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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湘儿大声喊道:“我会一直跪在这里的!直到大人答应出兵为止!”
场院中,只留她一人,独自跪着。
彼时,豫州
燕青被关在豫州大牢内,村民人数众多,都是分散各处进行关押。朱茂似乎没有立刻处置他们的打算,他很享受关押犯人的乐趣。师爷一再提议,让他尽早处置这些人,免得日久生患,可他愣是没有听进去。
用罢午膳,朱茂来了兴致,到处巡视牢房。看着被关在牢里的燕青,他笑得两颊突起:“哟,这不是御史大人吗,您怎么进牢里去了?难道是我这牢房太好,引得您也想进去坐一坐?”
燕青看他一眼,明白他的讥讽之意。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
见他根本就不搭理自己,朱茂顿觉颜面受挫:“你就犟吧,过两天行刑的时候,我看你还犟不犟得出来!到时候我上报朝廷,说村民叛乱杀了御史大人,我朱茂拼死镇压,却是伤亡惨重。”嘿,这样灾粮就尽归他了,一个转手,财富还不滚滚来?或许皇上还会念他平叛有功,调他去中央任职,那他的人生可就大变样了。
燕青当然知道他的想法,眼眸流转,他心生一计。整了整面部表情,他装出扼腕的样子:“唉,还有两天就是生辰了,想不到却……”
朱茂一听来了兴趣:“怎么?你生辰要到了?”
燕青懊丧万分:“唉,别提了,好坏都想过了这次生辰啊……”
朱茂笑得合不拢嘴:“行,我朱茂最通人情,定让你过了这次生辰。到时候生辰加忌日,哈哈,太有意思了!”
一旁师爷忙上前劝道:“大人,依小的看,还是早些解决吧,拖久了不好。”
朱茂一扬手,笑道:“不,就后天,后天行刑!哈哈,真是太好笑了!”迈着八字步,他笑呵呵地往牢外走去,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师爷。
衮州州牧府
湘儿从黄昏一直跪到半夜,却没见州牧有回心转意的迹象。府中下人得了老爷的意思,故一律无视她,任她在场院中跪着。时至半夜,骤起大风,伴电闪雷鸣。没过多久,便下起了倾盆大雨,真可谓是风雨交加之夜。
湘儿心口一阵绞痛,不知为什么,从以前起她就这样,耐不得一点寒气,每每受凉后就会出现心口绞痛的情况。如今跪在雨中,风吹雨淋,能不发作吗?咬紧牙关,她倔强地跪着,豫州百姓在等着她,为了这个信念,她什么都可以克服!大雨滂沱,雨滴打在她身上,就好像针刺进了心脏,疼得她几欲昏厥。
翌日,刘震起得很早,上了年纪的人,睡得不多。一走出房门,就看见满地枯枝落叶,地上更是水洼密布。看来,昨晚下了场不小的雨。走在去偏厅的路上,他赫然瞧见场院中跪着一人。皱眉凝思,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表情微愕,那丫头竟还跪着?莫非是跪了一晚上?在下了那么大雨的情况下?看来,倒也有些毅力,不是个只会动嘴皮子的丫头。不过,虽然欣赏她这点,但他还是不会出兵的。
湘儿跪在地上,几乎已经失去知觉,只听到头顶上方传来飘渺的声音:“回去吧,老夫是不会改变想法的。”声音遥远得好似在九霄云外,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太虚幻境。不可以睡!她在心中提醒着自己。若今天再不能借到驻军,那豫州一事将成定局。
眼看州牧又要离开,她强忍疲惫,双手交叠置于地,头叩于手背:“大人,昨日言辞诸多无礼,还请您原谅。可是黎民百姓不可不顾,您可以鄙弃我,但请不要抛弃豫州的子民。求您了,出兵吧。”
窦威一大早便来到州牧府,作为二道驻军总将,他是府里的常客。甫进府中,就瞧见这一幕。这都是怎么了?好好的又跪又求的。唤来小厮,他询问事情的经过。小厮只知大概,遂简单作了说明。
听完小厮的说辞,他也有了大致的了解,原来是来借兵的。对此,他不以为意。朝廷也真是的,但凡国内各处需要用兵,就总喜欢来向衮州借。也不想想衮州乃专为边关储军之地,这么借来借去的,又是军备又是军粮,多数时间还得自己掏腰包,对衮州的发展实在影响厉害。
