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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直看向他,她的眼中,是震惊,是愤懑,是不解,是哀伤……她觉得自己就要失控了。月余不见,原来感情还能这样浓烈。她以为,至少可以淡忘些的。呵,她以为?是的,一切不过是她“以为”。他眼中的复杂神色,或许,也只是她的单纯臆想。
嬷嬷反应快,急忙捡起喜帕,抖掉粉尘,重新替她蒙上。直到视线被遮住的瞬间,她都没有止住望向他的目光。
今日,许多百姓聚集在青衣巷,为的就是一睹太子妃的风采。这天下第一美人,该是何等的相貌呢?大家都争相推挤着,就是想要往前靠些,可以瞧得更清楚。为此,校尉营临时增调了一队人马,拦住主干道上的人群,保证迎亲队伍畅通无阻。而柴琪,也在其中。
当喜帕掉下的一瞬间,众人都伸长了脖子观望。可惜,新娘脸上还有层珠链面罩,所以瞧得并不清楚。不过,单从那眉眼来看,就知不一般。本想继续观望,奈何喜帕再度蒙住了她的脸,众人只得唏嘘不已。
迈着沉重的步子,湘儿缓缓走到他面前。蓦地,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抱了起来。心中滋味复杂,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却是最后一次了。曾经万分眷恋的怀抱,却是以这种方式收场。可为什么她还会觉得,他抱着自己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就和以前一样?不,是比以前还要温柔的感觉。呵,事到如今,还在希冀什么?走这条路,是自己的选择,不可以再犹豫不决。
将她抱入步辇,他放下纱帘。红色的巨型步辇,将会由青衣巷出发,带她入得宫门,并在沿途接受百姓的祝福。
鞭炮声中,锣鼓敲响,唢呐吹开,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柴琪骑在马上,带领校尉营的侍卫沿途护驾。看着那步辇,他复又看向云羲,良久,轻叹一声。
到了宫门口,那里早已备下凤轿。乘坐凤轿去往太和殿,仪式将在在那里进行。
☆、闹洞房
太和殿一向用来行祭祀、占卜、祈福,还有丧、娶等诸多事宜。
堂上,司仪宣读着诏文。
湘儿手执红绸一端,静默而立。旁边,是坐着轮椅的太子。喜帕蒙头,她看不清他的长相,也无意去看。
这次太子大婚,皇室宗亲、庶族大多聚集未城,皇城一时热闹不已。多处皇家别院早已满客,就是郊外驿馆,也得不了闲。城里的客栈、酒肆生意红火。天清气爽,明湖泛舟的外地游人更是络绎不绝。未城的大街小巷,郊外名胜,都被踏了个遍。可想那喜庆的氛围,该是何等炽盛。
读完诏文,便要燃上大德香,行三叩九拜之礼。这是册封皇后时,行的礼节。因太子妃地位特殊,将来很可能会接掌后位,故也需行此礼。叩天,叩地,叩祖宗牌位;拜皇上、皇后,拜女方父母,拜皇室宗亲,拜朝中百官,拜天下百姓,拜古今贤哲,拜国泰民安,拜风调雨顺,最后,则是夫妻对拜。
“礼成!”随着司仪扬调一声,她便入了皇籍,正式被册封为太子妃。
撤下大德香,复又换上大福香。接下来,是祷告祈福。祭司念着长长的祷文,大堂之上,是三根比拳头还要粗的大福香。香气溢满殿堂,与大德香的气味混在一起,弥漫一种佛家的味道。
念完祷文,仆从递过一个器皿。祭司接过,复又取了托盘上的柳条,蘸向器皿之中。柳条轻挥,一串水珠洒向他们二人。那是常年供奉在国寺的甘露,也就是所谓的佛前圣水。
礼乐奏响,湘儿由嬷嬷搀扶着,往殿外走去。接下来的事,便与她无关了。她只需坐着凤轿,去往太子寝殿——华清殿,在那里一直呆到晚上,再与太子行洞房之礼。
华清殿,她之前来过,就在她被皇后罚跪的那一晚。现在回想起来,太子跟她也算有些渊源。不知他是个怎样的人,会不会也冷淡如斯,视感情为政治的筹码?不过,是与不是,已不再重要。她不爱他,便也无需理会这些。
一众的嬷嬷和宫女都退出了殿外,将门掩上。殿内,只留她一人。周围静得出奇,没有丝毫声响,让她有种根本就没什么婚事的错觉。呵,明明是自己的大喜之日,为何她却没有丝毫欢愉?只觉疲累万分,因这身行头,因那些繁文缛节。
