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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力六世听得英军渡河北上,只道爱德华见双方兵力悬殊,吓得跑了,心里不肯放过良机,遂传令部下:“速速拔营起寨,与我追将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腓力说得轻巧,六万大军,岂是“速速”便能起身的?人要吃饭,马要饮水,又要将帐幕什物装车,又要整治武器装备,待得真正起身,英军早去得远了。此后20 天,英军一路逶迤向北,法军跟在后面紧追,看看相距并无多远,不过15 英里光景,却因天气炎热,部队庞大,装备沉重,种种原因,总也追他不上。直拖得法军疲惫不堪,怨气冲天。
法军情况,自有探马报知英王。爱德华闻讯大喜,知道决战时机已到。
当下命部队就地扎营,埋锅造饭,让官兵饱餐一顿,早早休息,养精蓄锐。次日起来,又是一顿好酒好饭。酒足饭饱之后,命部下磨刀擦枪,分营布阵。又在阵前埋下无数专门绊马刺马的尖桩木棍,自家骑兵全部下马准备步战。一切安顿停当,已是中午。大路那端,法军大队人马刚好赶到。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待各自统帅发号,双方将士便按自己熟悉的战术投入战斗。但见热那亚弓弩手急抢几步,跪倒在地,扣弩发机,射出一阵石雨。不料距离太远,石块落到英军阵中,轻飘飘毫无力道,伤不得人。反被对方万余长弓手弯弓搭箭,暴风雨般劲射过来,当即将弓弩手射死数名,其余的顾不得再射,转身便跑。法军重甲骑兵统帅见状,气愤无比,连连骂道:“花重金雇来,竟一点无用,贪生怕死!”骂罢随手将退下来的热那亚人搠倒几个,随后策马挥剑,率领大队人马直冲敌阵。长弓手再展神威,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又一阵控弦声过,冲在前面的马匹被射倒一片,重甲兵滚在地上,动弹不得。这时英军步骑兵冲将出来,为首一员小将,青衣青甲,面如铁色,原来是爱德华长子威尔士亲王,人称“黑太子”是也,此时年方十六。只见他身先士卒,骁勇无比,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直把那满地甲兵砍得鬼哭狼嚎。长弓手训练有素,膂力过人,随步骑兵一齐前行,边行边连连放箭,将潮水般涌上来的法国骑兵一排排射倒,再由步骑兵上前一刀一个结果性命。这一场血战,自午后直杀到天黑,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腓力六世亦受箭伤,战马被射死,身边只剩下60 余名骑士护卫。他们将腓力扶上另一匹马,借夜幕杀出一条血路,逃出了战场,只听得背后喊杀之声兀自不绝于耳。这一天,乃是1346 年8 月26 日,因战场所在地名,唤作“克勒西战役”。法军战败,死伤万余,其余四散溃逃。英军大获全胜,挟余威直取加莱城,从此占据这一扼海峡咽喉的战略重地,达数百年之久。
此后十年,战事沉寂。盖因一场瘟疫横扫欧洲,时称“黑死病”,今人唤作“鼠疫”。此病甚是厉害,染病者突发高热,淋巴肿大,继之全身皮下及内脏出血,针石无效,一二日便了却性命。3 年之间,欧洲人口锐减三分之一!是故两国罢兵,各自休养生息。
1356 年,战端又起。那英国黑太子年轻气盛,邀功心切,率一支不足万数之远征军,于阿奎丹一带沿海登陆,欲收复这块祖传领地。此时法王腓力六世已死,其子约翰二世在位。他未审黑太子厉害,知道孤军深入,正是关门打狗好时机,于是拼凑3 万兵马,南下迎敌。9 月19 日,双方在普瓦提埃相遇。这场战役虽无克勒西之战规模,却有同样结局。黑太子英勇无畏,用兵如神,长弓威风凛凛,轻骑机动灵活,直打得法国骑士丢盔弃甲,豕突狼奔。约翰二世自食轻敌恶果,于战场之上被英人活捉,解送回国,沦为阶下之囚。阿奎丹重归英国,黑太子威名天下传扬。
法王被俘,法国人蒙受奇耻大辱。爱德华命其以300 万金路易赎回君主。法国连遭战乱瘟疫,田园荒芜,民穷国破,何以拿得出?急得太子查理昼夜不安,东挪西借,节衣缩食,几年时间方才凑够数目,交付英国,不料却未见父王归来,询问之下,原来约翰二世早于年前庾死他乡!查理闻讯,悲愤难禁!一面安排加冕大典,从此称查理二世;一面提领军队,南下直奔阿奎丹,发誓收回失地,为父王报仇雪恨!
