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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鼓 (全)-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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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沾衣再次望着祐骋的眼睛,只见那里的愤怒已变成悲伤,而眸子深处,仍是浓浓的爱意,只不过与恨交织一起,成为巨大的无奈。沾衣感觉这无奈向她直直压迫过来,使她几欲窒息,突然,她哈哈狂笑了起来,笑声如枭,在树林上空回响,她扬起眉毛望着祐骋,不屑一顾道:“三殿下,你是我见过最可笑的人!吴宁不过是个奴才,杀了他又算得了什么?他知道你我的事情太多,留着他日后也是个祸患,不如早点送他上极乐世界来的清静,用得着你这般哭天抢地么?”

  “住嘴!”祐骋忍无可忍,“啪”地扇了沾衣一个耳光。

  沾衣顿时觉得左脸火辣疼痛,一道咸稠的液体从嘴角涌出,她强忍痛楚,捂住左脸,对祐骋冷笑道:“我打了你一巴掌,你又还了我一个,你我如今算是扯平——三殿下,我也不瞒你,中秋那夜我的确哭过,你成婚那晚我也的确郁郁寡欢,若你认为这是因我对你不能忘情,便是自做多情得紧了!好歹你也曾经对我动心,你可知一个女人家,同时被两个男人爱的感觉何等美妙!如今硬生生少了一半去,任谁都会黯然神伤一阵,不是么?”

  “你——贱人!”祐骋悲愤难当,高高举起手掌,裹挟一阵劲风向沾衣猛挥过来,沾衣毫无躲闪之意,只轻轻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只等他手掌就此劈落,便一了百了。祐骋见沾衣竟有心求死,一时有些错愕,掌锋即将触及沾衣之时突然转向,生生将她身旁一棵矮松拦腰劈倒。

  沾衣睁开眼睛,只见祐骋神色苍凉,眼泪早已干涸在眼眶里,似是万念俱灰,心底便渐渐涌起一股释然的忧伤。祐骋呆呆凝视沾衣片刻,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举到眼前,那是当初他出征前她送给他的香囊,里面还有她的一缕秀发,当日花园假山后的旖旎,似乎发生在昨日,可如今……祐骋闭上眼睛,紧紧将香囊攥在手里,突然发力,手掌再摊开时,香囊已成一堆碎屑,被适时而过的秋风吹得满地洒落,见那些碎屑消失在夜色中,祐骋的心仿佛也被掏尽了一般,虚得发疼。

  沾衣背过身去,泪流满面,嘴上却冷笑道:“也好,做得一干二净,你我从此便可轻松了!”说罢纵身飞奔,不一会便消失在园林之外。

  沾衣离去很久,祐骋依旧站在那里,如同泥雕木塑,风把一弯月芽从云里送了出来,淡淡的月光洒在祐骋身上,迎着月光,祐骋突发兴致,兀自扎起架势打起拳来。这套少林伏魔掌乃他入门武学之一,如今早已练得纯熟,可此时使来,却是处处不顺手,憋了一身力气,却偏偏使出四成不到,他再怎么运挪腾推也是徒劳,翻来覆去打了几个来回,树倒是劈倒几棵,掌法却越来越乱,人也越来越焦躁,丹田之中仿佛燃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痛苦难捺,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滚而下。

  正在此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歌声,唱道:“秋叶萧萧舞半山,半山已作泪妆残。强咽凄凄为奕奕,空掷。一怀春意付阑珊。”那歌喉沙哑不堪,可难听归难听,听在祐骋耳里却是说不出的舒服,身上的炙热顿时消减不少,忙稍稍运气,让自己更为平静。

  那歌声又唱道:“重九莫期花好夜,独谢。孤身阙月影相怜。试问相思何日止,如水。源枯泉尽也难干。”歌声起初是从远处而来,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似乎就在祐骋头顶。

  祐骋不禁打了个激灵,跃开丈余,向上望去,只见一个人影端坐树梢之上,看轮廓似乎是个佝偻老者,便喝问道:“你是何人?”

  那老者嘿嘿一笑,并不答话,祐骋又问道:“这里是禁宫,你如何进来的?”

  那老者又是嘿嘿一笑,开口道:“这等地方,小老儿来去如串门一般,有甚难事?适才见这里很是热闹,便寻思过来凑上一脚,可惜啊,小老儿来晚喽!” 