文华殿的喜宴应该开始了吧,静静地坐在内室之中,她头上蒙着喜帕。今日瞧见的颜色,似乎都是红的。就连她的视线,也快要变红了。
大殿之内,燃着红色的喜烛。就连内室之中,都被熏得暗香萦绕。饶是如此,也掩不了一股淡淡的药香,若有似无。时刻提醒着自己,这不是她的闺房,而是太子的寝殿。
上次去的偏殿,严格来说,还不算太子的起居之所。此次入的正殿,才是太子真正的日常起居之处。突然闯入一个陌生男子的房间,里面充斥着不属于她的气息,这让她心中多少起了波澜。
端正地坐着,她心中千回百转,有那么点悲伤,有那么点释然,有那么点好奇,有那么点惧怕,或许,还有那么些羞涩。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南楚边界——淇州。淇州毗邻南海,是南楚重要的海港之地,内有南楚几大河流之一的淇河。
此时,有艘造型奇特的船,正停靠在淇河河畔。浅咖啡的船身,船头的形状十分奇怪,似鱼似蛇。更怪的是,它的嘴中叼着只黑色的圆珠。
船上,下来一位男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白衣似雪。长长的睫毛,墨玉般的双眸,直挺的鼻子,完美的唇线,如玉般白皙的皮肤。他美得不似世间之人,如神祗般风华无染,纯粹得没有丝毫瑕疵。
港边船夫、来往行人、搬运货物的短工、兜售物什的小贩……全都被他吸引住了。这么个地方,怎会来了个神仙似的人物?
楼月看着来往众人,并未在意他们打量自己的眼光。眸中流光浅浅,那眉目之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感。环顾四周,南楚,这是他离开归月之后,第一个到的地方。
“湘儿,我来了。”眸中带了星点笑意,他声音轻浅,几不可闻……
门外,起了嘈杂声。看来,喜宴结束了。
蓦地,门被推开,响起了嬷嬷的声音:“唉哟,我说五殿下、七殿下,你们可不能这么个闹法,太子殿下还得更衣就寝呢,要是累着他了,皇后娘娘一准怪罪下来!”
“行了,李嬷嬷,我自有分寸,看完嫂子就走。”一道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
“皇兄,等等我。”这次,换成了清脆的嗓音。
喧闹声移到了屋里,只听有脚步声往内室而来,并伴随着嬷嬷的呼声:“殿下,殿下不可呀!这喜帕得太子殿下才可揭开,否则就不吉利了……”
嬷嬷的话还未说完,湘儿便感觉到屋里多了些人。
闹太子的新房,文武百官肯定不敢,想必是皇室宗亲吧。听这脚步声,怕是来了不少皇子和公主。
“这就是皇嫂吗?蒙着喜帕,都瞧不清楚。”那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七弟,不如乘皇兄不注意,咱们先偷觑一眼?”又是那爽朗的笑声。
偷觑一眼?他们想做什么?揭她喜帕吗?这也太乱来了!湘儿不觉紧张起来,袖中五指暗暗攥紧。
“云驰,云歌。”蓦地,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乍一听,她心中几乎漏跳一拍。转瞬之间,却又释然了。不是他,他的声音,不是这种感觉,不会这么温润。他的声音,要更低沉些。就如他的人一般,让人捉摸不透,流露着危险的气息。如此和煦似清风的感觉,是那位太子殿下吧。
“皇兄。”
“皇兄。”
之前两人齐齐应道。
“方才没闹够,还要领着大伙儿继续闹吗?”声音虽然清冷,却并未含着怒气,反倒有些宠溺的意味。
不满的声音再次响起:“皇兄,我们可是等了一晚上了。上次父皇寿宴,靠得太远,都瞧不清楚。这次眼巴巴地等着,就是要见上一面。皇兄好福气,取了个绝色佳丽,竟想藏着掖着不让人瞧,这也太不通融了,你们说对不对?”一番话,倒把太子说得不近人情了。
偏偏,众人还就应和了起来。
云谦无奈,只得应道:“既然你们想看,那喜帕我就揭下来,但面罩不可以。你们看完后,就早些回吧。”语调透着少许威严,让人拒绝不得。
众人犹是不满,却也知道见好就收,纷纷应了下来。
沉寂片刻,头上喜帕忽被挑开,眼前豁然开朗。湘儿忙调整视线,却听见一片吸气声。
抬起眼帘,面前都是些陌生的面孔。细细看去,没有他的身影,就是云嫣,她也没瞧见。
“皇兄,把面罩也摘了吧。”人群中,一个长相俊朗的男子笑道。
“云驰!”轮椅上的男子低沉了嗓音。
