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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雨探手欲推沉重的殿门,刚碰到门它却自己开开了,墨雨诧异地抬头,见到一抹蓝色的身影正淡笑着俯视着她,盈盈一屈膝福礼:“蓝烬见过暮归公主。”
墨雨傻傻地挠挠头:“厄……阿姨好。”心道这女的长得还真不赖。
蓝烬莫名——阿姨?这什么称呼?接着扑哧笑出声:“果是她教出来的孩子……可是要出去?”
墨雨看蓝烬面善点点头:“漂亮阿姨,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回家?爹娘,在等我……”
蓝烬收了笑容,敛起眼波看着墨雨满是期待的乌紫双眸,满面淡淡的愁,半晌轻轻笑了笑蹲下拉起墨雨的小手:“急着回去干嘛呢,阿姨带你逛逛好?”
墨雨心下明白这个面善的漂亮阿姨是不会带她走了,乌紫的眸子转了几转点了点头。蓝烬便抱起她往寝殿后的园子走,墨雨趴在蓝烬的肩头问:“漂亮阿姨,那个叔叔是不是也是皇帝?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蓝烬失笑——叔叔?脑子有问题?是说主上?想了半晌蓝烬有点头大地答:“恩……这个嘛……你要唤那‘叔叔’父皇,还有嘛,你父皇脑子没有问题……你是西楚的暮归公主,他是西楚的皇帝,可明白?”
墨雨这下真的是满头黑线了——怎么回事!不可能人人都脑子有问题啊!难道她做梦没做醒?墨雨抬头伸出手噼里啪啦甩了甩自己嘴巴——疼的啊!蓝烬忙拉下她的手:“公主你作甚?”
墨雨眼眶急红了,在蓝烬怀里胡乱蹬了起来:“让我回家!什么公不公主的!我家在南翎,不在西楚,我是爹娘的墨雨,我是锦离的妹妹,我要回家!”
蓝烬头大地放下墨雨,摁住墨雨的肩膀:“公主听话!你哪儿也不准去!”
墨雨凶凶地瞪着墨雨,气鼓鼓地一叉腰:“我要见爹娘!”
蓝烬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这孩子真是不好对付。两人正僵持着,远远飘来一声软语:“这便是墨雨吗?”
墨雨转头一看——又是个美人?咦?还有另一个紫眼睛紫头发的小男孩儿有些蹒跚地被拎着,这又是谁?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识音和四岁的小皇子楚天阔。识音敛着眼波淡笑着捏捏墨雨的脸:“墨雨,本宫和你娘是好友。这是你皇弟天阔。”
俩孩子眨巴着眼睛对视,小天阔看着墨雨满脸的好奇,伸出手来就一把拽了拽住了墨雨的头发拎了两拎,墨雨吃痛抬手向天阔拍去,大呼:“放手,你是坏人!”识音忙拽回天阔,天阔反倒被墨雨给拍疼了,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直往识音怀里钻喊委屈。墨雨嫌恶地白了天阔一眼:“哼,明明是你先欺负人!”
天阔抽搭搭回:“就拎了拎你头发,这么凶干嘛!”
识音闻言忙喝到:“天阔!住口,给你皇姐陪不是!”
识音平日哪有对天阔这么凶过,天阔委屈到了极点,哭得更厉害了,烦人不已。蓝烬失了耐性,拎起墨雨就往回走,她从来都是不与识音打交道的,形同陌路,只留下微皱着眉头的识音和那仍旧大哭的天阔。
天阔和墨雨的初遇,状况实在不怎么美好。
墨雨现在厌恶极了这个地方,可她也看见这皇宫有多大了,光凭她肯定是逃不出去。她憋气地一屁股坐在殿门槛儿上,撑着头咬着下唇不说话,蓝烬说什么她都不搭理,蓝烬敛眉细想:“这孩子,若不能留在他身边,他会更痛苦……无论如何,得让她留下……”蓝烬朝远处的赭剑使了个眼色,决然转身而去——看来,也只有这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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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离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坐卧不安——一整天没看见墨雨了,爹娘更是没了影子,真是很不习惯,连眼皮子都时不时地跳,总觉得心里发毛,连吃饭都提不起精神。织梦把锦离包得跟个粽子似的,生怕再冻着,圆滚滚的锦离就那么一个人傻呆呆地坐在躺椅上,其他的猴孩子们都在外头疯。现在整个皇宫除了皇上和皇后,就这帮猴孩子最大,后宫的那些妃子们大多敬让得远远儿的,只有快失势的四大家族塞进来的那帮子女人拐着弯儿地来讨孩子们欢心。孩子自是想不明白这些事的,只知道每天都有收不完玩艺儿、吃不完的零食,把每天上午的功课排除在外,后宫成了游乐场。湘冉和湘均是最乐的,平日在宫中没人陪了玩,总要注意各种礼仪,烦闷得很,这几日织梦和清宁索性放松了管教,就随他们去了。毕竟这帮孩子虽皮;都还是挺懂事的。
锦离正发着呆,湘冉气吁吁地捧着一罐子跑了进来:“锦离锦离!我有好东西给你!”