  祐骋略一回想他的唱词,便知道他定是旁观去了不少场面,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烧,不禁有些恼怒。但转念一想,若非他的歌声解围,自己这般练功下去,难免伤及自身,如此说来,这老儿还有恩于他,便缓和语气道:“这位老伯,此处守卫森严,若惊动了卫士,定会当你是刺客拿下,趁现在夜深人静,你快快离去罢!”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老夫若怕被抓,怎敢这般居高临下与三殿下说话?既然来了,不玩个痛快,怎对的起我这把老骨头?”说完从树梢一跃而下,落地悄无声息。

  祐骋定睛一看,只见这位老者身材矮瘦,佝偻着腰,灰衣灰须,满脸皱纹,其貌不扬,一条腿似乎还有些跛,可看其刚才落地的身手,分明负有上乘轻功,心里不由暗生钦佩。那老者上下打量祐骋一番,哼了一声,嘶声道:“看你好象一副矫健利索的模样,刚才的少林伏魔掌却打得猥琐不堪,幸好小老儿不是你的师父,否则要被你活活气死!”

  祐骋一听便甚为不悦,但听他句句说到实处,也不好发作,便收住愠色道:“小王武功低微,还请前辈指教。”

  那老者斜睨他一眼,呵呵笑道:“你心里其实是一百个不服气,你道老夫看不出来么?有话不妨直说,老夫是个直肠子,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些无用的场面话!”

  祐骋被他抢白一通,有些尴尬,一时言语讷讷,那老者见他不知所措,便捋须笑道:“也罢也罢,你也是个实心实性的孩子,不似其他皇子亲王那般拿腔做调的矫情,很合老夫的脾胃,哈哈哈哈!”他背着双手,在地上一瘸一拐走了几圈,道:“实不相瞒,老夫并非少林派,也没练过少林的功夫,但少林伏魔掌这等名闻遐迩的掌法,先师时常向老夫提起,本门独创绝学也是得其激发灵感而来。这少林伏魔掌路数刚猛,为阳刚一派,向来以刚震敌、以快挟敌、以猛制敌、以准退敌,所以修习之时必须心无旁骛,摒除一切杂念,才能发挥极至。老夫见你刚才使的这套伏魔掌,浑然不似伏魔,倒似魔伏一般,不晓得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心事,教这般刚猛内力尽数消磨在自个儿身上,老夫若晚来一步,你不走火入魔才怪!”

  回顾适才情形,祐骋禁不住赧然汗下,便对老者抱拳行礼,言语诚恳道:“多谢前辈搭救之恩!小王武功低微,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那老者摆摆手道:“这些好听话你且先收着,老夫这次来可不是想收什么徒弟!至于武功么,你莫谦虚,小老儿嘴巴虽不饶人,眼睛却不盲,你这身武功,在这宫里已是鲜见对手,行走江湖也是绰绰有余,还要老夫指点什么?老夫适才聒噪了那么多话,一是碰巧,二是好奇,瞧你这架势,苦练少林伏魔掌没有十年也有八年,究竟何事能到走火入魔的程度?老夫闯荡江湖也有些年头,这等事情还是头一遭碰见!”

  祐骋听那老者这般单刀直入的问话,哀伤又逐渐布满心头,沉默片刻道:“困扰小王之事,就发生在此前不久……老伯也应该都看到了。”

  那老者一怔,转瞬哈哈大笑道:“原来就是因为那位姑娘,老夫刚才虽看见了,却总也不信,谁想果真如此,可笑啊可笑!”笑声未落,便放声唱道:“一见倾情,一许终生。言堪鼎、前路安承?恃年持傲,万事求成。抱凌云志、薄天义、烂石盟。”歌声一反刚才的沙哑,变得激越昂扬,听在祐骋耳里,登时觉得心潮澎湃,所有情结盈淤在胸,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交替出现,使他忽悲忽喜,欲哭欲笑,脸上表情瞬息万变,连他自己都甚为讶异。

  那老者却不以为奇,淡淡瞟他一眼,继续唱道:“痴意深长,却换薄轻。夜深时、更抑悲声。心怀耿耿,魂影茕茕。似无心莲、断丝藕、落根萍!”歌声较先前又是不同,变得幽沉缓慢,嗓音恢复喑哑深重,直坠得祐骋的情绪陡然低落,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痛快嚎啕一场。

  直到老者的歌声戛然而止,祐骋方才彻底清醒,顿悟自己刚才的心绪起伏,全因老者歌声之中暗含内力所致,不由惊叹老者功力之深。那老者似乎猜出他心里所想,便悠闲自得坐在石凳上,跷起二郎腿,用旱烟袋敲敲鞋底,呵呵一笑道:“你莫要高估老夫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世间之物,必先自毁然后旁力毁之;世间之人,必先自辱然后旁人辱之。若不是你自个儿心境不平,底气不实,小老儿的内力何以趁虚而入?”