看向声音的源头,是个身穿红袍的男子,坐着轮椅。侧面看去,模样……很是眼熟。
被唤作云驰的男子爽朗一笑:“得,不看就不看。明日请安的时候,自然见得着。”
“好了,今儿个就回吧,云谦哥哥要休息的。”人群中,一个模样隽秀的女子笑着说道。
“也对,春宵一刻值千金。”云驰笑了笑,复又招呼众人:“走,我们接着喝酒去。难得聚在一起,定要喝个痛快。”
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功夫,那些人就都走了。屋内,只剩他们二人,还有数位嬷嬷和宫女。
☆、新婚之夜
微低了头,周围静得出奇,湘儿心中渐渐紧张起来。
轮椅转动的声音,眼前出现一双手,轻柔地揭下珠链面罩。指尖轻触她面颊,传来温凉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地抬起头。这一看,越发觉得他眼熟起来。脑中闪过零星片段,渐渐地,她睁大双眸,低呼道:“是你?”原来,竟是早先在感业寺邂逅的那名男子。当时桃林匆匆一见,未及详谈便分道扬镳,更遑论知晓对方名姓。
一旁的嬷嬷上前低道:“太子妃殿下,切不可直呼太子殿下为“你”,而应尊称为“殿下”。
云谦嘴角漾起一丝浅笑:“无妨。”
湘儿心中诧然万分,没想到,他竟是太子。如此巧合,倒也算是一种缘分。低了眉,她改口称道:“卫湘见过殿下。”
云谦仍是浅笑,看向一旁的嬷嬷:“开始吧。”
嬷嬷低头应道:“是,殿下。”命宫女拿来一个托盘,盘内是个瓷碗。嬷嬷接过托盘,转递至云谦手中,恭谨道:“殿下,请洒吉物。”
吉物,顾名思义,就是吉祥之物。枣子,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连生贵子”。
云谦端起瓷碗,抓了小把,向湘儿洒去。顿时,干枣、花生、桂圆、莲子,落了她一身。又连洒几把,使得床上也落满这些吉物。
将空了的瓷碗重新搁回托盘。旁边,嬷嬷复又递上一个瓷碗。这次,瓷碗内换成了饺子。嬷嬷低道:“太子妃殿下,请和殿下共食吉品。”
云谦用瓷勺盛了只饺子,递至她面前。
看着近在嘴边的瓷勺,她犹豫了片刻,方才张口将饺子咬住。嚼了几下,蓦地,嚼到一个很奇怪的东西。甜甜的,竟是枣子。
咽下饺子,湘儿伸手接过瓷碗,也盛了一勺喂他吃下。只是,不知他那饺子里头,包的是什么。
吃完饺子,又互相喂着吃了碗汤圆,桂花酿的,寓意“圆圆满满”。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请共饮交杯酒。”
夫妻交拜,共饮杯中酒。各执了一个玲珑角杯,里面是新绿的酒液。环过彼此的手,两人将酒饮尽。
收起酒杯,嬷嬷拿了把缠有红绸的剪子,走到二人身侧,各剪下一束头发。复又取了红绳,绑在一起,安置于枕头下面。账钩上也系了两个同心结,寓意“永结同心”。
做完这些,嬷嬷方才走到湘儿身侧,弯腰低道:“太子妃殿下,请稍稍移步,让老奴为您更衣。”
点了点头,湘儿由着她将自己扶起,缓步踱至屏风后。巨大的屏风,将内室一分为二。外头,另有人替太子更衣。
一众宫女尾随其后,替她换下凤冠凤袍,复又取下满身配饰。
红色的及胸襦裙,红色的薄纱外衫,白皙的肌肤被映得红润嫣然。轻纱下,是若隐若现的曼妙身姿。长发尽数放下,紧贴身体曲线,更衬得人娇柔无比。
云谦已换上里衣,并由人扶着上了床,轻靠于床侧。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请早些就寝,老奴告退。”嬷嬷领着众宫女,行过礼跪了安,方才轻声退出内室,继而出得外殿。
偌大的内室,只余他们二人。湘儿站在床前,低了头,不敢看他。蓦地,瞧见左手手臂上的朱砂,那是宫里的嬷嬷点上的。早在婚事定下之前,宫里便专门派人去过相府,替她验身。检查之后,如无恶疾、缺陷或其它问题,又是清白之躯,方才能够点上朱砂,择日进宫。
不自觉地抚上手臂,她暗暗攥紧了薄纱外衫。蓦地,眸色一凝,她一把脱下外衫,走到他面前,屈膝道:“殿下,请让妾身服侍您就寝。”
云谦看着她那隐忍的表情,沉默许久,低缓道:“起来吧。”
将他的话当做默许,她起身走至床前,轻手轻脚爬上了床。跪坐于床内侧,她缓缓阖上双目。
快的,只要忍一会儿就过去了。身体这种东西,横竖不过是副皮囊,又何须介怀?