锦离无精打采地抬起头:“什么啊……”
湘冉一屁股坐到锦离旁边:“别说哦,就我们俩的宝贝好?刚刚冷宫一老太监给我的,我答应他帮他跟母后说话,让他免罪出来。”
锦离皱皱眉:“这样好吗?”
“本宫说好就好!哎呀,你别管啦,小事儿,那太监不过是前朝摔碎了东西,被个恶主子塞进去的,也怪可怜的……你来看看。〃
锦离应声掀了那罐子,只见一条透明的虫子在里头缓缓蠕动着,奇道:“咦?冬天还有虫子?”
湘冉昂首开心道:“奇吧?那老太监说是这是冬虫,很罕见哦,可是个千金难寻的药材哦!”
锦离来了兴致,伸手去摸那虫透明又软呼呼的身体,手指刚碰到那虫,那虫却忽然猛地翘起身子扭头咬了锦离一口,眨眼地功夫就钻进了锦离的皮肤里。锦离脸色顿时煞白,湘冉大叫一声扔了那瓷罐子:“快来人!!!”
锦离惊骇地看着食指上渗血的伤口,苍白着脸昏了过去……
第六章 淡月掩面愁上梢(上)
真不知道该说是锦离太衰,还是湘冉运气太好,那冬虫便是桑芷国传说中的三毒之一,哪是什么药材。桑芷国便是那东海众岛国中最大的一个,亦是那些国家里国力最强的,清宁翻了整个皇宫终是将湘冉口中那个老太监翻了出来,却已经是挂在冷宫一暗房内的尸首了。锦离现在常神志不清,忽寒忽热,中冬虫之噬者,先侵其四肢骨肉,后食其筋血脏腑,中虫者就是慢慢被耗死的,极其残忍,七日内没有解药催不出来,命就不保了,只有桑芷国玩毒之人有解药,另就是西楚能有缓解之法,这毒显然是冲着南翎皇室去的,锦离无巧不成书地当了靶子,织梦快急疯了,清栾和阿木都快到西楚了,这可如何是好?
一帮孩子也安静了,终日再不玩闹,天天苦着脸乖乖念书、练功夫底子,守在锦离周围,生怕再给大人添麻烦。豆子和湘冉两个人仍旧是哭哭啼啼,皇宫一夕之间就安静了,甚至还多了几分伤感……
帝冠的珠帘后隐者清宁暴怒的情绪,清宁修长的手指此刻都拢在手心里,指关节捏得嘎嘎作响:“再派一队人,找不到,就不用回来了。”殿阶下跪着的一队黑衣人沉声应了,急急退了出去,出了殿门飞身隐去,杳无踪迹。清宁心里是有数的,桑芷的冬虫能来这宫里,只有一个可能,便是那四大家族,后宫管理一向甚严,织梦这么些年来的操劳不是没有成就的,只有四大家族有可能钻到空子,因他们在这宫里几代帝王以来塞过太多的女人,有了太多的人脉。赵幻与东海岛国的勾结已是众人皆知,四大家族到底和东海是怎么回事,只有慢慢查起,为今最急的,却是锦离的问题,已经派了两队人去了桑芷,却一无所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清宁此刻的躁怒已至极了……
几个宫女正给清宁换着轻便常服,织梦恰进来了,接过宫女的手给清宁系上了腰带。鼻尖萦绕了熟悉的淡甜胭脂香,清宁烦躁的心忽而安静了许多,轻叹了口气低头问向织梦:“吃了?”
“还没有。”织梦淡淡牵了牵嘴角,私下里他们说话只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这些年来,正是有着这份温馨,才让高处不胜寒的南翎帝后日渐情浓。
“不是说了以后不用等我的吗?”
