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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的梦与现实-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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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古典文学的探究上采用了一种新的方法——民俗学的方法。但这决
不是我个人在学术上的“创获”,它是当时新学术界呈现出来的一种新
倾向。我只是在那种气氛的感染下,比较多费气力地去运用它罢了。

当时在这方面战绩较大的应推顾颉刚先生,虽然他后来把精力专注
到古史上了。

1928 年秋,我从广州转到了杭州。我的职业是教书。但除本职工作
而外,我还忙于散文、小品的写作和民俗学的倡导与探索(我那时不但
与朋友共同建立了中国民俗学会,而且曾计划撰写一部《山海经之文化
史的研究》,并已经写出了一些篇章)。我的兴趣是多方面的,并且还
有教学上的需要。因此,在那样的时候,我并没有放弃对文艺理论(包
括诗论)的学习和探索。我写了几篇关于民众诗歌的文章。关于作家诗
歌创作及评论的文章,虽然写得比较少,但不是完全没有,如《莫干山
与诗》(给刘大白先生的信)、《文学家和数学》,及《饮水词作者的
友情》等(后二文本书未收),都是有关这方面的篇章。

像前文所说,在东京的时期,我对诗歌理论的学习也并不放松,同
时在对民间诗歌的探究上,也留下了《中国民谣机能试论》一类比较用
力的文章。但对作家诗作的论述却很少,记得只有《周译浮士德序》及
《天问室琐记》中的若干小则而已。这跟上段时期一样,就这方面的学
艺活动而言,也许是一个低潮时期吧。

抗日战争前期,我开始在国防前线,不久,又转徙于粤北山区。义
愤激发了诗情,我写下了许多新诗和旧诗(新诗曾汇集成《未来的春》
刊行)。又出于激励抗战文艺青年的需要,我不止一次地讲述了文艺问
题和写作了这类文章。在这些讲话和文章里,多少包括着我对于诗歌文
学的思想。专门论诗的,只有一些随笔,如《现阶段的诗歌》就是其中
的一则。

抗战后期和日军投降后的一段短时间内(1941 年~1947 年),我虽
然在学校教书,但当时的政治形势和自己前期的社会经历,使我的文艺


思想不能像战前那样的平静。这时期,我的诗论写作比较集中的,就是
那本格言式的小册子《诗心》。它曾经作为诗创作丛书之一,1942 年在
桂林刊行过。此外,我还写了《诗的逻辑》、《我与诗》及《诗和歌谣》
(此文后来到香港时才发表)等论文、随笔。我的诗学的基本思想,在
这个时期大致奠定了。

1947 年夏,我被迫离开中山大学。从那时起到1949 年夏,我跟一般
由大陆被驱赶出来的进步文化人士同住在香港。我在民主党派创办的达
德学院教书,同时从事反蒋政权和争取人民解放的政治、文化活动。当
时,由于社会运动的需要,我在当地的报纸、杂志上发表了许多谈论诗
歌的文章,如《织工歌序》、《谈——从民谣角度的考
察》及《蜗庐诗谈》等。《谈》既表现了我对北方解放
区新文艺成就的热情欢迎,也表现了一个诚挚的文艺工作者对同行的诤
友态度。总之,这个时期虽不长,但由于思想的高涨,带来了文艺理论
成果上的一些新收获。从诗学思想上说,它是抗战以来这方面意识的继
承和发展。

1949 年夏,我从香港回归到祖国首都。这在我当时的感觉上,是祖
国新生的开始,也是个人生活和学艺新生的开始!到京不久,我就写了
歌颂王希坚同志创作的《翻身民歌论》。此后,由于种种境遇的关系,
我的谈诗的笔暂时被迫放下了。直到60 年代后期、70 年代前期,我才在
艰苦的岁月中陆续抽空写下那些谈论鲁迅旧诗和散文诗的论文,以及零
星的诗话《天问室诗话》所收辑的,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四人帮”的倒台,又为我们燃起了生活和学艺的新希望!年纪更
加老大了,事业心也更加显得急迫。为了推进我国的民间文学研究和民
俗学事业,我不敢自逸地忙碌着。由于奔南走北,感想云涌,旧诗写了
不少,但诗论却较少着笔。除了为诗友林林同志的译作《日本古典俳句
选》所写的序文外,就只有《诗歌的功用》、《一朵奇香殊态的青花》,
以及《祝中华诗词学会成立大会》的二三篇短文了。但在这些短论中,
读者是可以约略窥见我晚年诗学思想的只鳞片爪的。** 

