了”,他抱起儿子叫声“宝贝”,“啵”地亲了一口。她掐掉电话,扑到镜子前——她想证实自己是否已经人老珠黄天生妾命。妻子、孩子、家庭、事业——他的生命忙碌与充实,而她,只有他这个活物。她的生命绝大部分在荒废、流失、虚度。
  有个恋人在很远的地方。心怀这种秘密的人,原本既幸福,又苦涩,倘若那恋人还是个有妇之夫,还在遵守那妇人的某些规定,不可掩饰地流露出对那妇人的惧怕(小心翼翼),必会使人产生厌恶感,并觉得十分无聊。这是若阿内坚决不再问起梅卡玛的原因,连孩子也不提。或许有人认为若阿内爱得不够深,可是——如果爱得不深,就不会那么在意。正如伤害,陌生人几乎构成不了伤害,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他(甚至鄙视他)。
  人们在婚姻之外,都有自己的爱情纠葛,有相爱(或者游戏)的女人。约会时,会告诉妻子和谁谁谁在一起(通常说一个妻子最信任的人的名字,他早安排妥了),妻子们永远无法得知真相。因为他们基本上准点回家,手机从不关闭,言行从容,心怀坦荡,甚至可以当妻子的面接情人的电话,煞有介事地谈工作,或者人生问题。他们说结婚十年左右的婚姻,基本上干掉了性生活,当不做爱成为一种默契与习惯,他们都感到如释重负。
  若阿内明白妻子们的处境。不是所有的妻子都很愚钝。有的妻子是难得糊涂。不管怎么样,若阿内还是当腻了情人,想做妻子。她知道生活的真相,可以说是糜烂,也可以说灿烂,可以在糜烂中灿烂,也可以在灿烂中糜烂。婚姻就是一片看似完好的废墟,遍地蘑菇,有的带毒,有的可食。齿轮有参差,才能配合默契,一旦磨光,彼此便会脱扣。死了的爱,会永远消失,只有婚姻还活着。爱消失了,婚姻还活着,本身证明它是比爱更顽固的东西——这是个鼓舞人的结论,仅凭这一点,我们就该对婚姻肃然起敬。
  她多喝了几杯,昏昏然回家。在餐馆时给水荆秋发短信,说她想他,想得不行了,她要去冰城看他。他不让她跑动,说近期内争取来长沙。接着两人淫言浪语了一番。若阿内回到家再给他发,他没回音。她躺了一会儿,又起来吃了一个梨,等了一阵,还是没有回复。她受过安抚的心又躁动了。给他不回复设置了多种原因,最终被一个原因弄得妒火中烧——说不定他正和别的姑娘在一起。她立即拨打他的电话,提示关机的那个女中音把她朝妒火里推前了一步。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每隔两分钟重拨一次。最近他总说忙,电话打短了,短信发少了,她早就怀疑他了。她似乎已证据确凿。他们在咖啡厅里,或者别的幽静的地方,仅仅是交换一个暧昧的眼神,她也会气得发抖,更不用说他宽厚的身板,压上别的女人。她气坏了。她感觉到“坏”的过程,就像一个建筑,柱子断了,屋顶倾斜了,瓦片往下刺溜,泥石飞溅;然后横梁也断了,整个屋顶像只蝙蝠一样覆盖下来,发出訇然声响——此刻,她挣扎着从废墟中站起来,准备了最恶毒的攻击——她倒想看看,他向她撒谎的嘴脸。
  最后,她给他手机留了一条短信:“做什么都没必要关机。就算你插在女人身上接我电话,我也不可能知道。”
  大约一小时左右,水荆秋电话打过来了。若阿内不接。再打,仍不接。接着门铃响了,若阿内随手开门,见是水荆秋(他好孩子干了坏事似的神情得意),她大吃一惊。呆愣不动。她感到自己那“坏”掉的建筑噼里啪啦瞬间恢复原状,地上的碎片飞起来迅速黏合,断了的柱子立起来,蝙蝠翅膀张开——她其实一直相信,水荆秋不是那样滥情的人,水荆秋从天而降,及时地证明了她的想法。
  若阿内二话不说,扑过去就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说不清是羞愧还是激动)。接下来她主动伺候水荆秋,弥补内心对他的怀疑亵渎。直到身体的腾腾热气散尽,云蒸霞蔚般的灿烂美景退隐,彼此精疲力竭,才有闲工夫说几句话。
  “怎么突然来了。”
  “到北京开会,会没开完,先溜了。只要出来,我就会想办法来看你。我像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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