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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模一样的分身。除了眼眶里一片漆黑之外,所有细节巨细靡遗。天赋倚着一张桌子而立,两手横抱胸前,对我露出嘲弄式的笑容。
「你终于想到要问我了。」它说。它的声音很轻柔,充满自信,只带有一点点的挑衅意味。「好了,我来了,约翰,你的天赋化身。想问什么就问吧。」
「很好。」我感到口干舌燥。「你是如何运作的?为什么你总是能够找出其它人找不到的东西?」
「很简单。我直接接触现实本身,藉以看穿一切存在的事物。我的能力其实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大许多,约翰。」
「可恶。」汤米小声说道。「这实在……太诡异了。」
「莉莉丝为什么将你赐给我?」我问。
「因为她要利用你来找出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真名之枪。这把枪原本是为了杀害天使与恶魔而创的,不过它的能力远不止于此。莉莉丝将会利用真名之枪来把夜城重塑成她想要的样子,让一切回归到最原始的概念,回归到人类入侵、蒙蔽夜城的天性与目的之前的夜城。这把枪是很久很久以前由她打造出来的。当初亚当利用自己的肋骨与血肉创造出夏娃;而当莉莉丝自地狱回归,与无数恶魔交欢,生下无数怪物之后,她也靠着驱邪工匠的帮助,利用自己的肋骨与血肉创造出真名之枪。」
「没错。」苏西突然说道。「真名之枪的枪柄上有刻:『驱邪工匠。老字号。自浑沌最初便开始帮您解决问题。』举凡跟武器有关的东西我都记得特别清楚。」
「非常好。」我的分身说道。「现在闭上嘴,用心听,说不定你会学到点什么。驱邪工匠是世界上第一个杀人犯——该隐的后代子孙。若非如此,你以为什么人能够打造出如此非凡的毁灭武器?」分身停了停,又道:「你们应该知道我现在说的话乃是寓言,我所代表的是一个更加复杂的现实!很好,我可以继续说了。真名之枪是设计用来将创造之语反向发音的。创造之语是用以定义事物本质,并且给予所有独立个体一个秘密的原始之名的语言。藉由反向发音原始之名,真名之枪可以将所有事物反创造,进而抹煞世间的一切。不过,真名之枪还有另外一种用途。当它被握在用自己的血肉赋予它生命的强者手中时,真名之枪就可以将万物的原始之名重新发音,进而改变万物的本质,重新创造出世。莉莉丝将会利用真名之枪重新念出夜城的原始之名,利用自己的意念将夜城重塑成她想象中的一切。基本上,我个人是非常乐见其成……」
「够了。」我说着撤回天赋。天赋没有反抗,乖乖地退回黑暗中,再度成为我的影子。我想从此以后我都不能平心静气地看待自己的影子,再想到天赋原来就像一只寄生虫一样寄生在我的体内,或许我永远也不能再毫无保留地信任它了。
「那么……」渥克终于开口道。「真名之枪在谁手中?我的手下已经跟丢好一阵子了。」
「我上次是在这里看见真名之枪的,当时是在来自未来的苏西?休特手中。」艾力克斯面带歉意地看着苏西道。「最后两者都被默林逐出我们的年代。」
「别看我。」默林道。打从被我瞪输之后,他的气势就已大不如前。「我只是将他们逐出这里而已。他们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也可能在任何年代。」
「我最后一次在这个年代见到它的时候,是在艾迪手上。」我说着看向艾迪。所有人都和我一起看向艾迪。艾迪缓缓点了点头。「当时是在天使战争的时候,你拿了真名之枪对付来自天堂跟地狱的天使。」我说得小心翼翼,尽量避免流露出任何挑衅的语气。「你后来如何处理它的,艾迪?」
「送人了。」剃刀艾迪冷冷地道。「送给时间老父,他是我所能想到唯一有能力控制真名之枪的生命。」
「我以为你唯一关心的事情只有惩奸除恶!」苏西道。
「不。」剃刀艾迪道。「我想要赎罪。这两者是不同的。持有真名之枪的期间里,我随时都感到它在试图控制我,想要用它对死亡与毁灭的无尽渴望来诱惑我。但是我早已接受过那些诱惑,也曾尝到诱惑的后果。如今,我已经超越那种层面了。」
「根据手下的报告,时间之塔已经被莉莉丝摧毁。」渥克沉重地道。「整座塔都成为废墟。时间老父已死,真名之枪也被埋在地底。」
「不。」我说,心中燃起一道希望。「时间的领域根本不在夜城之中。时间之塔只是方便人们找他谈话的门户而已。要找时间老父还有一条别的途径……那么,有谁想要一起执行最后自杀任务的?请不要全部一起举手。」
第十二章 影子瀑布的最后列车