自英法两国开战以来,三四十年间,英国似得神助,连战连胜。法国则运道不济,一败再败。然而俗话说得好:“花无百日红。”又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至70 年代中期,这英国竟走了下坡,好运气再不见踪迹!先是黑太子,多年鞍马劳顿,染上重病,回国休养。阿奎丹战事,由其弟兰开斯特公爵约翰接手。这约翰,人虽忠厚,又擅理财行政,于军事之道,却是一窍不通。于是战场之上,形势急转直下,英军且战且退,法军连下数城。眼见偌大阿奎丹领地只剩沿海一线,约翰苦思回天之计而不得。正愁闷间,国内又传来噩耗:长兄黑太子病逝!父王爱德华病重!朝中无人,急召约翰回国,主持大政。约翰丢下阿奎丹赶回伦敦,恰好赶上一代英王爱德华三世驾崩。满朝文武惊慌失措,全国百姓心神不宁,不知太子、国王相继去世,今后由谁执掌国柄?对法战事,农民起义,内忧外患,多事之秋,谁又能保得国家安定?只见约翰,胸有成竹,从容镇静。一手安排先王国葬,备极哀荣;一手安排新王登基,庄严隆重。大典之日,人人以为,约翰将趁机自立,水到渠成。却不料想,鼓乐声中升殿的新王,乃爱德华三世长孙、“黑太子”之子、理查德二世是也,年仅10 岁,确系龙种。约翰自己,甘为辅弼,忠心耿耿。自1377 年,约翰一手保得理查德22 年王位太平。其间一切觊觎此位、心怀不轨者,均被他严厉制裁,手段强硬,当中也包括他亲生的儿子亨利·博林布鲁克。
合该天意要亡金雀花朝。1399 年,那约翰操劳过度,心力交瘁,竟然一睡不起。人主失股肱,国家无栋梁,顿时乱从四边起,忧向心中生。
正是:一战促成敌一统,自家反倒不安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王室微 豪门争宝座 阋墙战 沙场斗族徽贵胄由来惯阋墙,勃溪更况为称王。
族徽高举军容壮,身佩蔷薇上战场。
话说1399 年,德高望重的王叔约翰溘然长逝。国王理查德二世乃平庸之辈,不孚众望,素日全仗约翰护持。如今约翰既死,顿时祸起萧墙之内。反叛为首者,便是约翰之子,理查德堂兄亨利·博林布鲁克。
说起亨利造反,也是逼上梁山。想当初亨利年轻莽撞,误涉王室阴谋,其父得知后,令其向国王自首检举,将功折罪。谁知国王理查德赏罚不明,全无宽容之心,竟将亨利及其他阴谋者一并流放海外。约翰去世,亨利作为长子理应回国继承其父的兰开斯特公爵领地,可理查德一怕亨利回来报复,二贪兰开斯特领地财产,竟宣布剥夺亨利继承权,终生不得归国,领地充公!此举实属不智不义,非但亨利恼恨,众多贵族亦觉齿寒心冷。亨利被迫无奈,索性公开打出叛旗,买舟跨海,回国间鼎。各地贵族闻风而动,纷纷投奔,亨利兵不血刃,进入伦敦。盛开250 年的金雀花凋谢了,理查德被推翻。亨利加冕为王,开创新朝,因其父封号,称为“兰开斯特王朝”。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终兰开斯特一朝,共计3 位君主,均名亨利,分称四世、五世、六世。亨利四世虽是开国之君,却因在位不久即身染麻风不治之症,再无甚作为。1413 年晏驾,王位传予其子亨利五世。