织梦仍旧只是淡笑,转而道:“清宁……若是两日后仍旧寻不到解毒之人,就得快些告诉姐姐了……先让那人帮着缓着吧……”
提及那人清宁心里又不舒服了起来,不禁又皱起了眉头,烦躁感复起:“再说……”话罢甩袖转身,皱眉看着织梦一会儿,平复了心情叹口气:“我有数,先吃去吧……”织梦了然,面色不改地点头跟着出去了,两队宫人跟在后头,明黄的宫灯照亮了脚下的平展石砖路,远远地伸向暗黑的远方,压抑而怅惘……
西楚边境的一家未名的小客栈里,清栾泡在木制澡桶里不知不觉睡着了,几日没日没夜的赶路让她疲累不已,长时间的忧心让她看起来是那样的消瘦,此刻浓密修长的眼睫下一圈灰黑,看得阿木担忧而心疼。阿木不忍推醒她,轻轻将她抱离水面用毯子裹了送回床上,尽管很小心清栾还是警醒了布满血丝的眼睛迅速聚焦:“阿木……”
“睡吧……明日一早我喊你……”阿木轻柔地擦着清栾湿漉的长发道。
“你比我更累呢……明日我喊你吧,你睡熟些。”
“不累,放心吧,我可比你壮实。乖乖睡,要不然等墨雨回家了我就告诉她你也不听话,看你下次怎么罚她。”
清栾轻笑:“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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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雨看着蓝烬绰约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乌紫的眼眸转了两转——就算逃不出去,熟悉地形也行呀!墨雨立马打起了精神,抬脚往外快步走开了,谁知刚出院门儿,不知道打哪儿就出来俩侍卫跟鬼似地突然冒到了眼前,把墨雨吓了一跳:“哇呀!谁!”
俩侍卫一拱手:“敢问公主欲去向何处?”
墨雨拍拍胸口,心道还真公主公主地叫上了:“我要出去转转,这儿憋闷!”
“皇上命小的们护卫公主安全,公主去往何处,小的们就得去往何处。若公主真要出去,请容小的们跟着。”
墨雨皱皱眉头,两手别在身后,一副小大人样:“也行。”她哪里不知其用意,但反正甩不掉,索性也就不啰嗦了。
墨雨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转身问:“我刚刚住的院子叫啥名儿?”
“修栾苑,是皇上的寝处。”
“为何一个宫人都没有?”墨雨狐疑问——修栾苑?怎么好像皇帝叔叔的宫里也有这个地方……
“这是皇上多年的习惯了……就是妃嫔都没有被允许进去住过,皇上的龙塌是不允许其余任何人安睡的。”
“厄?我不就睡了刚刚?”
侍卫愣住:“这……”
墨雨见其为难也不再追问,皱眉转身一招手:“走吧走吧……”二卫跟在后头,看着她这副小大人样儿,不禁满腹笑意。
西楚皇宫没有南翎的来得精致,却自有一份大气,花园里没有亭台阁榭,却是成片姹紫嫣红,墨雨绕过一个拱门看见这绚烂的花海时惊呆了……墨雨不由自主往里迈去,大部分花长得和她一般高,有些甚至比她还高一头,墨雨转瞬没进了花海里,二卫有些懵,只因放眼望去竟看不见墨雨人影了,完全没了进去。两人生怕出事,忙喊墨雨出来,却听不到墨雨的回音,正在着急赭剑飞身出现朝二卫一点头:“你们先下去吧,有我。”
二卫松了口气,忙退下了。赭剑自是能听出花海里的响动,墨雨的脚步声听来仍旧很稳便知她并未想着要逃走或是躲藏,放心地缓步跟了进去。墨雨此刻完全沉浸在花的世界里,连想家的事都抛到了脑后,也毫未察觉后面有人跟着,只想着,若是锦离也能来看看该多好。心下想着,墨雨随手便断下一枝深紫盘腿坐在地上编起了花环,想着一定要带回去给锦离戴上,凉风吹着花海漫起一波波的浪,条条花枝摇曳在墨雨身边,紫色的发丝亦被吹起,粉嫩的娃娃脸上满是飞扬笑意……
赭剑立在两米开外,袖口轻抖,弹出一丝细细的银线没进了墨雨的后颈,墨雨只觉后颈一凉,愣了一下,便忽觉困意沉沉,不自主靠向那堆花丛睡了过去……
赭剑抱起昏睡的墨雨在怀,揉开睡梦中墨雨轻皱的眉头轻喃:“你是西楚帝王最爱的女儿,你是大漠最美丽的暮归公主。”花海外暗处的蓝烬微启着朱唇伴着赭剑的话念了两句诀,纤手微抬在紫罗兰丛中种下了一个结界,旋即吐出一口殷红跪在了地上,苍白的脸色衬着嘴角的血红。身形一阵颤抖后蓝烬调匀了呼吸,走近的赭剑向她伸出手欲拉她起身,她淡淡地牵牵嘴角:“我是不是很白痴……”赭剑敛了眼波:“我从未如此觉得过……我们,从那日出林的一刻起,就都没有了嘲笑彼此的理由和资格……莫想太多了……”
