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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十八辑)-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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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奈何地说,无论他怎样辩驳,别人听来只能算是牵强附会,只能招致加倍的取笑。
本来他决意要独自享有这个秘密,至死不示之于人。别人对他如何看法无所谓,只
是他已经隐忍了十年,整整一个年代,又终于忍不住要向外界宣布他的发现。博士
表现出他从没有过的激动说,他观察到的妙园“日出”,应该称得上是他的一个伟
大发现。

    人们常常看到,他们的小宝宝无缘无故地自己在那里笑,玄妙莫测的样子,好
玩极了。再没有什么比婴儿的一抹笑意,能给做父母的更大慰藉了。但也只限这段
时期,待稍稍长大一点儿,婴儿所特有的那种笑便永远消逝了,更不可能在成年人
那里发现这样的笑。关于这种特殊现象,民间有许多神奇而又神奇的解释,你既不
能予以肯定,也就不便随意加以否定,存而不论就是了。博士认为,这里有一点应
该肯定,微笑是一种自然行为,一种天然行为,一种先天行为。一个婴儿,出生便
双目失明,从不曾见识过别人如何微笑,你也不可能教会了他,他同样会对人笑脸
相迎。婴儿除去喂奶喂水,换换尿布,此外一无所欲。虽说他已经是插足后天,尚
未直立行走,还陷得不深,心身还保持着完全的自由和放松,自本其然,自尔如是。
婴儿的这种纯任自然的状态,及至面部,便会自觉不自觉地绽开一抹笑意,谓之自
然微笑,谓之天然微笑,谓之先天微笑。现在竟然有了一个例外,一个惊人的例外,
已经背着书包上学的一个女孩子,依然保持了只能是婴儿才会有的那种微笑。我们
感到疑惑的是,他又依据什么认定了女学生的笑,同婴儿的那种玄妙莫测的笑正相
吻合呢?他回答说,如果不相吻合,那只能说是他又发现了另外一种更为玄妙莫测
的笑。

    他特别讲到了,启程去法国的前一天,他一定要看到女孩子,做一次不经告别
的告别。天不作美,他是冒着狂风暴雨赶到妙园的,心里并不抱希望,这样的天气,
女学生肯定不会出门的。他照旧守候在栅栏墙那边,不想女孩子在公园大门口出现
了,一件透明雨衣紧紧裹在身上,正迎着风雨往前去。一棵刺槐被暴风刮倒,树枝
挂住她的雨衣,怎么拉扯也扯不脱,她干脆把雨衣留在树枝上走了。洁白的麻纱连
衣裙,水淋淋地裹着腿,她简直迈不开步。博士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在栅栏那边等
不到她,即使不穿雨衣,以她现在的身高和体型,钻栅栏进来也已经是根本不可能
的了。博士下部队搞调查,有一段时间没有到妙园来了,女学生该是高中毕业了吧?
他回想着女孩子两条腿瘦长瘦长,疯长到这样一个高身挑大姑娘,原本是顺理成章
的事,因为间隔时间并不长,给他的感觉,她生理上的这种历史性变化,是骤然之
间完成的。他本来很难认得出她的了,又所以一眼认出了她,是因为那一张粉团团
的脸儿上,依然绽露着婴儿般的微笑,尽管大雨浇着她。

    这位军事理论家写文章,很少以直白的语言表述自己的本意。现在向我们供认
不讳,说他禁绝不了人类最难以禁绝的那种痴心妄念。他心目中,女孩子如果形容
枯干,没枝没叶的,愈是长得高,愈是会成为自己的一个劣势。下肢明显长于上半
身的一个高身挑,加之发育饱满,那万千气象,就决不是中等以下身材的姐妹们可
以同日而语的了。他常常在心里描摹着那位陌生而又十分熟识的妙园女郎,描摹着
她身体每一个特别醒目的部位,如同一位老农,反复丈量着他所贪恋的每一寸土地。