刘震看着她,眉宇间已然有了松动的迹象,却执意要离去。作为一州州牧,他要考虑的东西很多,不能像年轻人那般,凡事单凭一腔热忱。
心中尽是无力,能试的她都试过了,如果连这份诚意,连这份一心为民的诚意,他都感受不到的话,她还能用什么去打动他?焦急,无助,失望,难过……种种情绪,终于汇成一声质问,她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告诉我,为民请命的心,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失掉的?”眼中滑落两行清泪,如果她能更聪明一些,如果她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事情就不会这样了。极度的懊丧与自责,让她跪在地上,泪流不止。
那一声质问,迫使刘震停下了脚步。
窦威本是静看好戏的,却也因这句话而愣神。半晌之后,他忽然轻笑出声。抬脚步至场院,他笑道:“老爷子,来我们衮州借兵的也不只这一个,多一次少一次没什么差别。就当是为了心系国家的后辈,出兵吧。”
湘儿泪眼朦胧,抬头只见那人一身轻甲,三十左右的年纪,身形高大。
刘震沉默许久,终是长叹一声:“至多两千,多了没有。”
窦威豪爽一笑:“由我带队,一千足矣。”复又转头看向一旁:“还不快道谢?老爷子答应了。”
湘儿喜极而泣,忙叩头于地:“谢谢州牧大人,谢谢……”成功了,她做到了。
豫州州城外
燕青和其他人一样,被五花大绑跪于地,朱茂要在这里斩首示众,他要给全州城的百姓一个警醒,要是敢和他做对,下场就是这样。
燕青犹自笑道:“看来,这次是九死一生了。”
九庄跪在他旁边,愤愤道:“只恨不能除了这狗官,将来定要祸害更多百姓。”
燕青不置可否,抬眼望向远处,破晓的曙光在天边漾开,朦胧的金色洒满大地。嘴边露出笑容,他无比坚定道:“她一定会来的。”
令牌落地,刽子手们扬起手中大刀,人数众多,恐怕得砍个百来轮了。跪在地上的村民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旁边候着的则侧过了头,场面颇有种悲壮的味道。
十数把大刀齐齐砍下,却忽闻破空之声,凌空而来!
☆、定风波
数十支箭矢,例无虚发,刽子手们皆倒地不起。
燕青嘴边露出笑意,绳索他早已解开,只在等她到来。松开麻绳,在九庄惊愕的目光中,他拿起邢台上的州旗,去了旗帜,将木棍在手中轻转两圈:“凑合着用吧。”
朱茂早已被吓住,忙不迭地往城里跑,一身肉膘颤颤巍巍。边跑边吩咐守军:“快,给我守住城门!”
豫州虽不在十道之内,但也有守城的自卫军,一接到州牧的命令,士兵们即整队出列,准备迎敌。
解开九庄身上的绳索,燕青肃目:“带村民们离开!”
九庄亦明白现下局势,不消吩咐,即开始动手给村民松绑。
雄浑的马蹄声,犹如密集的鼓点,大地仿佛震颤起来,每一下都直直击到人心头上,引起惧意。目之所及,是扬起的沙尘,自远方而来。
握紧手中兵器,或大刀,或弩盾,守军们准备拼死相敌。
湘儿是落在后头的,窦威不让她卷入战场。可即便她想跟上,也是无法办到,他们的速度简直快得令人咋舌。受过正统训练的骑兵就是不一样,单那份气势就足以令人心生畏惧。不光骑术精湛,马上驭箭之术更是了得,明明是那么远的距离,以那样的速度疾驰,竟还能稳坐马背射出箭矢。也因着这股冲力,箭矢的速度和力度都是不可匹敌的。如此精准的马上驭箭之术,恐怕素有铁骑之国称号的北漠,也不过如此吧。
待她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开打。豫州守军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可步兵敌不过骑兵,被那么优良的战马践踏于地,死伤是可以预知的。
越过人群,她瞧见手持长棍的燕青,正对敌近战。另一边,村民在九庄的带领下,往外围撤退。狗官呢?怎么没看见那个狗官?四下找寻,她蓦地瞧见猴脸师爷,正急急往城内跑去。莫非那狗官也进了城?心中狐疑,她策马往城内行去。
甫进城门,即拦住师爷的去路,骑在马背上,她居高临下地质问:“朱茂呢?”