上面简略叙述了我自青年以来的学诗和谈诗过程轮廓。从这里,我
禁不住产生了一些观感。

(一)我的涉足诗论领域,虽然原因不一,但像前面所指出的,它
的活动与我当时所从事的民俗学(包括对民间文艺的探索在内)活动是
分不开的。在后来的谈论诗歌的文章中,尽管大体上已经淡化了这种学
艺上的亲密关系,但是作为一种思想因素,民俗学知识还是不知不觉地
在起着潜在的或显著的作用。如在《诗和歌谣》或《谈》
里所表现的,就是后者(显著作用)的例子。这种现象,不仅是我的诗
论的一种特点,从一般诗学上看,它也许还是一种有益的学科“交叉”
吧。

(二)在20 年代中期(从1925 年至1927 年),我就开始接触到马
克思主义,读了《共产党宣言》、《共产主义ABC》和《社会主义史》等
书。加以当时中国革命形势的蓬勃发展,使我对于社会、政治现状和性
质,基本是具有正确看法的——但在学艺(包括诗学)的观点上,特别
是在它的实践上,却直到抗日战争开始,才有了比较明确的转变。为什


么会出现这种矛盾呢?原因当然不简单。主要的(像我过去在某些文章
里已谈到的)是由于那些时期自己关闭在学院里的缘故。近代诗人黄节
(晦闻),原来是一位颇有生气和活力的民族主义者(在一定程度上,
还是一个民主主义者),但后期他却逐渐成为一个只能以诗歌抒写悲愤
的悲观主义者。我过去在思考他这种前后矛盾的人生观的时候,曾经认
为那主要的原因,是他长期的活动局限于大学的讲堂里。我的矛盾尽管
与黄先生的多少有差别,但主要的原因,恐怕也是一样的吧。

(三)数十年来,我的学艺观点和它的表达形式,是多元的、复杂
的。它随着时代思潮和自己年龄的进展而进展。开始时,我这方面的写
作,是运用着非马克思主义文艺学观点和民俗学的方法的。这种情形持
续了若干年。后来我试图用马克思主义的社会文艺学和辩证法去写作这
方面的文章(一直持续到现在)。这自然是一种进步。但是谈到这方面
的成绩,自己觉得是很微小的。

(四)这个集子,在文章体裁上,有着种种不同的形态。除了一般
理论文字惯用的论文、随笔以及序、跋之类,还有那传统诗学上惯见的
诗话和有点外国味道的警句的形式。后两种形式,在我诗论写作上的出
现并不是偶然的。如前所述,我的诗学启蒙课本就是那部《随园诗话》。
后来绵长的岁月中,几乎读遍了我国传统的这类著作——从比较易得的
《历代诗话》、《历代诗话续编》,到那些零散的、或不易见到的诗话
著作,只要能够入手或入目,它就成了我的阅读对象。这就是使我在写
作诗论时,不免一而再、再而三地采用这种表达体式的原因了。

至于警句式的文体,在我也是深有渊源的。少年时期读过的《论语》、
《老子》等且不去说了。西洋作者的这类著作,我也接触得比较早,甚
至曾经那样溺爱过它。最初,我读的是法国拉·罗什夫科的《道德箴言
录》的日译本。这是我初到杭州不久,在一个书摊上买到的。后来在东
京,我有意识地搜集这类著作。偶有所得,便在攻读专业疲倦之余,把
它当作一种“精神的散步”。藏有和读过的这类书,在多次的生活灾难
中,已大多别我而去。现在还在书箱里的,只有德国浪漫主义作家F·许
莱格尔的《断片集》,以及我常常提到的法朗士的《易壁鸠尔之园》等
数册而已。手边还有一册帕斯卡尔的《思想集》,这是近年补买的中译
本。这本书我在海外时曾经反复阅读过,似乎还译过其中的几节,虽然
我并不喜欢他的哲学(对上述其他一些作家也存在着不同程度的这种情
况)。