    博士承认自己大错特错了。既然已经不会再有妙园“日出”,他本应当立下一
个誓言,从此不再踏进妙园一步。他痛悔莫及正在于此,隔三差五他还要到妙园走
走,果然有了他内心隐隐期待着的一次不期而遇,博士又看到了那个女学生——现
在应该称呼人家“那位女士”了。让他大跌眼镜的是,他在法国圣希尔军事学院时
时恋念着的所谓自然微笑,所谓天然微笑,所谓先天微笑,从那一张丰韵俏丽的脸
上消失了,一点也看不出了,像是女士依照女学生的貌相,做好了一副笑容可掬的
面具戴着,简直不可思议。他怕是自己有错觉,一连三天,观察的结果同样如此。
这些年来他习惯了风和日丽,一变而为这样暗无天日,给他感官上造成的落差太大,
他无论如何承受不了。这天是星期日,本来有几处约请,他以身体不适为由,全给
推掉了。而且他确实是不大舒服,勉强着跑步来到了妙园。那位女士匆匆忙忙从他
面前走过,他晚到几分钟,也就错过去了,偏偏让他赶了一个正着。博士认定,这
是一种宿命的安排,是错不过身去的。

    经历了这样一个大波折,我们倒还不曾发现博士有心灰意冷的情绪。这位仁兄
像是吸食了一种长效的LSD ,始终沉浸在迷幻世界里,迷醉而不知返。他耐心地对
我们讲解说,站在银杏树下,你会感受到暖融融的一脉和煦温润的气息。银杏树有
活化石之称,科学家们考察这种孑遗植物,居然可以测知,当初在我们这个星球上,
银杏树分布最为广阔,生长也极茂盛。可见树木保藏着生物信息传接延续的某种图
像,否则人们无法追溯到地质历史的古远时期,无法破解银杏树生长的奥秘。植物
如此,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一个微笑的缘起,或许应当逆流而上,追寻到人类生
长繁衍这条长河的源头。试想,如果不是人类的生命信息作用,现代人的一个微笑,
何以竟会是那样悠远深长呢?如果人的笑容不是蕴蓄那样悠远深长,何以能够瞬息
间就沁透了你的心脾骨血呢?反过来讲,如果不是同样具有原初的灵明,你又何以
能够从另一个人那里领略到这样的一抹笑意呢?博士进一步说明,人们彼此交往,
多有赖于语言文字,现代电子技术,更无限地延伸了语言文字的功能。须知,人类
进入语言文字社会,还只是昨天的事情,就人类史完全的意义而论,语言文字无论
怎样发展,也只是辅助性的。人们彼此相识,未必能够相知,陌生人之间,只一抹
笑意相辉映,便是一切了,无须附加任何可操作性。博士有过这样的冲动,他真想
迎上前去,对女学生讲明,你实在是得天独厚,给了你怎样的一种笑容啊!他随即
就打消了这个愚蠢之极的念头。首先,他很难表述得又形象又准确,就算女学生心
有灵犀,完全领会到了,那只是停留在理论上,必须让她本人鉴赏一下,让她得到
确证。怎么办呢?只有请她去照镜子。而一旦她把自己的一个微笑投映在镜面上,
便已经附加了可操作性,已经不可能是她与生俱来的那一抹笑意了。

    博士永远不会淡忘,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妙园迎接日出,回想那一张笑脸
儿水漉漉地浮出海面,便足以滋润他的一生一世。日本卡通片《一休》中的小师父,
总是举起一个手指,高呼“休息!休息!”不知博士从哪里得知,更准确一点,这
句台词也可以译为“放松!放松!”每次他从妙园观“日出”之后,跑步回营房,
总有一种异乎于俗常的感觉,似乎开始起跑就已经超越了疲劳极限,跑得特别特别
放松。马路上嘈杂的汽车喇叭,人流如云,他根本视而不见。也完全忘记了平时难
以忘记的种种忧烦纷扰,完全摆脱了难以彻底摆脱的种种智巧竞逐。这位同行坦白
地告诉我们,以至于也抛开了他在军事理论专业上野心勃勃的种种梦想。新近有学
者提出了“超限战”[注]概念,认为现代战争已经改变了战争本身,未来人们面
临的将会是超越一切局限并超越一切界限的广义战争。博士十分赞赏这一种新说,
在他看来,超越不了的是战争的非理性征服性质。而作为个体的人,即如他这样自
视甚高的人,终归又超越不了自己在军事思想不断翻新和军事高科技无止境开发进
程中的过渡性质。无论你怎样优秀,怎样成熟,怎样得力,最终是无差别的,任何
个人只是完成了自己有来有去的一次过渡而已。讲到了这些,博士深感庆幸,那时
候他突然心血来潮,决定早起跑步锻炼身体。附近适宜晨练的地方不少,他并没有
加以比较选择,信马由缰,跑进了妙园,而没有跑到别处,这是一次未加选择的最
佳选择。只有他本人才能透彻理解,在妙园不经意观察到那个女孩子的微笑对他意
味着什么。他十分恳切地说,对他这样心性孤傲的一个冷冰冰的人,这无异于一灯
如豆,融解了原始冰川。讲到了这些,博士也深为那位女士感到痛惜。她原先的笑
容,如同声光电子信号,在她全然不知不觉中尽数脱落了。她哪里知道,如果她希
望恢复原有的信号,不可能依照程序又从外部重新录入。她只能逆时针流转,回到
她本来的那一抹笑意的发祥地去寻觅,只此一途,其外没有任何近便可行的路。