我说出了心中的计划。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显然没有人认同我的计划。
「你疯了!」赖瑞?亚布黎安说道。
「如果你以为我们会跟你一起疯,那你才真是疯了!」死亡男孩道。
「全都安静。」渥克举手说道。所有人当场闭嘴,有如学生在老师面前一样安静。「让我先搞清楚你的计划,约翰。你要我们全部跑到满是暴民和怪物的街道上,冒着生命危险帮你诱敌,好让你可以安全抵达最近的地铁站,搭乘火车离开夜城?这就是你的计划?我这样讲没有错吧?」
「我真喜欢看你挖苦人的样子,渥克。」我说。「不过事实上,差不多就跟你讲的一样。听着,时间老父住在影子瀑布,一个隐藏在世界之后的小镇,是让所有遭人遗忘的超自然生命前往等死的象坟。他只是通勤来到夜城工作而已。莉莉丝摧毁时间之塔,只不过是切断了时间老父进入夜城的门户罢了,他依然安安稳稳地和真名之枪一同待在影子瀑布里。只要我能顺利进入地铁站,我就可以搭乘火车直接去找他,请他交出真名之枪,让我们对付莉莉丝。」
「你也可以弃我们不顾,独自一个人逃跑。」赖瑞冷冷地瞪着我道。「只要躲进影子瀑布,就连莉莉丝也不敢轻易跑去追杀你。」
「虽然他是个死人,但是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渥克道。「你向来都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泰勒。为什么我们要为了你这个自私的家伙去冒生命危险?」
「喔,要有信心。」我说。「我们需要真名之枪,而唯一能让时间老父把枪交出来的只有我。你有方法可以联络影子瀑布吗,渥克?有办法省下这段旅程,直接和时间老父对话吗?」
「没有。」渥克不太情愿地承认道。「所有对外联系统统遭到干扰,不管是科学还是超自然的讯号都没有用。我们与整个世界都已经失去联络了。」
「所以我就得要亲自跑这一趟,不是吗?」我道。「这里还有谁自认能让时间老父交出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的?没有?我想也是。」
「他为什么愿意交给你?」朱利安?阿德文特问道。这个问题由他来问十分合理。
「因为我是莉莉丝之子。因为他知道我是唯一可以阻止莉莉丝的人。」
「听我说!」汤米?亚布黎安突然叫道,把我们统统吓了一跳。「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泰勒,你何不请时间老父再将你送回过去一次,回到这一切发生之前,警告你自己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办不到。」我耐心地说。「因为我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收到来自未来的我的警告。」
汤米皱起眉头,噘起嘴唇。「我并不认为这个做法没有转圜的余地。」他说着自口袋中拿出一本笔记本,在上面写下许多方程序跟维恩图?,口中喃喃念道一些分歧时间轴、相对可能性、试验性假设,以及某人的披萨里有没有加鳀鱼之类的变数。我们决定不再理他,随便他去算他的。依据我个人的经验,时间旅行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加复杂罢了。
「重点是要取得真名之枪。」我强调道。「那是唯一对莉莉丝肯定有用的武器,因为那把武器本身就是用她的血肉制造而成的。我可以用真名之枪来反转她的原始之名,将她彻底抹煞。」
「或许重新塑造她?」渥克道。「让她变成一个可以接受的生命?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母亲。」
「不。」我道。「只要她还活着,对夜城就是一项威胁。她非死不可,为了她曾经做过的一切,也为了她如今心中的企图。她从来就不是我的母亲,从各方面来看都不是。」
艾力克斯从吧台后方取出一张又脏又绉的地铁系统地图,外带十几张出租车公司的名片、一只填充玩具猫和两只死甲虫。在众人七嘴八舌的争论和小心翼翼地测量过后——因为陌生人酒馆附近的街道常常会无端消失——我们终于认定最近的地铁站入口是在前尼路上。正常情况下,那地铁站是在步行可达的距离之内,可惜现在不是正常情况。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有可能安然抵达那里的。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命运小姐说。「外面已经沦为战场了呀。」