亨利五世雄才大略,英气勃勃,大有乃曾祖爱德华三世之风采。甫登王位,便组织远征法国,欲将久拖不决的两国战事做一了断。1415 年10 月,阿让库尔一役,亨利以1.3 万军队对付5 万法军,众寡悬殊,但结果却是以少胜多,7000 法军骑兵血染黄沙,英方损失则不超过500 人。此后亨利乘胜前进,借新式武器——火炮之威,攻城掠地,摧枯拉朽,席卷北部大半法国。其时法王查理六世身患重病,王室内讧,无力再战,遂向亨利屈辱求和。割地赔款之外,又将公主加萨林嫁与亨利,并将亨利立为法国王储。亨利功成名就,志得意满,只等查理六世一命呜呼,便可一统英法大帝国,完成列祖列宗均未能完成之伟业。谁知道,天妒英才,不假以寿,1422 年,亨利竟因久痢不愈,一病不起,享年仅仅42 岁!王位留给了他唯一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的亨利六世。
亨利六世一生,实为一场悲剧。其实若论人品道德,此人堪称超凡入圣,纯洁无瑕。他憎恶一切奢侈、血腥和淫乐,极具善良、节俭严肃之美德。对于宗教的虔诚,便是僧侣亦叹弗如。平日衣着几如农民,即使庆典之日,迫于君王身份,不得已披戴华衮金冠,贴身却穿着粗毛织就的赎罪衣。然而时乖命蹇,阴差阳错,造物偏不由他随心所欲,做个受人敬仰的圣徒,或是平凡的好人,降生10 个月便把他放在国王的金銮宝座之上。而论为君之道,亨利六世是既无心,又无能。旁人为君,握权唯恐不紧,用权唯恐不足,既想青史留名,又想作威作福。于是颐指气使,生杀予夺,耀武扬威,好大喜功。而亨利六世却于功名、荣耀、权威、财富之属十分淡漠,更厌烦与王冠相伴而来的职责,只愿一人独对青灯,面壁沉思,参悟玄机。若有大臣前来启禀国事,他便抱怨:“日夜惊扰,不留片刻安宁与朕!”如此疏懒政务,难免大权旁落。偏他又无知人之明,所用将相,不是愚蠢无能,便是邪恶奸妄,结果便是祸国殃民,人不堪命。国外战场上,更是兵败如山倒,不仅法王金冠又被人夺回,法国北部土地全部丧失,连坚守300 年的阿奎丹也沦陷敌手!放眼欧陆之上,英国所占,仅余加莱一座孤城。朝野之间,一片不满讥诮之声。亨利六世有口难辩,满腹苦衷。如此王纲不振,帝星衰微,难免诸侯放恣,图谋不轨。几个胆大的权臣,藉着此时亨利六世尚无子嗣,竟上书请立约克公爵理查为储。只因此书挑起祸端,陷英国于30 年兵燹战乱。
看官要问,这约克公爵何许人也?说来也是金枝玉叶。当年爱德华三世共生五子,长子便是“百年战争”当中威名赫赫的黑太子,三子便是本朝先祖,兰开斯特公爵约翰,前面均已表过。约克公爵理查,则是爱德华三世第四子爱德蒙德的嫡孙,“约克公爵”的头衔便自其祖袭来。爱德华三世第二子列昂尼尔则是理查的嫡亲外公。故而说起来,理查的王族血统确是纯而又纯、粹而又粹。其拥护者声称,约克公爵比亨利六世更具王位继承资格,既然国王眼下无后,立理查为储君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不想这一来惹恼两人,一为亨利六世的王后玛格丽特,一为萨默塞特公爵。那王后乃法王侄女,比亨利国王年轻许多,此时不过20 岁出头,然而性情暴躁、意志坚强、心狠手辣,那旺盛的权势欲和对政治的热衷便是男人也望尘莫及。