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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5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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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亏沈默有心了。还特意记了郝杰的表字,这一说出来,顿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郝县令受宠若惊道:“岂敢岂敢,不可不可……”

    “哪有不可?”沈默可亲的笑道:“想当年同学年少,我等金殿传胪登皇榜,春风得意琼林宴,好像就在昨日一样,那时候你我如何相处,现在便还如何。”

    其实当初压根就没相处过,但郝杰当然能领会沈默的意思,心说:‘早听说这沈默本事大,脾气好,对同年更肯照应,看来我真是遇到贵人了。”如此一想,便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了,他受宠若惊道:“不敢直呼台甫,还是请教您的表号?”

    “贱号江南。”沈默笑道:“彦辅兄呢?”

    “匪号少泉。”郝杰恭声道:“您还是直呼姓名吧……”

    “你要再见外,咱俩就公事公办。”沈默笑骂一声道。

    “那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郝杰不好意思的笑道。

    ~~~~~~~~~~~~~~~~~~~~~~~~~~~~~~~~~~~~~~~~~~~~~~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郝杰才从里面出来,刘显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只好出声问道:“郝县令,大人叫我了吧?少字”

    刘显歉意的笑笑道:“大人让他进去。”说着指了指那已经闷得蹲在椅子上的蓝小明。

    “他……”咱……”不光刘显。蓝小明都觉着很诧异,一下蹦到地上,安慰刘显道:“咱就想跟大人老爷说声谢谢,不用多长时间的。”

    刘显郁闷的没理他,待郝杰领着蓝小明进去,才对沈明臣低吼道:“句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故意折辱于我?”

    “先想想自己干的好事吧,”沈明臣低声道:“不妨告诉你,大人来之前,先拐去了定南县俞大猷的军营,和他密谈了一夜。然后才来的龙南。”

    “啊……”刘显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结舌道:“谈,谈了什么?”

    “就只有他们知道了。”沈明臣不负责任的笑道;“反正没让我知道……”

    刘显心中更是打鼓,他与俞大猷关系紧张,这已是人所共知的事,沈默一来就先偷偷摸摸去找俞大猷,这究竟是何用心?

    ~~~~~~~~~~~~~~~~~~~~~~~~~~~

    行辕内书房,沈默笑容和蔼的对那局促的畲族青年道:“你不要紧张,我只是找你来说说话,请坐吧。”

    边上的郝杰也宽慰他道:“是啊,大人是很和善的,你快坐下吧。”

    那蓝小明才慢慢坐下,但一点不敢坐实了,仿佛椅子上有刺一般。

    “我听说,”见他还是太紧张,沈默便闲扯道:“我听说,你们山哈蓝姓,都是以‘千、万、大、小、百’的顺序排辈,有这一说?”山哈是畲族人自称。

    年毕竟年轻,沈默一问便打开话匣道:“咱太公叫蓝千明,咱阿公叫蓝万明,咱阿爸叫蓝大明,咱就叫蓝小明,等俺媳妇生了娃,俺儿就叫蓝百明……”

    郝杰心说,这小子是不是存心占我俩便宜?咋说到长辈都是咱咱的,一说到老婆…》孩,就俺俺的了……

    “那等到你孙子怎么办?”沈默饶有兴趣的问道。

    “再轮回来呗。”蓝小明一脸你真笨的样子道。

    “也对,不可能六世同堂。”沈默呵呵笑道。随意的攀谈很快让青年隔阂尽去,开始有啥说啥了。沈默便很自然的问道:“为什么要跟那些大兵交易?”

    “贪便宜……”一说到这事儿,蓝小明的表情凝重下来,道:“我们山哈人只务农,但今年让官军剿匪闹的,收不了多少粮食了,”说着低下头,一脸羞愧道:“那些兵爷们卖的东西,比店里便宜不少……”

    “他们都卖什么?”沈默淡淡问道。

    “什么都卖。”蓝小明道:“盐、布、粮食、还卖过鸟铳……”他不知要害。言无不尽,却把边上的郝县令吓得脸色发白,心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来刘显只能自求多福了。

    “缺得很厉害吗?”。沈默的注意力,却没放在军队上,追问蓝小明道:“是一直很缺,还是最近才缺?”

    “很缺的……”蓝小明面容愁苦道:“别得都还好说,布可以自己织,粮食可以自己种,但盐可自己造不出来,原先我们是吃下历的井盐,和广东那边卖过来的海盐,可现在下历成了贼窝,往广东的要道也被土匪挡住了,买不到便宜盐,只有北方运过来的高价盐,咱们山哈可吃不起。”

    “难道赖清规不卖给你们盐吗?”。沈默状若不经意的问道。

    “卖是卖,但卖的死贵!”蓝小明恨恨道:“还经常把买盐的扣下,要么寨子里出钱赎人,要么跟着他们当土匪!”

    “对自己同族还如此狠毒?”郝县令感叹道:“看来真是丧心病狂。”

    “他不是我们山哈,”蓝小明登时急了,大声嚷嚷道:“客家是客家,山哈是山哈,只是你们分不清!”

