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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啊!”杰米说。接下来直到公共汽车到站前,他们彼此再未交谈一句话。到站时,史提夫便加入他们的行列,一起下车回家。
一下车,史提夫便大叫:“克劳蒂,今天轮到你照顾凯文。如果你不做的话,我会告诉妈。”
克劳蒂原本跟杰米走在前头,听了赶紧停下来,很快地往回跑,挽起凯文的手便往前快步走。
“我要跟史提夫一块儿走。”凯文大叫。“跟我走也不错啊。”克劳蒂回答道,“谁叫你今天归我管。”
“下一回轮到谁呢?”凯文问。
“星期三开始由史提夫负责。”
“希望每星期都是轮到史提夫来照顾我。”凯文低声抱怨。
“你很快就会如愿以偿的。”
凯文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曾经得到过暗示,只顾一路绷着脸回家。
前往纽约
星期二晚上,杰米在他枕头下的睡衣上发现一张写满指示的字条。第一道指示就是要他抛开各项作业,立刻为离家作准备。(我真佩服克劳蒂心细如发,她对细节皆能考虑周详,跟我一模一样。)字条中,克劳蒂还提醒杰米别忘了把小喇叭盒藏起来。杰米便把小喇叭盒卷入床下的地毯里。
杰米一一完成各项指示工作之后,从浴室倒了一大杯水,跷着脚坐在床上。他把纸条咬下一大口,字条的味道很像放了五天的口香糖一样,淡而无味,而且有点硬。由于墨水褪色,把他牙齿都染成了蓝色。他又咬了一口之后,便把剩下的纸揉成一团丢入垃圾桶,接着便去刷牙了。
第二天早上。克劳蒂和杰米按照计划照常搭校车。他们一起坐在车尾。等车到达学校,每个人都得下车时,他们仍然坐在那里,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下车时一片混乱,大家都忙着拿课本、作业,根本没空儿去注意别人,一直到所有的人都下车为止。克劳蒂要杰米把脚抬起来,头压低,以免司机赫伯先生看到他们。如果他们被发现,就只好更改计划,去学校上学。只是书包里一本课本也没有,乐器盒里也没有乐器。
他们就躺在琴盒和书包上,憋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气,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探头看个究竟。克劳蒂假装自已是个瞎子,必须完全依赖听觉、触觉和嗅觉。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引擎再度发动,他俩才微微抬起下巴,相视而笑。赫伯先生现在要把车开到波土顿邮报路,那是停放校车的地方。然后他会去开自己的轿车,到别的地方去。到停车场的路上,车子摇晃得很厉害,但他俩始终保持安静。这辆校车就好像一个空的饼干盒装上了轮子,剧烈地晃荡着。幸好校车一路上这样不断制造噪音,否则克劳蒂真怕赫伯先生会听见她怦怦的心跳声。她很不喜欢一直把头压得这么低,因为汗水会使脸颊粘在塑胶椅套上。她觉得只要一下车,不出五分钟她就会长出满脸的痱子来。
校车终于停下来了,他们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只要赫伯先生往后走几步,就会发现他们。他们屏住气,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赫伯先生下了车为止。不久车门被关了起来,那是赫伯先生下车后,从侧边的小窗户操作按钮,把车门关了起来。
克劳蒂慢慢把手臂放了下来.偷瞄了一下手表,耐心地等了七分钟才抬起头来。虽然现在他们已经可以站起来了,但他们又忍了四十五秒才动,这四十五秒就仿佛四十五分钟那么久。
一起身,两人又相视而笑。他们从窗户往外看,看见了清澈的海岸。反正一切不急,所以由克劳蒂带头慢慢走到车前。开门的控制钮就在司机的座位上。当她往前走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杰米,那是什么声音?”杰米停了下来,声音也停止了。“原来是你发出来的,你身上是不是带了铁链什么的?”
“都跟平常一样啊!从最里面一件说起:内衣、运动衫……”
“天哪,那些我早知道了。我是说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二十四元零四十三分钱啊!”
克劳蒂这才发现他的口袋十分沉重,把他的裤子都拉了下来。在裤腰和运动衫相接的地方,露出了约一点五寸宽的雪白肚皮,最明显的是他的肚脐眼。
“为什么你的钱全是硬币?”