师爷一心只想着逃跑,语调打颤:“我……我不知道……”
“砰!”随着一声巨响,原本还大开的城门,此时却被关了上去,开关城门的机关启动了!
湘儿眼神一凛,机关在城上角楼之中,看来那狗官是逃到城墙上去了。哼,他以为他这样能阻止什么吗?克扣百姓灾粮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自己的下场!狼心狗肺的东西,就算她不是御史,只是个普通的东齐百姓,也断不能姑息这个人!撇下师爷,她跃下马背,疾步朝城墙而去。
师爷才松了口气,却蓦然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已围满了一群人。那些平日受尽打压的百姓,此刻全愤然地盯着他,步步紧逼。师爷满脸惧意,平日的威风早已烟消云散。
湘儿一上城楼,就见朱茂自言自语:“把城门关了,看你们怎么进来!”嘿嘿笑了两声,他趴在城墙边缘,贼兮兮地关注着城下的局势。
湘儿秀眉紧蹙,厉声喝道:“朱茂!”
冷不防的厉喝,将朱茂惊得够呛,他颤颤巍巍回过头来,难道是攻进来了?可当瞧清对方的形貌,便立刻面露不屑:“叫什么?本官的名字也是你叫的?想挨板子吗?”
湘儿几步上前,手腕一个巧劲就将他压制在城墙之上。朱茂猝不及防,脚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几乎就要摔下墙去,官帽已沿着墙壁滚落下去。甫一着地,就被铁蹄一阵践踏。
瞧着那场景,朱茂骇得冷汗都出来了。湘儿一方面将他死死按住,另一方面又拽紧他衣襟,不至于让他真掉落下去。
朱茂本就长得肉肥,平时又没练过什么拳脚功夫,整个人都软趴趴的。现在处于这种态势,他心里更是吓得慌,只死死拽住湘儿的手,不让她把自己推下去:“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快……把我放了!”语气明显打颤,他不断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她的钳制。
湘儿怒从中来:“放了你?扣下灾粮的时候,杀害村民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过放了他们?”
朱茂愣神片刻,不解道:“不就是扣了灾粮,杀了个把村民吗?又不是害到你头上去了,你咋呼个什么劲?”
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态度,湘儿愈发怒了,手指城墙下:“你好好看看,这些人的血是为谁流的?满嘴混账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朱茂忙抓住她的手,急道:“别!村民死了几批出不得大问题,可我这州牧就只有一个,你不能杀了我这朝廷命官。”见她不为所动,他复道:“对了,我……我把灾粮分你,一人一半……”
一脸的无所谓,仿佛是在说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百姓的性命在他眼中,卑贱甚于蝼蚁。
杏眸渐渐转冷,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真是丑恶至极!拽住他衣襟的手掐得死紧,她不敢相信,这么个人,这么个人居然是一州州牧!分明是猪狗不如!她怒得咬牙切齿,若不是有意克制,她很有可能会把他给扔下去,任马蹄践踏而死。难道他看不见吗?看不见身首异处的豫州守军,看不见无端罹祸的豫州百姓,看不见卷入战争的衮州驻军?!他的眼睛是瞎的吗?!
朱茂见她没有反应,复道:“我……我再给你几个村子,上缴的赋税全归你,这样总行了吧?”
“大旱成这样,你还在想着征收赋税吗?”怒至极点,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将药液尽数倒入他嘴中,复又将他甩至地上,眸光冷冽道:“豫州州牧朱茂,毁乱纲纪,不尊圣德,扣灾粮,害百姓,伤御史,兴兵作乱,谎报政况,罪行罄竹难书。我以御史台下辖监察御史之身份,将你移交洛城,由东西二台进行会审。”
朱茂被强行灌下莫名的液体,不过片刻,就觉得头昏眼花,耳听她冷然之言,他只来得及看清她手里的令牌,“御史”二字另他惊然,却是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看着地上昏厥之人,她冷哼一声:“你没有资格死在我手上。”是的,这种人,没有资格。
转首看向战场,烟尘弥漫,双方竭力厮杀,战局混乱不堪。士兵的尸体堆叠在一起,血肉模糊,不少村民来不及撤退,也惨遭兵戈的蹂躏。抓着石栏的手愈发用力,必须终止这场战争!看着城下之人,她高声喊道:“不要再打了!大家快停下来!”