    他的这一番言语,是不是带有过多神圣化的夸张呢?博士争辩说,他无意用神
圣的光环来装扮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一汪山泉,清澈见底,气泡儿时断时续涌
上水面,一簇簇一串串,如泄珠玑。不妨说,这便是大地的一个自觉不自觉的笑容,
如果没有外力去改变地下水的经络,它总是会不断向我们这个世界送出一簇簇一串
串微笑。女孩子的一个微笑,和一个水泡儿没有什么两样,说到底,无非是天地造
化馈赠给人类的一个小小的微缩景观,无神圣可言。当然,也不可归入凡俗,落入
凡俗,自然远离了神圣,着意神圣,也已经无异于凡俗了。以这小小的微缩景观,
比之于世界十大人文景观,便显示出了截然的不同。人文景观是人力物力财力堆出
来的,不难计算出它的价值几何。如果可以把一个笑容比作日出,那么这眉宇间的
日出,便足可等同于宇宙间的日出。你无从计算这两种日出的价值,两者都是无价
的。

    由于偶然的机会,我们单位一个家属认识了那位女士,并且建立了亲密友谊。
她告诉女士,很久以前有过那么一位年轻军官,换了便服暗暗追踪她达十年之久,
夸张一点说,她是在一名军人远距离守卫之下长大成人的。非常难得的是,经历那
样漫长的年月,这位守卫者只求尽心尽职,从没有一次打扰过她。起初女士以为是
说笑话罢了,越听越认真起来,对方竟能说得出,她上小学背的是什么样的书包,
书包带子太长了,在胯骨上一磕一磕的。又说她中学时代,用的是一辆二六凤凰女
车,把车座升得老高老高,经过妙园不许骑车,她总是一只手拎着车把走。女士绝
对不相信,分明又绝对的真实无误。她惊异极了,好一阵大惑不解。她回忆说,还
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有一天经过妙园,好像有人在注意她,她很不好意思,因为
没有买门票,是从栅栏墙钻过去的。回头看看,又看不到人。从那天起,每次经过
妙园,总感觉银杏树林里有人在观望着她,久而久之,也就不大在意了,可是这种
有形无形的感觉始终存在的。她清楚地记得,那年高中毕业考试,她冒雨赶到学校
去,雨衣被槐树枝挂住了,手扎得生疼生疼,怎么也摘不开。她不知怎么突然意识
到,银杏树林里一双眼睛正远远注视着她。女孩子家,发现有人注意自己,不知怎
么好,丢下雨衣不要了。女士自我解嘲说,当时下着瓢泼大雨,四处迷迷蒙蒙,大
风要把银杏树卷跑了,树林里还会有什么人呢,只不过是她自己莫名其妙的一种直
觉罢了。

    [注]中国空军大校乔良、王湘穗合著《超限战——对全球化时代战争与战法
的想定》,解放军文艺出版社1999年2 月出版。

    (此文原载于《人民文学》2000年第一期)

    
    文学视界
    

                挟持进京

                                 韩东一

    袁义打电话给我,说郑一川最近要回国。他准备从北京走,然后回成都。袁义
问我要不要来北京一见?我说:到时候再说吧。袁义说:一川一周内准到,你要到
什么时候再说呢?他的意思是让

