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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两架“雷公”虽然早已进入俯冲航线,但在枪林弹雨面前岂能不惧?显然乱了方寸,还没有到达投弹点便将机头重新拉起,慌慌张张、漫无目标地甩掉炸弹落荒而去,很快消失在视线模糊的烟雾中。
就在首批目标战斗打响的同时,向东、南两面迂回的敌机,以很小的间隔分别从不同高度呼啸着一齐冲了下来。在杨天臣的果断指挥下,各小队从容调转方向,从左往右依次转移火力,逐批射击,对主要目标均集中四个以上的重炮连集火齐射。对那些敢于冒死俯冲低空突防的目标,则由小口径火炮和高射机枪灵活机动地卡住其攻击航线,以密集的近战火力予以杀伤。
一时间,十几公里的狭长地域内炮声隆隆杀声震天、弹如雨下浓烟四起。
正北方向,两架“雷公”一前一后冲破火阵,疯狂地向二小队阵地扑去。机翼裹着疾风猛然一抖,四颗重磅炸弹脱离挂具,呈抛物状面目狰狞一路咆哮着狠狠砸了下来。它们先是深深地扎进土层,然后爆裂身躯释放出巨大能量,随着惊天动地的几声巨响,二小队被淹没在浓烟烈火中,连同山脚下的公路一同遭到重创。
“二小队受攻击!有线中断!”张小川的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该小队报话员吃力的密语。
“一组查线!”“铁匠”陈友一声吼叫,三名电话兵飞身上车向断线点奔去。
“保持无线联络,通知救护所抢救伤员,集中火力消灭后续目标!”杨天臣处惊不乱的嗓音盖过闷雷般的炮声,通过扩音器响彻地下室,使每颗震颤的心脏迅速平静下来。
至此,公路沿线主要防御地段均遭到不同程度的空中突击。敌机鱼贯而来,不顾地面炮火的凶猛阻击、拦截,一次次不惜一切代价地玩命俯冲下来。显而易见,作为另一个大国的军人,他们所领受的任务也是必须完成的。于是,大量高效能爆破弹从天而降,浓烟烈火包围了两分钟前还无声无息的山林。红色的土壤被高高抛起弹片横飞,气浪所到之处,树木倾倒寸草不留,小沟小坎统统被夷为平地。不幸的是,攻击效率并不高,原因在于,面对随时都可能发生的危险甚至死亡,刽子手们紧张了、慌乱了、走形了。那些威力无比的爆炸物并没有按照想象中的角度、线条,准确而优美地落在弹着点上,而是东一颗西一颗,乱七八糟地抛向了美丽的热带雨林,就像一群瞎子毫无目标地玩着丢石子的游戏。
值得一提的是高射机枪小队,九挺四管高机共计三十六根高射速的枪筒,齐射时有如平地卷起一阵火的旋风,数不清的小弹丸一经碰撞,便像倾巢而出的成年白蚊,密密麻麻振翅飞向蓝天,交错构成一道难以逾越的火墙。胆大妄为者只要进入射程,无异于飞蛾扑火,轻者伤,重者亡,无一幸免。
“冤家路窄”,一架昏头涨脑的“雷公”显然忽略了这种老式兵器的潜在威力,加大油门以极低的高度驰来,未及投弹就被一连串迎面飞来的子弹啄得遍体贯通,拖起令人心悸的黑烟,带着悔恨的心情脱离了战场。紧接着,另一架“雷公”满怀复仇的怒火,侧着机身再一次朝机枪阵地猛扑,为了避免重蹈前者的覆辙,它打破常规一改故辙没有直行瞄准攻击,而是在环绕侧飞时下降高度,概略瞄准后,借助飞机的巨大离心力,咬牙切齿地将整整四箱子母弹一颗不剩地全部撒了下去。当然,这种自作聪明违背规律的玩儿法是不可能取得战果的,只能给自己顺顺气、壮壮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机枪阵地安然无恙,倒把丰收在望的稻田炸得白烟四起遍地狼籍,“噼噼叭叭”响了足有半个钟头。原本“靠天吃饭”不那么辛劳的农民们损失惨重,捶胸顿足嚎啕不已。
首轮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未及清查战果,更来不及回顾那惨烈的经过,敌后续机群已经迫近即将临空。连续恶战的416大队迅速调转炮口,再接再厉、严阵以待!
