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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去路,司机措手不及,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面包车实实在在地和拖拉机撞
在了一起,又腾云驾雾般地翻在路旁的沟里。
高武死了,他在医院里逃脱一死,竟死于车祸。有人说高武命中注定要死的,
本来他还可以逃脱一死,竟死于车祸。他为什么要离开医院逃回乡下为什么要拚命
赶那辆面包车呢?
听到这个消息,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这肯定是真的,没有谁平白无故
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一个人死了,我确信高武肯定死了。整个上午我们都在震惊都在
为生命感叹。
将近中午的时候,我那位搞木材的朋友打来电话,急切打听我们这边事情进展
情况,我告诉他,高武死了。那位朋友说你开什么玩笑?我跟他讲了高武的死因,
我的语气让那位朋友确信我真的没跟他开玩笑。过了一会儿,他问我能不能和他的
学生取得联系?我说,他的学生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联系?再说,那天
晚上他跟他的学生谈得怎样、结果怎样,谁也不知道。
我们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们好像刚刚跟他熟识,他就死了。几天过去了,
那位女同事忽然说,高武真的死了吗?
鹤川记
作者:李启庆
楔子
唐长安年间,处州青田县民阴隐客,在自家的后院挖井,挖了一千多尺深,
仍未见水。阴隐客仍不死心,继续督促工人向下挖。又挖了几十丈,突然挖出了
一个大洞,从洞内透出光亮上来,向下望,只见云雾缭绕,隐隐还有鸡犬之声。
工人们见到挖出了这样一个大洞,都颇为害怕,纷纷爬到地面上,逃走了;只剩
阴隐客一个人,留在下面。阴隐客为了挖这口井,不仅散尽了家财,还欠了一屁
股的债,他留在深井里,心想,反正上去也没有出路,倒不如一股脑跳下去,是
死是活,听天由命算了。他果真就跳了下去。先是在云雾里悠悠荡荡地下落,什
么也看不见,忽然就从云雾里穿了出来,只见崇山峻岭,连绵盘绕,和人间的景
色,并没有什么两样。阴隐客摔在了一堆腐叶上面,当时就晕了过去。也不知过
了多久,醒了,发现自己除了有些头晕以外,并没有受多重的伤。他摇摇晃晃地
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向山下挪去。渐渐地就看到了一些奇妙的景致——大如车轮
的蝴蝶、散发出醇酒浓香的泉水、叮咚作响的树叶、五彩的鹿,还有拖曳着长长
的尾羽的色彩斑斓的大鸟。下到半山腰,就看见山谷里散落着许多金碧辉煌的宫
殿,一些道士装束的人,在宫殿里出出进进;还有另一些道士,在山间砍柴。阴
隐客来到了一座宫殿的大门前,门吏发现了他,急冲冲地跑进去禀报;另有一些
道士,把阴隐客围了起来,问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阴隐客把自己的遭遇说了。
他们听了,都啧啧称奇。不久,从宫里走出了一个穿紫衣的人,大声地宣布道:
“着门吏领来人去醴泉饮水,再去乳泉沐浴,而后,送回人界。”门吏就领着阴
隐客向山上走去。醴泉就是阴隐客下山时见到的酒香浓郁的泉水,阴隐客只喝了
两口下去,就觉得神清气爽,骨格轻健;乳泉则在山的另一边,泉水洁白如乳,
阴隐客用乳泉的泉水沐浴之后,不仅皮肤变得白皙细腻,已经花白的头发,也重
新变得乌黑。然后,门吏领着阴隐客向另一座山走去。山顶上有一扇高达数丈的
大门,门吏给看门的卫士看了通关文书,大门便轰然一声打开了。那门吏道:
“代我向赤城贞伯问声好。”便将阴隐客向外一推,阴隐客一个踉跄冲了出去。
只是晕晕乎乎地在云雾里飘,不知不觉间,已降落到了地上。一问,竟然是在青
田县城外。但时间已过去了几十年了。回去找自己的家,早已成了一片废墟,原
先的那口井,也已成了一个深坑,杂草丛生。再打听赤城贞伯,却是一个老乞丐,
在城外的破庙里居住,也不知多大岁数。赤城贞伯告诉阴隐客,他所遇到的仙境,
叫鹤川,在三十六洞天中,排在第三十。
后来,阴隐客也不再过问世事,潜心修道;二十年后,有樵夫在括苍山里遇
见了他,依旧是三十岁上下的样子;再后来,就不知所终了。
据唐杜光庭所著之《洞天福地渎名山记》,道教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
但他只列出了三十六洞天七十一福地,第七十二处福地位于何处,他隐而不言。
第一章 婆稚阿修罗王
“龙神八部”又称“天龙八部”或“八部众”,是佛教天神,其中包括天众、
龙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侯罗迦,共八部,是佛教中
的百万大军。
天众即天神,天神的地位并非至高无上,但可比人享更大、更长的福祉;天
神也会死,临死前会出现衣服垢腻、头上花萎、身体脏臭、腋下出汗、不乐本座
等五种症状。
龙众即龙神。龙生活在水中,是水族中最有力气的,且常自海中取水上天,
降雨于人间。人们认为,天众与龙众是最显灵圣的神祗。
夜叉是一种鬼神,夜叉的本义是能吃鬼的神,又可释为敏捷、勇健、轻灵、
秘密。其种类有地夜叉、虚空夜叉、飞行夜叉和巡海夜叉。夜叉的队伍庞大,如
北方毗沙门天王手下便有夜叉八大将保护众生,另外还有十六大夜叉将,各率七
千小夜叉,仅此即有十一万两千之众。
乾达婆是天上的香神、乐神。
阿修罗善妒,权力和能力都很大,常疑心佛偏袒帝释,佛说“四谛”,他偏
说“五谛”,常与帝释大战,因阿修罗王有美女而无美食,帝释有美食却无美女。
大战结果却是阿修罗大败,匿入莲藕孔中不敢出来。
迦楼罗是金翅巨鸟,两翼展开达三百三十六万里,头上有大瘤,其实是如意
珠。据说其鸣声悲苦,每天要吃一个蛇王和五百小蛇,由于终生食蛇,积聚毒气
极多,临死时毒发而自焚,肉身焚去,只余一只纯青琉璃色的心。
紧那罗之意为非人、歌人,是帝释的歌神,专奏法乐;但样子奇异,头上生
有一只角。
摩侯罗迦是人身蛇头的大蟒神。
青田县城东北角,紧靠着瓯江,有一间小小的寺庙,叫无相寺。山门进去是
天王殿,左右却并无四大天王,只在正中供着弥勒佛与韦驮;正殿内供着一人高
铜铸镀金释迦牟尼像;右边是罗汉堂,供着十八罗汉;左边是伽蓝殿,供祗陀和
给孤独长者像。
无相寺旁的一条小胡同里,住着一位婆婆。青田县城里的每一个人都认得她,
每天,她提着一口黄铜长颈大茶壶,走街串巷,叫卖茶水。但是谁也不知道她究
竟有多大岁数,又是从哪里来的,更不知道她的名字。其实她也不需要什么名字,
人们见到她,就说:“茶婆,过来,倒碗热茶。”茶婆就佝偻着背走过去,“滋
滋”地把壶里的热茶倒进茶碗里。
开元元年的冬天,有人把一个刚足月的男婴,丢在了无相寺的大门前。寺里
都是和尚,带不了这个婴儿,茶婆就把婴儿领去,说好了到他七岁的时候,就送
到寺里做小沙弥。从此,茶婆后面就多了一个男孩,从他呀呀学语,到能够摇摇
晃晃的走路,再到能够提着一竹篮的茶碗,跟在茶婆的后面,亲亲热热地向每一
个主顾打招呼,时间很快地过去。终于,到开元七年,茶婆把男孩送进了无相寺。
住持给男孩取了个法号,叫智空。
出家生活简单而枯燥。早课、晚课、撞钟、扫地,智空唯一的乐趣,就是在
清早扫地的时候,能够在寺庙外和茶婆见一面。有时,茶婆会带一些吃的给智空,
或者,是一双新的布鞋,更多的时候,茶婆什么也没带,只提着一大壶茶来,两
个人,在寺院大门外的台阶上,静静地坐上这么一小会儿,什么也不说,只是看
着太阳慢慢地爬上来,听着清脆嘹亮的鸟鸣,闻着从寺后飘来的水的气息,就是