她嫁与亨利,并非出于爱情,只不过是她叔父与英国之间的政治交易。但是婚后几年下来,两人倒也相得益彰。亨利六世乐得王后干政,替他杀伐决断;玛格丽特则借机施展,实现其政治野心和目的。此时的王后,一手控制丈夫,“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手勾结当朝权贵,结党营私,相互利用,已成英国政坛之上,举足轻重、一言九鼎的要紧人物。她所勾结的权贵,最初为萨福克公爵,此人一手促成她与亨利六世的婚姻,她因此视之如父。萨福克后因外战失利,贪污纳贿遭议会弹劾,放逐途中被人暗算,风传凶手系约克家指使,从此王后便与约克公爵结下冤仇。此时欲立约克为储,王后那里便是一百个通不过!另外还有一层缘由:这王后婚后多年未育,心下十分焦虑。而上书中直言立储乃因国王无后,岂不是故意戳她痛疤?她认定这是约克着人与她作对,威胁她的地位,对约克的痛恨又添几重。再说那萨默塞特,本为萨福克密友,由其引见结识王后。那萨默塞特生得风流倜傥,一表人材,专擅逢迎女人。王后青春年少,丈夫又醉心宗教,无意于卿卿我我,与萨默塞特一见之下,焉有不情意顿生之理?故而两人关系十分暧昧。萨福克死后,王后一力保举萨默塞特,使其渐获国王宠信,权势日重。萨默塞特本是小人,一旦得势,大权在握,便立行党同伐异、官报私仇之事。头一个目标便是约克公爵理查。他在国王面前造谣中伤,诬陷约克有不臣之心。直说得国王心头疑惑,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索性将约克外放为爱尔兰总督,任期10 年。须知当时的爱尔兰,寒僻蛮荒,人烟稀少,做这总督无异于被逐流放!萨默塞特如此糟践约克,其一是为密友萨福克和情妇王后报仇雪恨;其二更当紧的,是为自己翦除竞争对手,因这萨默塞特亦有承继大统之想,只不过其继承顺序排在约克之后。他同样是爱德华三世曾孙,祖父为爱德华三世第三子、兰开斯特公爵约翰。但他父亲乃是庶子,为约翰情妇凯瑟琳·斯温福特所生。约翰唯一嫡子亨利四世1399 年登基后,担心庶系人多势众,威胁嫡系子孙的王位继承权,于是专门制订《嗣位法》,剥夺了凯瑟琳·斯温福特后代的继承资格。在萨默塞特看来,《嗣位法》虽金科玉律,却并非不可逾越之障碍,人能制法,亦能变法、废法,关键在于须让自己成为“唯一”的继承人。所以他必欲将约克公爵置于死地,除而后快,然后便可以“舍予其谁。”约克公爵本人对此岂有不明之理?他拒而不去爱尔兰赴任,又发表公开信,将萨默塞特的狼子野心昭示于国人:“此人欺君罔上,陷害忠良,今日者我,明日者谁?挟己之私,窥国之宝,一旦得逞,社稷危殆!”虽然此信言词恳切,赢得众人私下同情。但是萨默塞特背后有国王和王后支持,手中执掌大权,谁又敢轻举妄动?约克公爵自己也只能暂且隐忍,等待时机。1453 年,英法“百年战争”最终结束。英国战败,朝野指责之声如潮如浪,亨利六世倍感苦恼,外加痴迷宗教走火入魔,先天又有遗传自外祖父、法王查理六世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