八架F-4“鬼怪”呈楔形编队,如狼似虎、杀气腾腾径奔防区。距离二十余公里再度分批,四架保持高度向东绕行,做佯动飞行,还有四架作为首攻机群,利用阳光做掩护,随后跟近,向西偏转、折返、下滑,进入攻击位置。
隆隆的炮声再度响起,蓝天上原已零散了的白云又一次被大口径炮弹强烈的弹道风吹得七零八落,一丝一缕地同黑色弹云混合一处,渐渐形成一层战斗中常见的灰色帏幕,严严实实地覆盖在战场上空,能见度骤然下降,远山也变得朦胧起来。
中国军队准确而又不屈不挠的炮火,在美军飞行员中引发了极大恐慌,但同时也激起了另一种心理反应,那就是仇恨。同伴的死亡使他们当中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无法继续对强有力的对手毫不留情的杀伤熟视无睹、置若罔闻。他们岂能善罢甘休?在战场上装聋作哑、躲躲闪闪、胆小怕死是每个军人的耻辱。
胆大艺高强,从折返点呼啸而来的两架“鬼怪”兄弟,有恃无恐地连续做了几个漂亮的规避动作,成功躲开高射炮最初几个齐射,稳稳地把在上轮空袭中遭到攻击,而又重新投入战斗的英雄二小队再次套入瞄准具。他们决心要彻底毁灭这个宁死不屈的防空阵地,恨不得把所有能喘气的全都打得仰面朝天、翻滚着再也爬不起来,让他们血肉横飞粉身碎骨,一发斩草除根!1500米,1000米,800米……飞行员狠狠按下投弹按钮,机身轻轻一颤,两箱子母弹双双脱离机翼,随着弹体下落与空气磨擦发出的刺耳尖啸,“鬼怪”猛拉机头,从尚在喷射着火焰的炮阵地上方一掠而过。
几秒钟后,暴雨般倾泻下来的子母弹终于如愿以偿地落满了这个使侵略者胆战心惊、望而生畏的阵地,立即造成重大伤亡。人的生命同钢铁和TNT比起来,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堪一击。
美国人报了一箭之仇。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没那么幸运了。后面那架如影随形的“鬼怪”,效法前者的姿态和航路,企图利用自己挂载的重磅炸弹,再给这个该死的阵地致命的最后一击,不料却被迎面飞来的一发滚烫滚烫急速旋转的高射炮弹准确命中!风华正茂的飞行员只来得及看见眼前突然升起一团耀眼的火球。随着一声沉闷的钝响,他觉得手中那柄灵巧的电控操纵杆骤然变重、变硬、变得不听使唤,熟悉的马达轰鸣一下子安静下来。此时,他忽然感到很累,仿佛刚刚跋涉了长长的山路,他觉得自己甚至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在军人使命感和荣誉感的驱使下,他拼足了最后一点精神,按下投弹按钮。座舱盖上出现一片殷红的颜色,是鲜血!于是,不幸的年轻人深深叹了口气,就无声无息地滑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重的浑沌中……
两枚完全失去目标的重磅炸弹,依靠惯性在空气中滑落,竟然歪打正着地直接向指挥所方向飞来,落在距机枪阵地不足500米的山坡下,人人惊出一身冷汗。
“敌机投弹!”了望台上金亮话音未落,巨大的爆炸便发生了!地动山摇、浓烟翻卷,呛人的热气流把他连同指挥镜一齐掀翻在地,头部重重撞在铁制的三角架上,血肉模糊昏迷不醒。一旁待命的卫生员火速冲上来紧急施救,沈长河迅速扶起指挥镜,亲自操作,高声报读。
强烈的震动使地下室如同一只受到突如其来的激流冲撞即将倾覆的小舟,剧烈颠簸摇摆,所幸的是刚刚得到良好加固,在发出一阵“嘎嘎吱吱”的痛苦呻吟后,便巍然不动地平复下来。
赵建成一把揪下耳机,惊异地望着排长:“信号消失,联络中断!”
周援朝一听马上明白了,他毫不迟疑拉起许志宏:“走,看看去!”两人扣上钢盔钻出地下室。
果然,天线杆被巨大的冲击波断为两截,金属天线无助的垂落在竹梢上。战斗尚未结束,临时加高固定修复无论如何是来不及了。周援朝飞身来到天线杆下,朝地上一蹲拍着自己的肩膀毅然决然地喊道:“志宏,上!”