极大的享受。
而后,智空进庙里去做早课,茶婆提着茶壶,到码头去卖茶。她的主顾大多
是码头上的苦力,花一文钱卖一碗茶,凑合着啃几口大饼,就算把早餐对付过去
了。
这天早上,茶婆没有来。
智空做完早课,跟师父告了假,到小胡同里去找茶婆。
清晨的阳光还没能照到胡同里。在高高的围墙下,智空一个人,心里空空的,
向茶婆住的小屋走去。青石板上的露水还没有干透,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毛绒绒
的小鸡,在路边觅食,被智空匆忙的脚步惊散了。
屋里空空的。两个底部已被烧得黑黑的茶壶,高高地吊在房梁上。
智空在小屋里等了半天。胡同里逐渐嘈杂起来,对门的王屠夫家里传出了猪
的尖利的叫声;隔壁铁匠铺的炉子升火了,风炉发出了呼呼的鼓气声;私塾里,
孩子们在跟着老秀才念《诗经》;一辆牛车“吱呀吱呀”地走过;……
智空再也坐不住了。他冲出门,跑到了城隍庙里,跑到了瓯江岸边,跑到了
县衙大门前,跑到了码头上,问路上的每一个人:“婆婆呢?我的婆婆呢?”可
是,没有人知道。
天很快就黑了。智空回到小屋里,呆呆地坐在门槛上,问每一个路过的人:
“见到我的婆婆吗?见到我的婆婆吗?”可是,一直到点灯的时候,仍然没有人
知道。
月亮升起来。灰白的月光冷冷地照着,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了几个黑黑的
方格。方格逐渐地变扁,又逐渐地拉长,夜越来越深,智空终于睡着了。
是婆婆吗?是婆婆吗?智空追上前去,不,不是。啊,这一个是了,可是,
她像幻影一样地消失了。当她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在几十米外,智空跌跌撞撞
地追上去,“婆婆,婆婆,等等我!”婆婆回过头来,慈祥地看着智空。可是,
当智空眼看就要追到的时候,她再一次像幻影一样地消失了。
“智空,智空。”
智空醒了,是婆婆橘子皮一样的老皱的脸。
“婆婆!”智空扑到婆婆怀里,“呜呜”地哭起来。
茶婆把智空紧紧地搂在怀里。“不哭,不哭,婆婆不是回来了吗?”
“智空以为婆婆不要智空了。”
“婆婆怎么会不要智空呢?你看,婆婆这不是回来找智空了吗?”
智空在茶婆怀里有一声没一声地抽泣着。茶婆用自己的衣襟给智空抹泪。渐
渐地,智空又睡着了。
当智空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飞翔。
“智空醒了吗?智空不怕,智空又怎么会怕呢?跟着婆婆,什么也不用怕。
智空喜欢在天上飞吗?以后婆婆也教智空怎么在天上飞……”
其实智空一点都不怕,相反,他还非常喜欢在天上飞翔的感觉。他们飞得并
不是很高,智空可以清楚地看到屋顶迅速地向后退去,然后是码头,然后是瓯江
的波光粼粼的江面,然后,是黑沉沉的松林。
这儿曾经是智空的天堂。智空喜欢赤着脚,走在松林地上的那层厚厚的褐色
松针上。在松林的边缘或者松林中能看见蓝色天空——好象松林的天空总是蓝色
的——的地方,长满了小灌木和羊齿蕨。女人在松林中弯腰,挥着镰刀,把羊齿
蕨割下来,一担一担地挑回家,晒干,用来烧饭,不仅火势旺,而且饭中还搀杂
着淡淡的草香。野鸽子在松林深处“咕咕”地叫着;彩色的山鸡突然从小径旁的
灌木丛中跃出,“扑愣愣”地飞过智空的头顶,消失在另一边的灌木丛中。智空
在松林里游荡,直到天黑;绽开的松球,静静地躺在松树底下。
不知不觉地,婆婆带着智空缓缓地降落在松林里。月光似乎暗了些,是因为
松针过于茂密的缘故吗?不,智空不知道。
在朦胧的月色中,智空隐约看到,一个道士站在一棵老松下。他似乎还很年
轻,在他的左手的掌心,一个鸡蛋大小的光球,滴溜溜地转着。
茶婆把智空藏在了一棵菩提树上。她驼着背,静静地面对那个道士,右手不
紧不慢地从头上拔下了一支黄铜发簪。
月光越来越暗了。
“妙善。”那道士开口了,“你打得赢我吗?”