我们安静下来,默默倾听外面传来的混乱声响。即使在窗户紧闭、大门深锁、默林的古老防御安然健在的情况下,我们依然可以听见来自街道上的尖叫怒吼、火焰燃烧,以及建筑物倒塌的声音。街上已经被仇恨占据,我们再也分辨不出哪些声音发自人口,那些又属于怪物所有了。
「那么……」我尽量让声音充满自信。「谁要跟我来?」
「我。」苏西?休特道。「不过你早该知道了。」
「当然。」我说。「我的爱。」
「我要吐了。」艾力克斯道。
「我不能跟你去。」渥克道。「我必须对手下负责。我还有不少人马在外奋战。万一你回不来的话,总要有人留在这里主持大局。我会尽力派人引开莉莉丝的注意,让你安然抵达影子瀑布。」
「我跟你去,老家伙。」汤米?亚布黎安丢开笔记本道。「我已经好多了,真的!我欠你太多,一辈子也还不完。之前我真的错怪你了。」
「你去的话,我也要去。」他弟弟赖瑞立刻说道。「你需要有人帮你看紧身后。你总是如此。」
「你不准去,不要再说了!」汤米大声道。「我不管你死了没有,总之我们要有一个人活下来照顾母亲。」
赖瑞嘴里念念有词,忿忿不平地退到一旁。剃刀艾迪喝掉最后一口矿泉水,将水瓶往身后一丢,对我点了点头。
「我也去。我一直都想见识影子瀑布。」
「我不去!你们不能逼我!」艾力克斯?墨莱西道。「我有酒馆要顾。不行,你也不能带露西跟贝蒂去。我需要她们守护这个地方。」
基于酒馆本身的诅咒所限,艾力克斯本来就不能离开陌生人酒馆。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一点,也知道他叫这几句不过是为了维护名声罢了。
「我不能前往影子瀑布。」默林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你们原因,总而言之……那种骄傲、古老的传奇城镇对某些事物始终抱有……一种奇怪的幽默感。我会留在这里,吸引莉莉丝的注意。我可以施展幻术,让她以为泰勒一直都和我一起待在这里。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被她发现……」
我转头看向朱利安?阿德文特。「这回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忙了,朱利安……」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开始摇头。「很抱歉,约翰。我的责任是保护夜城,而不是将希望寄托在如此渺茫的机会之上。我会帮助渥克组织反抗势力。我的眼线遍布夜城,欠我人情的强者之多,只怕有不少连渥克都不知道。」
「我可不这么认为。」渥克道。「不过还是谢谢你了,朱利安。我需要能够冷静思考的人在这里帮忙。」
「他在看谁?」艾力克斯大声说道。「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倒是很想看看他要怎么管理如此低级的酒馆。我觉得我的人生就要面临转折点了。」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鼓舞大家的士气。我趁凯茜开口之前抢先对她看去。
「不行。」我说。「你不能跟我来。一旦出了酒馆,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我绝不愿意背负看你杀人或是被杀的责任。」
她很不自然地点了点头,眼中泪光闪闪,但却始终没有落泪。「你一定要安全归来。」她道。「不然我绝不原谅你。」
「我会照顾她的。」命运小姐道。「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多了。」
「你一定要确保她的安全。」我道。「不然我就算变成鬼也要回来让你不得安宁。」
「我相信你会的。」命运小姐道。「我很想跟你去,但是我有自知之明。祝你好运,泰勒。」
就剩下死亡男孩了。他皱了皱眉,摇了摇头,最后耸肩说道:「喔,管他的,有何不可?反正我也需要找点刺激。那卷胶带放到哪去了……」
「我可以用天赋将你直接传送到地铁入口。」汤米突然说话。
「不行。」我说。「莉莉丝会发现。万一让她知道我要去影子瀑布,她一定会立刻赶来阻止我的。」
就这样。所有人喝完手中的饮料,说完最后的道别,然后开始准备接下来即将面对的决战。霰弹苏西将我拉到一边,严肃地看着我。她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掌靠在我的胸口,有如一只贴在墙上的蝴蝶。