许志宏甩掉钢盔勒紧皮带,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纵身一跃蹬上周援朝厚实的肩头,两人同时运口气:“一、二、三、啊——”大吼一声,拼尽全力将半截天线杆向上推去。
硝烟里,天线又恢复了从前的状态。联络重新勾通了,人却不能下来,因为一松手天线就倒。
“援朝,怎么样?”许志宏朝下问道。
“一切正常,志宏,挺住!”周援朝被上面的两条腿夹得脸色发青、口眼歪斜透不过气来。
当全身麻木的人梯终于垮下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沈长河扶着头上缠满绷带的金亮矗立在了望台上,凝视着刚才还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现已恢复平静的战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们有如两座雕像,久久的站在制高点上。
英雄,同大自然比较起来显得十分渺小,而在人们心中却是如此的高大……
正文 第十一章 血染山林(三)
上午的激战刚结束,爆炸腾起的满天烟云尚未完全散尽,天空归于沉寂,防区却又热闹起来。
各种运送作战物资的卡车抓紧时机、争分夺秒涌上各个山头,给连日浴血奋战的高炮连队及时补充急需的弹药和给养。战救车喇叭长鸣、车轮飞转往北疾驰,救护队员们用最快速度把伤员送往附近的救护所和野战医院。紧急抢修公路的大队人马和施工机械从隐藏处神奇地冒出来,脚下生风、马达轰鸣朝着施工地点奔去。各部队憋足了劲,早已蓄势待发的残骸组、排弹组、战损组、兵器抢修组等特勤分队纷纷出动,乘车的乘车、步行的步行,一刻不停地投入到战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去。
战争机器仍在高速运转着。
当佟雷协助报务班修复了天线,怀着胜利的喜悦说说笑笑走回营区时,看见炊事班长梁大胡子独自一人、一脸愁容地坐在饭堂草棚下生闷气,不禁有些奇怪,打了胜仗理所当然应该高兴,也不知哪位这么不开眼,又把“灶王爷”得罪了。
来到跟前,许志宏饥肠辘辘地掀开菜盆,把鼻子伸进去闻闻,没心没肺地说:“大胡子,有什么好吃的?饿坏了!”
“自己看!”炊事班长叼着卷烟,头也没抬,“爱吃不吃,不吃拉倒!你们还知道饿?”
“脾气不小,情绪不对嘛。”周援朝蹲在他面前,“兄弟们刚打完仗,正需要补充‘弹药’呢。”
“就是嘛,打了胜仗应该慰劳慰劳我们,你这老家伙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许志宏颇为不满。
“就你们打仗,我们老炊都闲着没事干?”老梁耷拉着脸,气鼓鼓地说,“又杀猪又炖肉累得臭死,上边扔炸弹底下做饭,悬悬乎乎好容易弄了四菜一汤,结果一顿饭开两个小时,到现在还有三十多人没吃!你们都是干部,自己看看,都几点钟了?好歹让大伙儿吃饱了再干嘛。一会儿来两个,一会儿来两个,还有完没完哪?指挥所里那点事我撒泡尿的功夫就办了,拖拖拉拉,不能利索点儿?看见没有,都招蚂蚁了!”说着,伸出手在案子上“啪啪”地拍打小虫们。
佟雷笑了:“梁班长,炊事班从来不含糊,都是好样的,你们的心意全连都领啦。我马上通知各班把饭菜打回去,这么多好菜,保证给你消灭得干干净净!打了胜仗,炊事班功不可没。”
“打仗哪能那么按部就班?吃饭没钟点很正常。大胡子,我可没功夫跟你磨牙,先喂饱肚子再说,搞不好下午还得干一仗。老同志嘛,别那么多牢骚好不好?”许志宏满满盛了两大碗饭菜,蹲在地上埋头苦干。
周援朝一边招呼大家吃饭,一边对炊事班长说:“别看平时见饭就饱,一打仗胃口就来了,加上你们伙食搞得好,这些天哪顿不是给你吃得盆干碗净?大家要给你们请功呢!座山雕讲话,怎么耍起小孩子脾气来了?三爷不会亏待你。”
几句话逗得大胡子多云转晴,重新系上围裙,抄起大铁勺忙活起来。
张小川端着饭碗走到他身后,悄悄耳语:“老班长,今天的红烧肉肯定你做的,香!好吃!再给我盛点儿,我跟他们不一样,还长身体哪!”
“别跟我甜嘴巴舌的套近乎,属你小子嘎,肉管够,随便吃。怎么样小老兵,今天指挥所里够热闹吧?”