“布鲁斯总付给我一角、五角的。你希望他给我什么?旅行支票吗?”
“算了。你皮带上挂的是什么?”
“我的罗盘,去年的生日礼物。”
“干吗要带它呢?你带的东西已经够重了。”
“在森林里需要罗盘来辨别方向啊,它的用处可大着呢。”
“什么森林?”克劳蒂不解地问。
“就是我们的藏身之地啊。”杰米答道。
“藏身之地?”
“对呀!我们总要有个地方睡觉啊。”
“谁告诉你我们要躲到森林里呢?”
“你自己说的!你明明这么说的!”杰米尖叫了起来。
“我这么说?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克劳蒂也大叫起来。
杰米简直忍无可忍:“你自己说过的话,为什么不承认?”
“好吧!”克劳蒂极力想使自己保持镇定,因为她知道一个团体的领导人是不可以失控的,即使她所领导的团体只有自己和弟弟两个人而已。
“好吧,我也许曾说过躲藏之类的话,但是我并没有说要躲到森林里。”
“你明明说了……”
克劳蒂不给他机会说完:“我知道。但是现在你听清楚了,我们将躲藏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里。”
杰米说:“看吧,你又说了。”
“我没有啊,我说的是‘大都会博物馆’。”
“你明明说了‘躲藏’啊。”
“求你别在鸡蛋里挑骨头了。现在我们要去曼哈顿的大都会博物馆。”
“大都会博物馆?我的天啊!这是什么疯狂的点子啊。”
克劳蒂现在觉得她已经完全掌握了自己、杰米及整个大局。而他们却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是校车上的“偷渡者”,开始像在家一般大吵大闹。克劳蒂怕被人发现他们是逃家的孩子,就对杰米说:“我们快下车,去坐火车吧,待会儿我再告诉你细节。”
杰米再度有受骗的感觉:“火车?我们不能搭便车去纽约吗?”
“搭便车?搞不好会被绑架或被抢劫。”克劳蒂答道。
“被抢?你干吗那么担心?反正大部分的钱是我的。”
“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虽然花的大都是你的钱,但这一切却是我出的主意。我们得搭火车。”
“胆小鬼,专挑些没危险的路走,你为什么不逃到鸟不生蛋的地方……”杰米不停地抱怨着。
他们一面下车,一面跟对方吵架,完全忘记要小心谨慎这回事。
在前往火车站的路上,克劳蒂寄了两封信。
杰米问:“那是给谁的?”
“一封是给爸妈的,告诉他们我们已经离家出走,要他们别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他们大概明后天就会收到了。”
“那另一封呢?”
“另一封是玉米脆片盒子上的印花卡。如果你把上面印有星星图案的印花寄回去,就可获赠二十五分钱。可以添点奶粉钱,上面是这么说的。”
“你早应该寄的,那样我们就可以多二十五分钱用了。”
“可是今天早上我们才刚吃完第二盒玉米脆片。”
他们及时到达格林威治车站,可以搭十点四十二分的火车。这辆车并没有挤满通勤者或购物的老太大,所以克劳蒂一节车厢、一节车厢慢慢地走,直到找到两个空位为止。但她却不是很满意,因为椅垫的蓝丝绒上有灰尘和棉絮。一路上杰米不断想说服克劳蒂,中央公园才是他们理想的躲藏地点。克劳蒂任命他为财政大臣,他不但得负责管所有的钱,还需记帐和节约开支。过了一阵子,杰米渐渐觉得大都会可以提供几个好处,也可能会有精彩的事件发生。
在前往纽约的途中,克劳蒂不再有最初那种后悔带杰米一道来的心情。事实上,当他们抵达纽约车站,步入地下道前往月台时,克劳蒂开始体会到有杰米随行的重要。他的钱和收音机并不是唯一的原因,在曼哈顿至少需要两个人的勇气才能面对各种即将发生的事。
躺在了王后的床上
他们一走上人行道,杰米就像个真正的财政大臣似的作了—项决定。
“我们就从这里走到博物馆去吧!”
克劳蒂惊叫一声:“走路?你知道从这里走到那里,需要走四十条街呢!”
“那坐公共汽车要花多少钱呢?”