    郝杰有些听糊涂了,笑骂道:“你说绕口令呢,什么什么分不清楚?”

    沈默却眼前一亮道:“你说,造反的是客家?不是你们山哈?”

    “也有山哈,谢允樟就是山哈,但赖清规不是,他是客家。”蓝小明实话实说道。

    “我先出去透透气……”郝杰彻底听糊涂了,他都当了半年的县令了,竟连这都搞不清,实在是没脸见人。

    这时,一直静静坐在角落的何心隐,出声道:“我来解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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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这赣闽粤交界地带的山区中的居民,其实可以分成两种,原住民和客家人。原住民就是山哈,山哈就是畲族;而客家人,其实是西晋末年,随着五胡乱华而南迁的北方汉人。在漫长岁月里,他们筚路蓝缕,颠沛流离,历尽艰辛,终于在当时人烟稀少的赣南、福建、广东一带定居下来,繁衍生息,延续汉人的苗裔。

    其中有一部分,便在这山区中,与土著民族混聚在一起,两族长期相处在一起,必然在各方面相互影响,历经千百年之久,早就深深刻上了对方的烙印,彼此间的生活习惯、穿衣打扮、日常起居、所操语言上极为相近,以至于连郑若曾那样的大才,都把他们混为一谈,统称为畲族。

    但让何心隐说说,其实他们是有区别的:首先客家人十分重视谱牒。谱牒之制源自汉魏的士族制度,客家是中原衣冠南渡的士族,每个姓都修有家谱,并有堂号、堂联,每到除夕,将书有堂号的大红灯笼悬于门首,将堂联贴于大门框上,隆重其事,年复一年,代代相传……其规制远比中原严格而隆重。何心隐还告诉沈默,从客家人姓氏族谱看,没有一个姓的祖先不是出自中原望族,而且都是有据可考,有源可溯,做不得假的。

    而且客家的语言,在语调和一些用词上,更类似汉代官话,这些都是和山哈的区别。当然他也承认,经过这千百年的融合,客家和山哈早就界限模糊,让外人难以分辨了。但何心隐还道:“其实分辨起来也不难。山哈不冠不履,跣足锥髻,而客家是穿鞋缠头的。”

    听完何心隐的讲述,郝杰在佩服之余,也有些不解道:“何大侠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

    “因为……”何心隐淡淡道:“我也是客家。”

    “原来如此……”郝杰恍然道。

    沈默笑道:“何大侠当年曾来赣南传授武艺,收了很多的徒弟,其中有客家也有山哈。”

    听他这样一说,那蓝小明使劲打量着何心隐,小声问道:“我大伯的师傅姓梁,您可认识他?”

    “哈哈……”沈默笑道:“他就姓梁,叫梁汝元!”

    “哎呀……”蓝小明上下打量着何心隐道:“你真的姓梁?”

    “小子……”何心隐答非所问道:“你大伯蓝时玉的名字,还是我给起的呢。”说着摆出个起手式道:“他的八卦掌已经练到第几次了?”

    一听何心隐这样说,蓝小明知道错不了了,因为他大伯的汉人名字,以及会八卦掌的事情,都极少有人知道。他便扑通给何心隐跪下道:“徒侄孙给师公磕头了。”

    何心隐笑道:“为什么要给我磕头啊?”

    “因为咱也想学八卦掌。”蓝小明确实是实在,咧嘴笑道:“大伯不教我,说是师门规矩,得师公点头才行。”

    “想不到他还挺古板。”何心隐笑道:“回头我跟你回去,可得好好说说他。”

    “你,你要跟我回去?”蓝小明笑得更开怀了:“那太好了,我大伯他们都很想你。”

    “我也很想他们啊。”何心隐笑笑,朝沈默拱拱手道:“大人,我去看看朋友,这几天就不回来了。”

    沈默颔首笑道:“多年不见,理应聚聚,”顿一顿道:“空着手可不行,带上一车盐吧,算是给朋友们的见面礼了。”

    蓝小明问道:“那得多少啊?”

    “五百斤。”郝杰给他答案。

    蓝小明便开始掐着指头算,郝杰问他干什么,他道:“算要用多少东西换,粮食肯定是不够的,还得加上全寨的兽皮……”顿了一会儿,有些恼火道:“一打岔全忘了,还得从头算。”

    “别算了,傻小子。”何心隐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便把他倒着拉出堂中,口中还骂咧咧道:“真给我丢人啊……”

    好笑的望着两人离去,郝杰收起笑容道:“看来大人已经是胜算在握了?”