喊声消散于空中,却抵达不了战场。士兵们杀红了眼,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暗暗握拳,她嗓子几乎要喊道咯血:“一切都是朱茂的阴谋!请不要再打了!立刻停下来!”
同样的,她的喊声没有起到任何效果。握拳砸向石栏,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可以吸引住他们的注意?只要片刻就好,那样她的话就能传达出去了!
就在她束手无策的时候,空中忽闻鹰击长空之声,穿透力之强,有甚于军用号角,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彼时,他们方才注意到,有人在大声呼喊着什么。
湘儿声嘶力竭:“请立刻停止这场战争!一切都是朱茂的阴谋!看清楚你们面前的人!不是敌人,是东齐的百姓!是东齐的兵士!手足相残,同胞屠戮,这场战争毫无意义!请停止吧!不要再作无谓的牺牲!”扫视全场,她目光肃然。
听着她的话,窦威凝眸沉思,片刻后,缓缓收了兵器。衮州士兵由他起头,也纷纷垂手于身侧。豫州的守军见对方主动熄战,早无战意的他们也放下了武器。局势,在一步一步得到控制。众人的脸上、身上均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血污,却无一例外地看着城上之人。
看着这场面,湘儿露出坚定的目光,作着最后的宣判:“战争,已经结束了!”
是的,已经结束了。
晨曦之中,她高立城墙,肩上是金色巨鹰,铮铮气魄有着压倒一切的力量,让人无法质疑。
士兵们,放下了武器。
翌日
豫州开仓放粮,全州百姓都候于州牧府外,发粮之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湘儿里里外外帮忙,才得了空闲,便忙不迭地给自己斟上杯茶。才喝上一口,就见窦威进屋而来。
一见到她,他便开门见山:“豫州一事已经了结,我今日也该回了。”
湘儿搁下茶盏,有礼道:“大人公事繁忙,不敢妄加挽留,还望一路畅达,平安抵达衮州。另,也请代我向州牧大人道一声谢。”
窦威看她一眼,笑道:“圣上,是位明君吗?”他长期任职于衮州,未有幸能面见圣颜。
湘儿愣神片刻,继而答道:“不敢擅加评论,只是,他的努力,我能够感受得到。”正因为有所体会,所以才想要帮他,希望能看到他实现自己的抱负。
窦威笑了笑,古来明君皆有贤臣相伴,或许东齐的将来会是另一番境地。
三日后,湘儿和燕青辞行。豫州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九庄会暂任州牧一职,整顿灾后情况。他们则需要尽快带回朱茂,交由御史台,并进宫向皇上述职。
行在路上,湘儿慨叹:“没想到州牧也会有此种人,看来朝廷的任人制度还不够完善。”
燕青笑道:“凡事总有疏漏,能像我家老爷子那样的,实在不多。”
湘儿疑惑:“老爷子?是指令尊吗?”
燕青笑道:“燕州州牧,我的恩师,一个顽固的老头子。不过虽然顽固,却很厉害……”
两人就这么策马徐行,边走边聊。后面的马车里,塞了五花大绑的朱茂,嘴里是成团的棉花。
☆、相思引
洛城,司马府
厅室内,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懒怠地靠在软枕上,听着下属的禀报。手中搓着两颗翡翠玉珠,他闭目凝思,忽而开口:“弃了吧。”
下属单膝跪地,恭谨问道:“是在路上动手吗?”
男子倦乏地打了个呵欠:“嗯,做得干净些。”
不过片刻,屋内便只剩男子一人,似睡似醒地靠在软榻上,手中搓着玉珠,兀自呓语:“真是没用啊……”
东齐皇宫
湘儿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那明黄的床幔,她愣神许久,这里是……?试图回忆起什么,突然,她惊得坐起身来,不料牵动身上伤口,疼得蹙眉低呼。不行,现在不是喊疼的时候,她得先把事情告诉皇上!在回洛城的路上,她和燕青遭遇了埋伏,虽拼死一搏,奈何寡不敌众……等等,她记得自己是晕倒在途中的,怎么现在……瞧着屋内熟悉的摆设,这里分明是乾元殿,她怎么会在这儿?看向身上,伤口已做过处理,衣服也已换成雪白的绸衣,她到底昏睡了多久?
花蓉一走进内殿,就见她准备下床,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