(五)任何一个作家或学术工作者,都是一定时期、一定社会(包
括阶级)的儿子。因此,他的作品或学术论著,不能不被染上该时代的
色彩,不能不被打上该社会的烙印。作为一名诗论作者,不管是我早期
的作品,还是后期的作品,即使所处理的对象相同,前后期的思想也可
能有某些联系。但是,统观起来,却明显地带着各个时期的色彩和当时
所处社会的烙印。

然而,在另一方面,更准确一点说,是在另一个层次上,我又是集
体中的一个个体,一种相对特殊的存在。我有着生长其中的、带有一定
特点的自然环境和家庭情况背景,有着个人的气质、教养和生活、工作
经历。我的诗论因此带有我的特点。不管是早期、抑或晚期的作品,这
种特点也许是很显明的,也许是较隐微的。但总之,它是不可否认的客


观存在。这种情形,不限于我自己,别的有一定成就的作家或学术工作
者,恐怕也不会例外的。

至于我这种带有个人特点的诗论,在学术上的价值到底怎样,那就
要凭同时代或异代的读者、批评家去鉴定了。

**


在这里,我要解释一下书名“兰窗”一词的由来。

记得本世纪的第一个十年的末期,有一段时间,我在家乡自修古典
文学,终日蛰居在吾家的屋楼上。那楼房只有一面向天井方向开的窗子。
窗外悬挂着一盆“吊风兰”。风来时,瓦盆和兰草都要东西荡漾。下雨
时,那些纷披着的兰草更是另有一番姿态。我从早至晚,坐在窗内的桌
前埋首阅读或吟诵。休息时,就向窗外眺望。对着那跟我一样寂寞的吊
风兰凝思。它成了我那时唯一的友伴。

时间过去七十多年了。那时的青少年,现在已经成了鹤发鸡皮的老
人。而经历了人世的沧桑,那老屋也不知已经属于谁家——或者已经改
变成什么形状了?但是,在我这远离故土的老人的脑海里,那个老屋的
窗子和常常摇曳在风中的绿色的吊风兰,每一想起,却仍在鲜明地活动
着。这影子可能要伴着我直到有生的尽头。

为了纪念青少年时这段苦学的历史,我把“兰窗”两字冠在这本诗
论集之上。我希望它给我留下早年生命的一片“蜡叶”(用鲁迅语)!

最后,我想借此机会,谢谢在过去的年代里,鼓励我执笔写作这些
文章、或者为我发表它的许多至今健在、或者已经去世的同志。谢谢带
病为我编定这部文集稿子的杨占升教授!

1992 年3 月23 日于北师大我与诗
诗,在人类文化史上是不是一种极重要的成素,我不很知道——至
少我现在不能够确切地说。但是,在我个人心灵的历史上,她无疑是一

种极重要的成素,甚至于是一种支配的力量。诗,许多年来,她是和我
的生命绞缠在一起的。

我不止一次地说过了,从“破蒙”的时候起,我就迷上了这个“俊
物”——诗。在许多时候,她简直是我精神生活的一切。我不管季节的
春秋,时间的昼夜,总是把那有韵律的语言,跳动着生命脉搏的语言,
吟咏着,创作着。一句话,我陶醉在那种语言的世界里。

自然,有好多时候,我曾经疏淡了她。我被另一种精神的俊物所陶
醉。我被那些心愿的或非心愿的工作所占据。诗,她暂时成了我远离的
国土。但是,她到底是我精神的故乡。我离开她越远些久些,那种乡愁
也就越烧得厉害。一个流浪者总是眷念着母土的亲切和舒适的。我的精
神,常常从遥远的行旅中,回转到它的故乡来,在那时候,它是那么热
情地扑在她的身上!

诗,这位生平的密友,到底曾经给我什么呢?简要地说来,她锻炼
了我的智慧,开拓了我的思想和情感的境地。她教我怎样地观看人生和
尊重人生。她教我怎样理会自然和赏鉴自然。她教我爱,教我恨,教我
忍耐,教我梦想。。她是我的逻辑,我的哲学,她是我实用的社会学和
伦理学。她使我在艰难的生活经历中能够翘然自立而举步向前!。。

但是,诗并不是一杯完全没有苦味的甜酒。她哺育了我,她也苦累


了我。她局限了我的生活,使我在某些方面显得孤独和痴愚。她给我以

物质上的牺牲,给我以不能言说的精神的疾苦。。
诗,我和她的关系是深切的,是微妙错综的。
每个诗人,自觉或不自觉地,都有自己对于诗的做法和看法。
同一个作家,在不同的时期内,在不同的境遇中,也往往要显出不