  祐骋抹去额上汗珠,黯然道:“前辈所言极是,只是小王这个心结,并非一时半会能打得开的,个中苦处,不足为外人道也。”

  那老者不以为然道:“老夫是个练武的粗人,听不懂你们这些风花雪月,你即便讲了也是白讲。只是以你当前功力和情状,若不尽早将这些腌臜事抛到脑后,日后练功,轻则事倍功半,重则走火入魔,你自己看着办罢!唉,世人偏喜欢投多情以报无情,投无情以报多情,颠三倒四也就罢了,年纪轻轻,却甘心毁到女人的手上,愚蠢啊愚蠢!”说罢提脚欲走。

  老者甩出的最后这句话在祐骋的心中引起不小的震荡,眼见老者正欲离去,慌忙喊道:“敢问老伯尊姓大名?贵府何处?小王日后好去拜会!”

  只见那老者提身跃起,几起几纵,瞬间消失在夜色中,远远传来他嘶哑的笑声:“这次小老儿不高兴留名,等下次罢!”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心碎影殇人徜徉

(更新时间:2004…2…7 215600 本章字数:4264)



  夜色浓重,那老者如鬼魅一般现而复逝,又留下祐骋一人兀自发呆,头脑昏昏沉沉,如在梦里,方才那老者的话语时不时在他耳边回响,让他更陷入深深的踌躇和矛盾之中,心里却陡然升起一股逆反之情:“不忘掉莫沾衣就不能练功么?我偏不信这个邪!”他赌气似的再次盘腿坐下,气守丹田,开始缓缓运气。可树欲静而风不止,祐骋怎么也无法做到静心守念,脑海心头挥之不去的仍是沾衣的一颦一笑,也曾努力尝试将这些影像驱除,哪知却适得其反,越是要摆脱,那些影子越在脑海里纠结缠绕,一时间本已平静下来的情绪又开始波动,且较刚才更为厉害,丹田内气息胡乱冲撞,脏腑似要爆裂开来。祐骋心下暗暗叫苦,试图就此收功宁息,谁料已然骑虎难下,他体内的功力不再任他控制,兀自冲撞得更猛,两股滚热气流自两肋汹涌而上,直逼胸口而去!

  “啊——!”祐骋大叫一声,喷出一道鲜血,身体软软歪倒在地,动弹不得,心中懊恼不迭,可又悔之晚矣,不禁叹了口气。

  此时听得一旁也有人叹了口气道:“唉,老夫的话你偏不肯听,叹气又有何用?”

  祐骋抬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位灰衣老者,不由喜出望外,叫道:“前辈救我!”

  那老者摇了摇头道:“此次你还走运,尚无性命之忧,再严重也不过废掉武功而已,可你下次若再走火入魔的话,便是瞎子闹眼病——没的治,老夫若救你,让你保存了武功,便是害了你性命了。”

  祐骋叹道:“前辈有所不知,我若失了武功,便是废人一个,与等死无异!”

  那老者笑道:“原来除了那姑娘,你还是有舍不得的东西,你且说说,学武派何用场?”

  祐骋略一沉思,道:“实不相瞒,小王平生志向便是保社稷安稳,护百姓安康,所以每逢战事,便主动请缨,所以文韬武略,不敢失却其一。”

  那老者眼光一闪,炯炯有神盯着祐骋,问道:“此话当真?”

  “小王岂敢敷衍前辈!”

  那老者脸色一沉,微怒道:“说得好听!一个时辰前你还险些与那小妞私奔,这会便宏图大志起来,怕是要哄老夫帮你恢复功力罢?”

  祐骋见那老者笑中乍怒,心里略略一惊,但瞬间便平静下来,微微笑道:“我的确希望前辈能相助,但若前辈不肯,我也决不强求,这世间之事,来去随缘,得失亦随缘,如此而已。” 


  那老者又纵声大笑道:“说得好啊!若你早些明白这个道理,何至走火入魔?”