蓝烬惨然一笑:“告诉他不要怪我,也不要再找我……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完这辈子……”
“话,我会带到……橙落他们那里,我也会说明白,我送你一程吧……”
蓝烬轻笑点头,任赭剑将其拦腰抱起飞身出高高的院墙远去了。她对墨雨施的蛊名“葬忆”,会让墨雨的所有记忆都埋葬在潜意识里,清醒时候再也想不起。但施此蛊之人元气大伤,会一日如一年迅速衰老,蓝烬这一生所剩的时间,便最多只剩两月了,她选择了远离,只想一人躲进黑林了此残生,这样的结局,算不幸还是幸运……
花丛中的瓷娃娃一觉醒来,看着手中紧紧捏着的紫色花环脑子有点懵,慢慢爬起来看着四周晕乎乎想:“这什么地方……”刚想喊有没有人,就见前方一华服的俊挺身影背光而来,莫名地熟悉,男子深紫的发丝扬起,宠溺地笑看着她,蹲下身抱她入怀:“归儿……”她一点都不排斥这个怀抱,甚至很喜欢、感觉很踏实,她扑闪着眼睛愣愣问:“你是……”
“归儿你摔傻了,朕是你的父皇。”楚幽冥抬手捏捏她的脸。
她脑中忽然闪出一句话,喃道:“我是西楚帝王最爱的女儿,我是大漠最美丽的暮归公主。”
楚幽冥亲上她的小脸:“归儿真乖,终于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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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离的状况日渐糟糕;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织梦红着双眼听着榻下太医哆嗦的声音:〃就算逼出了毒虫;小主年幼;两场大病已耗空血气;怕……怕日后也会体弱多病;难以长命……〃
清宁忍下躁怒挥手让那老太医下去了,锦离汗涔涔的小脸入眼是那样的刺眼。织梦叹口气抚额道:“清宁……别拖了,先通知姐姐吧……政事不是这几日就能处理完的,只能先将病情拖着了……”
清宁未语,转身往外走去,刚至门口便见墨题白衫袭身远远稳步过来了,跪地一拜:“臣,叩见皇上。”
清宁略一抬手:“起吧,怎么样了。”
“整个太医院只能按书做出这个来。”墨题抬手奉上一盒子:“识乐的祖传药书还是先收回宫中吧,泪竹现今长势也不好。”
“朕知你尽力了……”清宁略一点头,接过那粒太医院熬了多个通宵制出的凝泪丸转身进了殿内,墨题直起身跟在后头。强行喂下锦离这半调子凝泪丸后,当夜锦离的病情不但未见好转,反而更让人慌张了。太医院由墨题打头跪在殿外,殿内锦离因痛苦不受控制地疯狂喊叫,一群孩子乖乖扒在殿门边儿探头看着,红着眼睛哭。织梦紧紧抱着锦离的头,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地按着锦离扭曲的身体。织梦钗环散地却越发镇静,决然扭头:“清宁!你若再不告知姐姐,我可要去了!”
清宁再不犹疑,转身急急命人走了,织梦接着道:“现如今最起码先减轻点这孩子的痛苦!别让外头跪着了,都进来想办法!”
当值的太监眼疾手快,一看到清宁点头忙小跑着出去把跪着的一堆太医喊了进来,一时间施针的施针、开药的开药,手忙脚乱。直折腾到东方又泛起了鱼肚白,锦离才重归安静。织梦抓着锦离已枯瘦的手腕松了口气,靠在床边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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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栾看着不远处的西楚皇宫突然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脚步亦变得沉重,曾几何时,她从这里虚弱地被他抱上马车离开,在黑林度过了那段让她永远忘不掉他的时光,那一场生死的考验、这些年在这时空所有的辗转乐痛,都源于这座金顶的皇宫……她找不到任何词来形容再次看到它的感觉,那金顶在阳光下那样的耀眼、高高在上,仿佛在嘲笑她只不过是一个棋子,怎么也逃不过它的掌控……这么多年来,一直避免见到的人最终还是要见到,原来千算万算,都算不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