克劳蒂又叫了起来:“坐公共汽车?谁说我们要坐公共汽车,我要坐出租车。”
杰米摇摇头:“克劳蒂,你简直是疯了,竟然想要坐出租车!我们没有多余的钱,也不可能有其他的收入,你不要再这么奢侈了,好不好?我们现在花的是我们的钱,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记得吗?”
“你说得对,出租车是贵了一点,坐公共汽车比较便宜,只要花二十分钱,我们还是坐公共汽车吧!”
“一个人就要二十分钱,加起来不就是四十分钱了吗?不行,不能坐公共汽车,我们还是走路吧!”
“这样会把皮鞋都走破的,我们一定得走路吗?”
杰米很肯定地答道:“当然。”
“我们该走哪条路呢?你真的打定主意了吗?”
杰米脸上的表情给了克劳蒂答案。克劳蒂叹了一口气,难怪杰米能存下二十四块钱。他不但是个赌徒,还是一个小气鬼。
“如果他真是这个样子的话,”克劳蒂心里想,“我绝对不会再跟他要公共汽车钱了,我宁愿自己受苦,也绝不会让他知道。但是,当他知道我已经因为过度疲惫而崩溃的时候,他就会后悔了。我要静静地让自己崩溃。”
于是克劳蒂对她弟弟说:“我们最好走麦迪逊路,如果我们走第五街的话,会看到很多高级的商店,那会引诱我们花很多钱的。”克劳蒂不能跟杰米并肩一起走,因为她的小提琴盒不断地碰到杰米,于是杰米便走到她的前头。走了一段路,克劳蒂渐渐放慢了脚步,她相信那是因为体内积了太多的二氧化碳的缘故。虽然她已经上了六年级的荣誉班,但是杰米却没有学过什么叫作生理疲劳。这时杰米的脚步反而加快了,不久,他已经远远超过克劳蒂一条街了。但是,只要一遇到了红灯,他们就会碰头,到了碰头的时候,克劳蒂就告诉杰米——在麦迪逊街跟八十街的转角处等她。他们要在那里转到第五街。
她发现杰米站在十字路口,拿出罗盘来查看方向,当他们左转的时候,杰米说,他们现在正朝西北方向前进。克劳蒂感到十分疲惫,而且觉得脚趾、手指、鼻子都很冰冷,其余覆盖着厚重冬衣的部分则不停地冒着汗。她向来不喜欢太冷或太热的感觉,更讨厌同时觉得又冷又热。她模仿着杰米的声音说:
“朝着西北方向前进,朝着西北方向前进。难道你就不能像一般人一样,说左转或右转吗?你以为你是在非洲打猎呀?我敢打赌,自队亨利·哈德逊之后,再也没有人在曼哈顿使用罗盘了。”
杰米没有回答,他快速地绕过八十街的转角,手放到眼睛上当作遮阳板,朝着街道远处望去。克劳蒂很想找个人大吵一架。她体内的热气和怒气,正烹煮着逐渐增加的二氧化碳,如果她再不发泄一下,很快就会爆发出来了。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应该要尽量不引人注目吗?”她要求她的弟弟。
“什么叫不引人注目?”