“热闹,太热闹了!可惜光听见外面轰隆、轰隆响,什么也看不见。美国佬也够邪乎的,好像有颗炸弹离咱们还挺近。哎,外边到底好不好看?”张小川眉飞色舞地问。
“太好看了,过瘾!”炊事班长来了精神,“那炮打得震天动地,响成一个点,咱们旁边那两个小队几乎就没停过。高机连那帮小子打低空,暴风骤雨一般,子弹就从我们脑袋上飞过去,吓得你那个‘大妞’带着一群小狗子钻到我的铺底下不敢出来。我亲眼看见两架‘105’冒着烟掉山那边去了,第一轮齐射干掉那架最漂亮,零件满天飞,天女散花!”
“老班长,你没抓个俘虏,弄个活的回来露把脸?”一个战士打趣道。
“那样的话,老班长可就更加称心如意喽!”
“去,拿老哥开涮是不是?”老梁斜他一眼,“你还别说,打了半天没见一个跳伞的,我早跟弟兄们说了,只要落在咱们地盘上,当仁不让,谁也不许含糊,一根扁担、一把杀猪刀,非弄个美国大鼻子回来给你们看看,根本用不着拿枪。”
“人家就是怕你的扁担和杀猪刀,所以跳伞都跳到别的地方去了。”
“哈哈哈哈……”
饭堂刚消停,侦察班的宿舍里又响起激烈的争吵声。
“你把指导员叫来也没用,我不去!”金亮脑袋上裹着白纱布,梗着脖子,盘腿坐在铺上。
“金班长,你头部表面外伤虽然不很重,但有可能是轻度脑震荡,你刚才不是又呕吐了吗?这就是脑震荡的特征,需要到卫生队观察一下,免得发生意外。”文质彬彬的卫生员依然很耐心。
“头长在我肩膀上,有没有毛病我自己还不清楚?摔个跟头也要去住院,也太不结实了,又不是鸡蛋,磕一下就散黄了?”
王怀忠拿把马扎坐在他对面:“八班长,轻伤不下火线,精神很值得提倡,可是,既然负了伤就应该治疗,到底有没有问题,咱们让医生看看,免得耽误了。”
“指导员,轻伤不下火线可是你说的,我这算什么伤?连轻伤都算不上,擦破点皮就坐战救车去医院装洋蒜,让别人笑话,我不干!”金亮理直气壮。
作为政工干部,王怀忠也很为难,他既要抓住一切机会慷慨陈词,用最富于鼓动性的语言,去激发每个士兵对敌人的仇恨和自我牺牲精神。同时,又要时时刻刻像个慈祥的、爱管闲事的老妈妈那样,尽心竭力关心和爱护下属,使他们时时感到温暖和体贴。从而使全连紧紧团结在党支部周围,增加动力形成合力、同心同德战胜困难迎得胜利。他希望他们不怕死,可又不愿看到他们受罪。因此,跟沈长河一样,他不可避免地时常处于矛盾和无能为力的尴尬境地之中。
“你看这样好不好?”王怀忠还是和颜悦色、耐心归劝,“让卫生员陪你到卫生队检查一下,有问题留下,没问题回来,咱们快去快回,怎么样?”
“多此一举。”金亮就是不让步,也许是让那个跟头摔得神经搭错了线?“有什么好观察的?你们不是观察半天了吗?语言流畅发音准确、思路清晰条理明白,这么半天哪句是胡话?看,胳膊腿儿协调一致,中午吃了半碗炖肉,里外都很正常。还脑震荡呢,脑地震我也不怕!就别瞎耽误功夫了,大卡车颠来颠去,没毛病也颠出毛病了。”
“多垫两床棉被就不颠了。”齐学军抓住机会,不合时宜自找没趣地赶紧插话。
“去,一边呆着去,少跟这儿凑热闹!”
“可是我已经向救护所报告了,战救车马上就来。”卫生员感觉受到奚落,脸色也不大好看。
金亮用手指点着他:“你让我说什么好,人家正在全力抢救伤员,忙得一塌糊涂,咱们就别去添乱啦!指导员,你也别费嘴皮子了,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儿观察吧。”
“金亮,你太固执。”王怀忠终于无可奈何。
“指导员,你怎么批评都行,你看吧,照上午那个打法,搞不好一会儿还得干起来,吃这么大亏,老美肯定不干。这样,下午有没有战斗我晚上都去卫生队,按照卫生员的要求再观察一宿,如果有情况我心甘情愿住院,好不好?”
望着一再讨价还价的侦察班长,王怀忠不做声了。
果真被他不幸言中,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