    我马上决定。

    说实话,我并不想去北京见一川,没有那样的冲动。我们分别已经十二年了,
我早就做了准备,永世不再见面。不是说我和一川之间有什么过节,恰恰相反,当
年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和一川住一个宿舍。袁义是从我们学校毕业的,常来
串门。一度我们三个关系亲密。可事过境迁,再来补续前缘不是我的习惯。这方面
我有些冷漠和不近人情。

    袁义一直留在国内,但我们的距离也不算近。

    若不是每过一段时间他就给我打一个电话,这个朋友恐怕也已经失去了。我从
来没有主动给袁义打过电话,因为时间和距离,还有职业关系,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通过上面的叙述,你大概已经看出我的问题来了。总之,我变得越来越古怪。
袁义他们一直在试图“挽救”我。他们想把我“拉出来”,和大家在一起,好吃好
玩,快快活活开开心心的,就像当年一样。

    此刻袁义力劝我前往北京。与老朋友见面事小,帮助我脱离苦海事大。或者说
与帮助我脱离苦海相比,老朋友的欢聚并不是那么重要的。

    要知道无论是袁义还是一川,对我都有极深厚的兄弟感情,这也正是我不敢面
对的东西。

    虽说我并不想去北京,但也不便就此拒绝。袁义正是抓住了我的这一弱点。他
说一川25号到北京,他21号去上海,开一个会。回北京时他准备从南京走,和我同
行。

    同行,说得动听,不过是挟持而已,或者说是押送。袁义问我怎么样?我说:
等你来南京再说嘛。我总不至于会不让他来。南京是我的家乡,我的地盘,有什么
理由拒绝袁义来此做客呢?袁义一向善于抓住我的弱点,紧追不舍。

    你到底去不去?赶快决定。要是你不去我就不来南京了。

    赶快决定,我好定票,临时购票可能就来不及了。

    这样,在万般无奈之下我去了北京。一切都是按袁义的计划进行的。他去上海,
他来南京,和我见面、吃饭、喝茶、拿机票、联系去机场的汽车。最后我们终于登
上了去北京的飞机。我和袁义的座位紧挨着,他坐外面,我坐里面。安全带束住了
袁义肥大的肚皮,使睡着的他不至顺着座椅下滑。我可怜的朋友,终于可以放下心
来了。

    二

    
    我们是23日抵达北京的。我被安排在燕京饭店里,等待一川一家的到达。袁义
回家住。他白天上班,晚上到饭店来,陪我吃饭、聊天。

    25日,也就是一川一家抵达的那天,我换了饭店,由燕京转到了中山。当然越
换越高级了。这一举措是为了迎接一川的到来。届时,我们将住在一起,袁义也将
住到饭店里来。我们将通宵达旦地喝酒、忆旧,无所不为,这是可以想见的。

    袁义由于工作太忙,换饭店时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他的司机为我办理了一切。

    下午,袁义从公司打电话给我,问我去不去机场接一川。我说:“算了吧,我
就在饭店里等着 。”这次袁义没有勉强我。四点左右,他亲自驾车去机场,迎接一
川一家。同行的还有小鲍,袁义新婚的妻子。这是两个老朋友之间的久别重逢,也
是两个家庭的首次见面。我孤身一人,没有去还是正确的。

    我在中山宾馆里等消息。其间有一个电话打进来,对方称自己是袁义所在公司
办公室的,说是袁总交代的,让我换到十四楼去,房间会好一些。他解释说:上午
来的时候十四楼没有房间,这会儿有了。让我去下面的大堂办理手续,他在那儿等
我。

    我说:不用了,不用了,这儿已经够好的了。对方也不勉强,挂了电话。这一
插曲勾起我的好奇心。过了一会儿我独自溜进下面的大堂,看房间的牌价。我住的
这种规格每天八百八十元,一川一家入住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每天两千八百八
十八元。好在他们一家三口,人均花费和我差不多。而刚才让我换的房间,是和一
川他们同一规格的,也是两千多。这是何苦来呢?

    当然住店不用我们掏钱,都记在袁义的账上。回想起这两天在饭店餐厅里吃饭,
我也都是签单的。这在我还是第一次,开始颇不习惯,后来竟然越签越爽,来劲了。
袁义工作繁忙,有时不能来陪我吃饭,我就打电话给北京的一些写东西的朋友,让
他们到饭店里来看我,我请他们吃饭 。我对他们说:只管点,反正是签单,不用自
己掏钱的。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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