“就是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啊。”
杰米四下张望:“我还以为你很杰出呢!克劳蒂。纽约真是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没有人会有空注意别人在干什么。”
克劳蒂纠正他:“谁说的,一定会有人在注意。”她看着杰米,却发现他正在笑。她心一软,不得不同意弟弟的看法,自己的确很杰出。纽约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在这儿被称作是个杰出的人,使她心里的气消了不少,愤怒的泡泡也溶化了。当他们到达博物馆的时候,她已经不再生气了。
当他们从第五街进入博物馆大门的时候,警卫在他的计数器上面又加了两个人。通常警卫只计算进去的人数,而不管到底有多少人出来。(我的司机薛尔登有一个朋友叫毛里斯,就在大都会博物馆担任警卫。我已经叫薛尔登从毛里斯那里收集一些情报。这样做并不困难,因为毛里斯很喜欢谈论他的工作,他什么都愿意讲,只除了有关保安的事情。一旦你问到他不愿或不能回答的问题时,他就会说:“恕难奉告,这是机密。”)
当克劳蒂跟杰米到达目的地时,已是下午一点钟了,博物馆里十分拥挤。一般来说,星期三通常会有两万六千多人前来参观,他们将这二十英亩大的地方挤得满满的,从一个房间移动到另外一个房间。每到星期三的时候,许多老太太会趁着百老汇日间剧场开演之前,先来这里打发时间。她们成双成对地走着,你可能很容易地认出她们;因为她们总是穿着样式相同的高跟鞋,就是鞋子边缘有花边装饰的那一种鞋子。观光客也通常会在星期三来参观博物馆;你也很容易辨认他们,因为通常男士们都会带照相机,女士则看起来一副脚很酸痛的样子,这是由于她们总是穿很高很高的高跟鞋。(在这里我又要唠叨一句:爱美别怕人受罪。)此外,还有许多艺术系的学生,他们每天都会来,他们也是成双成对地走着。你也可以很容易辨认他们,因为他们总是带着相同的黑色素描本。
(沙松伯格,这些好戏你全都错过了,真是丢人啊!你从来不会让你那光鲜的皮鞋踏进这个博物馆的。每个星期都有二十五万以上的人来参观博物馆。他们来自曼卡多、堪萨斯,因为那里没有博物馆。也有来自法国巴黎的观光客,他们都是免费入场的。这就是逛博物馆的好处,不但宏伟、华丽,而且一毛钱也不用花。这够复杂了吧!至少对杰米来说,是够复杂的了。)
没有人会认为,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背着书包和乐器盒来这里参观是奇怪的事——尽管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是在学校上课。毕竟博物馆每天都会有大约一千名的学生来参观。入口处的警卫只是叫他们停下来,要大家把琴盒或是书包留下来,博物馆的规定是:不准带袋子、食物或雨伞入内。但警卫是不会检查书包里放了什么东西的。不管规不规定,克劳蒂都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在寄放物品的柜台旁边有个很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免费存包”。她想这下杰米可不能抗议了。
克劳蒂的计划是,在四点半时从博物馆大门出去,五分钟之后再从停车场和儿童博物馆之间的后门溜进去。这样一来,他们的问题全都迎刃而解了。第一,别人会看见他们已离开博物馆。第二,当他们在外面闲逛时,不必提行李。第三,在这里寄放物品是免费的。
克劳蒂检查了—下她的外套和行李。杰米则因为穿着滑雪夹克到处走动而被旁人埋怨。杰米不肯把夹克脱下来,是因为夹克的拉链拉上时,正好可以遮住他那节露出来的肚皮。此外,夹克内的厚绒布衬里还可以减弱他那二十四块钱所发出来的声音。克劳蒂绝不会让自己穿那么热的衣服,但杰米却喜欢流汗,喜欢事情变得很复杂。
折腾了大半天,两个人现在只想吃午饭。克劳蒂打算在一楼餐厅吃饭,但杰米却想在楼下的点心店吃。他认为那里不会太豪华,而且较便宜,他既然身为财政大臣,又握有否决权,而且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气鬼,当然一切得照他的意思办。当克劳蒂看到点心店时,她松了一口气,那里虽然不华丽,但相当干净。
杰米对价格大感不满。进餐厅时他们有二十八块六十一分钱,但出来时只剩了二十七块十一分钱,而且肚子仍然很饿。他问道:“克劳蒂,你知道食物会这么贵吗?现在你得庆幸我们没坐公共汽车。”
克劳蒂可不这么想。她对没搭公共汽车的事依然耿耿于怀。她心里有一点气,为何她的父母、弟弟都那么小气,现在她才离家不到一天的时间,却已经开始为钱烦心了。她故意不回答杰米,但杰米并不在意,他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财务问题之中。
忽然杰米问:“你想我可不可以找个警卫来玩牌?”
“这太可笑了吧?”克劳蒂说。
“有什么可笑的?我带了牌来,一整副牌呢!”
克劳蒂说:“这样不是明摆着要引人注意吗?博物馆的警卫每天看那么多人的脸孔,可能都没什么印象,但我相信他一定会记得跟他玩牌的男孩。”
杰米情不自禁骄傲地说:“从二年级开始,我就一直欺骗布鲁斯,现在他仍被我蒙在鼓里。”
“所以你以为你一定会赢吗?”
“没错!而且他总是分不清什么是杰克、皇后和国王。”
“你为什么要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