同的看法,不同的做法。

在较远的年月的过去中,我虽然和诗那样亲热着,可是对于她的看
法和做法,大体上是浅薄或错误的。我非自觉地迷惘地诵读着而且写着
她。

感谢我们伟大的时代,它唤醒了我。我粗杂的智力被洗炼了。我那
半做着梦的心,变成了早晨的清明。

对于诗,我有着比较清楚的认识和更加深重的要求了。我不能够让
我的写作只是懵懂地自然地发展着。我要它成为对于现实的忠诚的感
应,要它不迷失在美辞学家的泥坑里。

我要写出不是属于做梦者的诗,不是属于渴血者的诗。我要写出不
是属于穿燕尾服者的优雅趣味的诗,不是属于野服藜杖者的山林风趣的
诗。

在实际的成绩上(至少在这个集子上),我也许完全失败了。但是,
哲人说:“有比胜利更幸运的失败。”我的这个败北,或者并不是不光
荣的。那种卑污或无聊的成功有什么值得羡慕呢?

艺术——诗,是时代的产物,是一定社会意识的产物。这是一种常
识了。
但是,我们不可忘记,在另一方面,每个诗人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的作品——甚至于每一件作品都是一件特殊的东西。
我们没法想象:一个没有个性的诗人,一种没有个性(特殊风格)

的作品。
诗人是从一定的“特殊”,去表现那时代或社会底某种“普遍”的。
“条条道路通罗马”。罗马只是一个,而到达它的道路却不是单独

的一条。

艺术家——诗人,没有敏锐的健康的时代思想、社会意识,即使他
具有怎样的艺术才能,到底也会被正直的诗神抛弃的。但是,如果作家
只能够“一般地”感觉到当前的思潮,只能够用着“流行的”诗材、诗
形和诗语去写作,那结果恐怕不过是艺术(在最高的意义上的艺术)的
自贬、甚至是于艺术家的一种弃权罢了。因为他必须有自己,不管在感
觉上,在技巧上。

我守着这种愚见。像我不肯离开我们的时代一样,我也没有怎样写
着时代的“闱墨”。
我诚恳地希望指正,但是,附带希望指教者们对我的愚见给以宽容

的考虑。
12 年前刊布了一个诗集——《海滨的二月》。
在那集子上面,我好像预言过自己诗歌创作的前途。我说,它是我

最初的一个诗集,也许还是我最后的一个诗集。
事实证明了我那预言的不灵验。
3 年前,我再刊了《未来的春》。现在,我又来送出这个集子。不管


这些诗作,怎样零碎,怎样没有气力,她总是我的声音,在这个大时代
里一个诚实的知识人的声音。

现在不再做那样自妥的预言了。我希望自己往后多量地而且有力地
写下去。让我的声音,能够充分表示我的存在的意义。让我心灵的记录,
能够使当前或后代的读者,多少感觉到我们时代的音响和色彩。

我把一双眼睛盯着未来。

1943 年8 月4 日自序于粤北写作小品文的经历

从幼年时候起,我似乎便爱拿笔东涂西抹。在小学校里首先从一些
师友们那里学会了吟诗哼韵的勾当。当十三四岁的时候,除了诗歌外也
学作随笔、日记、尺牍等。那些自然都是用古文的语句凑成的东西,中
间即使偶有些出自个己的新意,也是非常浅薄的。那时候我曾狂妄地叫
雕刻匠雕了一个私章,上面的阳文是这样几个字:“某某著作之印”。
现在,如果有一个机缘让我回到那久别了而近于生疏的故乡去,那末,
在破屋楼上的书箱中或者还可以找出一些盖着那图章的旧著作本子来
(图章上的朱文,自然是褪色得不成样子的了),虽然我怕再鼓不起勇
气去翻阅它。

改做新文学,起初依然比较偏于诗歌方面——我最早和友人合出版
的一个册子就是新诗集。后来,范围稍稍扩大,像小说、戏曲、随感录
等也尝试起来了。玩赏苏东坡等隽永的笔记(小品),是我从小就具有
了的兴味。新文学运动起来之后,有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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