闭着眼睛的她,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此时的表情是多么复杂。好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带有强烈的排斥和抵触感。
云谦凝眸看她,将她的表情收于眼底。
湘儿坐等许久,却不见有什么动静。半晌,忽闻一阵窸窣声,睁眼瞧去,他竟已躺下!心中万分不解,她喃喃道:“殿下……”
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云谦浅笑:“睡吧,今日累了一天,乏得很。明日一早,还得去向父皇、母后请安。”
湘儿犹是不解:“可是,我们还没有……”大婚之日,不用做那种事吗?他到底是何用意?
看着她那不解的模样,他终是叹了口气:“你的表情告诉我,现在的你,并不想被人碰。”
湘儿诧然看他,忙矢口否认:“殿下,我没有……”话到一半,却无法继续。因为他说得没错,她是在逼自己,逼自己去接受一个根本不爱的人。
云谦叹了口气,低道:“现在的你,我也不想碰,睡吧。”
翻了个身,他背对她。不久,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似是睡着了。
湘儿愣愣地跪坐在床上,不知如何是好,心中却早已松了口气。看来,她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可以对一个不熟识的人敞开心怀。
床很大,别说两人,就是睡上五人,也绰绰有余。看着背朝她而睡的云谦,她舒展了双眉,轻掀被子一角,于内侧躺下。
鼻尖传来淡淡的酒气,不是她的。偏头看向身侧之人,明明同床共枕,却什么也没发生,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柳下惠吗?还是说,自己的容貌不够出色,不能使他心动?背过身,她决定不再多想。
红烛一夜,纱帐内,却并没有缱绻的爱意,也没有缠绵的情话。有的,只是彼此轻浅的呼吸。两人背对背,就这么睡了一晚。
有人一夜安眠,也有人一夜无眠。
轻转手中酒杯,就着月光,饮下杯中液体。这是第几杯了?不,应该说是第几壶了?身侧,堆满了空置的酒壶。与普通酒壶不同,这些酒壶,皆乃白玉制成。而里面装的,则是南楚国酒——云殇。
云殇,酒中“六珍”之一。这种用露水酿制的酒,却是世间至伤之酒。北漠的清炙伤人,但那是种狂傲的霸气。唯有承受不住酒气的人,才会为之所伤。而云殇则不然,普通人喝了,不会有任何特别的感觉,顶多是味道纯正的佳酿罢了。只有拼命压抑感情的人,才会与之产生共鸣,进而滋生一种特别的味道。如食髓之味,让人不自觉沉入,却偏偏无法舍弃。这种味道,会渗入内心,一种痛至极点的感觉,痛到麻木,痛到好似没了知觉。也唯有这种钻心的疼痛,才能止住内心情感的波动,平息那被压抑的深沉情感,才会让自己的心,不再那么痛了。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要是能哭出来,那也就罢了。怕就怕,连流泪伤心这种事,都不被允许。
皱眉复又饮下一杯,执起酒壶,却发现壶中已空。今夜,这宫里的云殇,怕都要被他饮尽了。可为什么还没醉呢?那种疼痛的感觉,仍是如此清晰。真想醉一场,醉了,就可以忘掉。渐渐地,手中力道加大。待回过神来,又捏碎了一个酒杯。
“哥,别再喝了。”身后,一紫衣女子向他走来,“方才在喜宴上,就见你一个劲地喝酒,怎么现在还在喝?”
抬眼看她,云羲浅道:“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看着一旁空置的酒壶,云嫣低呼:“天啊,这些都是你喝的?怎么喝这么多?发生了什么事吗?”一心担忧哥哥,她忍不住出声询问。
“回去。”无意回答她的问题,云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