“赢不赢,打了才知道。”茶婆冷冷地道。
“哼,你为了盗得本教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总图,在青田县城卖了二十
年的茶水,如今不打一打,就平白无故地交给我安期生,心里必定有些舍不得。”
月光终于完全消失了。智空抬头望天,但天上并没有月亮,在原来悬挂着月
亮的地方,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黑影。
而安期生手中的光球却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这是一个长得非常俊朗的二十
几岁的年轻道士,头戴远游冠,身披鹤氅,右手握着一柄银光闪闪的拂尘。
茶婆慢慢地将那支黄铜发簪高举过头,簪尖朝上,轻轻地晃动着。
智空隐隐觉得,似乎松林里的所有松树,都起了一些变化。
然后,茶婆把发簪朝安期生一挥,松林里的所有松针,都象箭一般,向安期
生激射而去。
智空只觉得自己陷入了墨绿的波涛之中。在菩提树的四周,松针“哧哧”地
飞过,有几根松针与菩提树靠得太近,射在了树枝上,竟将那根碗口粗的树枝射
为两段。那根枝条从树上落下,离地面还有一丈多高,就已被亿万数的松针射为
齑粉。
在这墨绿的波涛之中,安期生手中的光球逐渐地增大,光芒闪烁,脱离了安
期生的手掌,一寸一寸地向茶婆逼近。而松针射到了安期生的身前一丈处,也像
碰到了一堵铜墙铁壁般,被反激了回去。
光球越来越近,冷冷的光照在茶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智空清楚地看到,她脸
上鼓起的蚯蚓一样的青筋。
“婆婆,婆婆!”智空从树上跳下,向茶婆跑去。
“智空,你不要过来!”茶婆高声叫道。
松针的波涛消失了。智空不顾一切地向茶婆跑去。
茶婆扭头看了智空一眼,口中吐出了一口鲜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钏,奋
力向光球砸去。
安期生惊叫道:“你这又何苦?”
但金钏已经将光球砸碎。它无声地爆开了,刺目的光芒令智空眼前一片漆黑。
智空凭着感觉跑向茶婆,但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他翻身站起。光芒已弱了许多,他隐约看到茶婆在地上躺着。他继续奔跑着,
任由荆棘划破他的手和脸。
他终于跑到了茶婆身边,他把茶婆紧紧地抱在怀里,高声哭喊着:“婆婆,
呜——你不要死,我不准你死!”
茶婆抬起手,抹去智空脸上的泪水,道:“哭什么?婆婆迟早要离开你的。
自从婆婆见到你的那一天起,婆婆就知道迟早有那么一天的。婆婆为了盗得这张
图,在青田卖了二十年的茶水,出入鹤川上百次。如今图算是被婆婆盗来了,但
道教的那么多神仙鬼怪,又怎会轻易放过婆婆。婆婆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就碰
上了安期生。这张图,我只好交给智空了,这是婆婆拼了命换来的,智空一定要
好好拿着,亲手把它交给长安兴福寺的道宣律师。还有这件袈裟,是婆婆前几天
赶着为智空做的,可惜还没试合不合身,就要离开智空了。为难你了,智空,成
或不成,听天由命吧!”
茶婆说完这些话,就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渐渐地模糊起来,最后,便
如一缕轻烟、一场旧梦般,在智空的怀里消失了。
只剩地上的那张地图,还有那件簇新的袈裟,令智空不再怀疑,这并不仅仅
是一场梦。
月光如灰银一般地亮着,松涛在山间回响。
什么东西在草丛中闪着光。智空走过去将它拾起,——是一只金钏。借着月
光,智空看见金钏上刻着一行阴文小篆,是“初禅天大梵天王座下龙神八部众婆
稚阿修罗王妙善”。
2001/11/22
第二章 天师叶法善
智空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已经失去了。他的心空空的,他不能相信
一天之内,他的生活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他不知道,也
不想知道。他默默地哭泣,为了自己,为了茶婆,也为了这无法把握的世界。
他在松林里奔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跑向哪里。沉睡的野鸽子被他惊醒,
它们扇动翅膀,在月光里漫无目的地盘旋。
他被树根绊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鼻子里流出温暖的,略带甜味的液体。
生命,亦如这暗夜中的奔跑,谁也不知道下一步,究竟会踏中什么。是平实
的地面?是深深的陷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