  祐骋黯然叹道:“若非经历这许多,我怕是也难得明白。”

  那老者望了他片刻,微微颔首,转而迅速绕到他身后,对其后心几处要穴连拍数掌,又绕到他面前,伸出枯瘦的双手,以食指顶住他胸口与下腹两处要穴,自指端向祐骋体内发功。祐骋顿时觉得一阵清凉在体内游走,内息逐渐趋于平稳,对那老者说不出的感激,正要开口谢恩,听得那老者道:“武功乃是一把双刃剑,磨得越锋利,伤及己身便越厉害。但凡走火入魔者,多半是武功达到一定修为,如爬山爬到了顶峰,稍一失足,便万劫不复。你这武功比老夫是差一些,却也称得上是武林高手,居然连这等常理都不晓得,还敢练武时胡思乱想那些风月事儿,若非老夫多事,去而复返,你这十多年的修为可不是要毁于一旦?”

  祐骋被这老者说得面红耳赤,心下寻思:“难不成武功盖世之人,都非得封闭凡心不可?似乎也对,少林和武当多年以来一直闻名江湖,怕就是应了这个理。可江湖之大,若好武之人都去做和尚道士,也不大成体统……”胡思乱想间,脸上渐渐浮现迷惑之情。

  又听得那老者嘿嘿笑道:“你以为老夫让你练武时不想那女子,便是叫你清心寡欲么?爱恨乃人之本性,若一味节制,不如索性自宫来得干净彻底。可凡事都有度,过犹不及,老夫只能治好你此刻的走火入魔,可这源头的心病,还得另一剂心药来医,适才你喝酒太过,又吹了冷风,风寒侵体,正好,正好!”

  祐骋不解这话的意思,正错愕间,只觉体内的清凉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便惊呼道:“前辈!你……”话未说完,人已经晕了过去。

  祐骋从沉睡中渐渐醒来,发现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浑身如同火烧一般滚热,于是掀开被子,翻身便要下床,突然听旁边一声轻呼:“快躺下!您正在发烧,千万不可着凉!”

  说话那人正是慎王妃邵敏,她一边说着一边踩着碎步向祐骋奔来,扶他躺下,又将一块冷水濡湿的汗巾敷在他额上,额上的清凉让祐骋顿觉舒服了许多,他不解问道:“我怎会在这里?那位老伯呢?”

  邵敏诧异道:“哪里有什么老伯?宫宴结束后,妾身寻不见您,以为您自己先行回府了,回来一看,就见您睡在这里,脸颊通红,额头滚烫,想是着了风寒,可把妾身吓坏了!”

  祐骋好生奇怪,刚才明明与那灰衣老者在一起,怎的就……莫不是撞见了鬼?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个寒颤,邵敏见状忙帮他掖了掖被子,轻声道:“太医给您开了几帖药,妾身已吩咐去熬了。”

  这时一婢女端着汤药进来,邵敏小心扶祐骋起身,让他半倚床头,自己接过药碗,舀起一勺汤药,送到祐骋嘴边。祐骋这时才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位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见她秀丽清雅,五官绝美,谈吐间更是透出无尽的娇羞,恍如画中之人,便忍不住暗暗惊叹,自忖与她成亲多日,到此时方才发现她惊人的美貌,可见冷落伊人到何种程度。他老丈人邵蓁虽非皇亲国戚,却也是朝廷重臣,邵敏贵为尚书府千金,新婚之夜自己对她不闻不问,教她这个新嫁娘多日来独守空床,这对女儿家来说已是不小的委屈,可从未听她为此抱怨,如今自己抱病,她又衣不解带悉心伺候,更无一丝怨艾。将心比心,一阵强烈的内疚涌上祐骋心头,他怔怔望住邵敏,意欲问话,却找不出合适的言语。

  邵敏见他并不喝药,只顾发呆,便轻轻劝道:“殿下,风寒之疾可大可小,喝了这药,再睡一宿,便无事了。”

  祐骋望着她清澈的眼睛,慢慢喝下那勺里的药汤,只觉得喉头有什么哽住了一样,眼中有些潮湿,忙避开她的眼神,道:“我……我自己喝罢。”接过邵敏手中的药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将空碗塞回给她,拉过被子,倒头便睡,起初只是假寐,后来困意袭来,再加上药力生效,整个人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祐骋觉得精神渐复,头脑也清醒了很多,隐约听得敲过了三更,便在床上拥着衾被慢慢坐起来。四下看去,只见邵敏独自远远坐在房间角落里,伏在桌上睡着了,烛火摇曳,映照着地上落着的一块丝帛。祐骋轻轻起身,蹑手蹑脚走过去将丝帛捡起,那是一幅未绣完的枕面,画面上绣着一对鸳鸯,正在青山碧波间戏水,春意无限,只是尚未完工,其中一只还差个翅膀。这时邵敏已醒来,见祐骋站在身旁,慌忙起身道:“殿下,您……醒了?”说着便将祐骋的披风拿过来,正要披在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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