「我想要有一点两人独处的时间。」她语气冰冷地说道。「因为……你我随时都有出事的可能,我们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好好说声再见了。我们一同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如果一切就到此为止了,我……我有些话一定要跟你说,约翰。你……对我而言很重要,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在我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了,就连我自己也无关紧要。或许,对我而言最不重要的人就是我自己,但是,你……让我有想要再活一次的冲动,因为我想要跟你分享我的生命。我关心你,约翰。我要你知道这一点。」
「我一直都知道,苏西……」
「闭嘴,让我说完。这对我来说并不容易。我爱你,约翰?泰勒。我会永远爱你。」
她强迫自己拥抱我,两手环绕我的身体,发出阵阵皮革声响,胸前的弹带也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凑过脑袋,刻意用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脸贴上我的脸颊。我温柔地抱着她,深怕把她吓跑,深怕将她击碎。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努力,也很明白如此简单的亲密举动必须花费她多少心力。我深深地为她感到骄傲。
「如果我们都能在这场战争中生存下来。」她嘴唇紧贴我的耳朵,十分小声地说道。「我不保证能够永远为了你而当一个女人,约翰。但是我一定会努力尝试的。」
「苏西……那不重要……」
「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你爱我吗,约翰?」
「我当然爱你,苏西。现在爱你,以后爱你,永远都爱你。如果有必要,我愿意为你而死。」
「我比较希望你为我而活。」
她放开双手,向后退开。我立刻也放开我的手。我知道不能给她压力。她看着我,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关于未来那个苏西的事情,我知道在这间酒馆里面所发生的事情。这地方是藏不住任何秘密的。不要让那件事情困扰你,约翰,未来是由我们开创的。」
「我就是担心这个。」我道。
※※※※※※
最后我终于带领勇敢的英雄团队离开了酒馆。霰弹苏西、剃刀艾迪、汤米?亚布黎安,以及死亡男孩。我无声地打开酒馆大门,所有人蹑手蹑脚踏入狭窄的石板后巷。
这里的气味十分难闻。之前死在苏西手下的那堆尸体已然不在原地,但是血迹和内脏依然存在,溅得小巷的墙上、地上到处都是。空气又闷又热,烟雾弥漫,加上一股难以忍受的末日气息,似乎万物都已经走到了尽头一般。四周不断传来?喊、尖叫与怒吼,仿佛所有代表死亡与毁灭、恐惧与愤怒的声响统统出笼。或许这会是夜城最后一次沦陷,不过夜城显然不打算轻易放弃。我无视于脚下四溅的血迹,踏出沉稳的步伐走入小巷,试图为伙伴带来信心,并且在他们心中燃起强烈的使命感。
苏西手握霰弹枪,走在我的身旁,面带微笑,满脸欢愉,仿佛正要去参加某个超棒的派对。汤米、艾迪及死亡男孩则跟在我们身后。一行人最后来到小巷子的巷口,小心地探头出去观察大街上的景象。
火舌自四面八方涌现,交通工具的残骸躺满整条街道。一台灵车的外壳全毁,内脏流落满地;隔壁的出租车横倒在地,引擎盖上被人插了一根木桩。疯狂的暴民在建筑物的火光以及半毁的霓虹灯下来回游走,不停摧毁触目所及的一切。他们发出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类了。理性已然离开他们的内心,因为他们迷失、他们恐惧、他们无法抗拒莉莉丝的意志。他们空虚迷惘,心里只剩下最基本的本能与情绪。人们自相残杀,彼此吞噬;怪物肆无忌惮,疯狂杀戮。莉莉丝大军未到,恐惧先行。她十分享受这种为世人带来恐惧的快感。
「我们要怎样穿越这种地方到达前尼路?」汤米问。
「我建议用跑的。」苏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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