    “战场上大不了胜仗,没有人会尊敬你。”沈默却摇头道:“不打个翻身仗,一个何心隐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说着沉声道:“把刘显给我叫来。”

    “是。”

    分割

    关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话题,不要再讨论下去了,谁也说服不了谁,愿意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第七四零章龙南县(下)

    第七四零章龙南县(下,到网址

第七四一章 民心似水(上)

    第七四一章民心似水(上)

    经略府签押房内。沈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直裰,双手交叉搁在大案上,神情有些疲惫,眼神更是晦明晦暗,难以捉摸。

    刘显穿着那绯红的二品武将官服,坐在大案对面的椅子上,不敢与沈默对视,但呼吸有些粗重。两人已经如此沉默了好长时间,气氛十分凝重。

    “我对不起大人。”刘显还是开口了,他抬头望着上峰的眼睛,声音喑哑道:“但我当初举荐张公,是真的以为他可以胜任……”

    沈默仍微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显的汗下来了,其实郝杰也好,何心隐也罢,甚至沈明臣、余寅等人,之所以无法感觉到沈默的威压,是因为在地位上距离太远,大家根本不在一个圈子里,沈默又从不摆架子,所以才会觉着他平易近人。

    但到了刘显这个层面。感受就不一样了,他分明看到一个精明无比,又难以揣测的顶头上司,哪怕此人永远笑容满面,也足以让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差点把他害惨了的时候。

    所以他不得不言辞恳切的解释道:“大人也知道,末将不是世袭将官,而是半道从戎,当时只是想混口饭吃罢了,做梦也没想到,能有穿上二品官服,当上总兵提督的一日。这一切,离不开当初张公的提拔,如果没有他,肯定没有我的今天。我要是不思报答,禽兽不如啊……”说到最后,他已是虎目通红,声音哽咽了。

    沈默终于慢慢睁开眼,目光在刘显身上稍作停留,便飘到了门外,缓缓道:“军国大事也能拿来还人情吗?”。

    刘显低声道:“当时末将觉着,没人比张公更有资格,与其举荐别人,还不如帮老上司一把呢。”

    沈默缓缓摇头,一声长叹道:“中国的事坏就坏在这里——一遇到事情,不先考虑朝廷法度。也不考虑百姓,而是先考虑自己的小圈子,看看有没有便宜占,他怎么就能不坏事儿?!”说到这儿,他的语调变得严厉起来,道“你刘显是朝廷的命官,不是只盯着自己小日子的村夫愚民,要是再这样把个人的私情,置于国家利益之上,你趁早就告老还乡吧,省得在这儿害国害己!”

    这话说得很重了,刘显知道沈默这是气极了,便愈发不敢言语,等着沈默消气。

    “不过张臬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过了一会儿,沈默的语气渐渐缓和道:“是我没有深入考察,便草率用人,才自酿了这杯苦酒。”

    “胜败乃兵家常事……”刘显轻声安慰道:“输了的再赢回来,还是胜利者。”

    “我原本也是这样想……”沈默看看刘显,缓缓道:“但一路走来。所见所闻,却让我灰心丧气……你的军队是怎么带的?偷鸡摸狗、白吃白喝、欺压百姓、无恶不作,老百姓能不恨吗?”。他越说越愤怒道:“通过交谈,我悲哀的发现,他们对朝廷已经没有多少好感,根本不相信咱们能剿匪成功,反倒希望咱们早点滚蛋,让他们过上安生日子!”说着自嘲的笑笑道:“我说东南经略亲自到了,说不定能有希望,他们却都笑我太傻太天真,说:‘指望破鞋扎烂了脚,指望官老爷伤透了心’,甭管是经略还是总督,都是来我们赣南捞钱的,把匪剿灭了,官老爷吃什么呀……”

    “老百姓都这样看我们的官员和军队了,”沈默又有些愤怒的望着刘显道:“你让我的信心从何而来?”

    “大人……”刘显艰难的低声道:“请相信末将的部下,孩儿们虽然平时浑了点,但打仗不是乖孩子的营生,越是平时混不吝的,打起仗来就越不要命……”

    “这点我不否认,”沈默缓缓摇头,正色道:“但这里不是你大杀四方的战场,而是地理情况复杂,民族情况更复杂的赣南,叛匪与当地山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我们不注意保持军纪,对百姓滋扰过甚,他们很容易就倒向叛匪,”说着将右手摊开道:“一旦我们彻底失掉了人心。这十万大山,还有山里的百万畲民,都将是叛匪的帮凶,我们必败无疑!”

    “大人的意思是……”刘显有些懂了道:“要以安抚为主?”

    “准确的说,应是剿抚结合。”沈默沉声道:“对那些顽固的叛匪,要坚决予以镇压,但对于那些畲民百姓,还是要做好安抚工作,避免越打越多,陷入剿匪的泥潭。”

    说着他起身踱步到堂下,缓缓道:“一路调研,我发现三巢叛乱以来,赣南已是耕者废耒,织者废杼,萧然一片,不仅汉族百姓民不聊生,畲族山民同样深受其苦。”站定脚步,沈默语调自信道:“民心思定,是彻底平叛的先决条件——老百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若不是日子没法过下去,谁会跟着赖清规、谢允樟他们造反?同样道理,只要我们能让百姓把日子过好,他们一定会帮着我们。把顽匪消灭掉的。”

    “大人睿智非凡,说得确实在理。”刘显跟着起身,轻声道:“可这方针难免会引来物议,到时候朝中大人们如何看待此事?会不会打断您的计划呢。”

    “你说的也在理啊。”沈默点点头道。大明朝有一特点,就是不论面对何种情形,强硬派永远占据舆论的主导——哪怕是主力覆没、重臣死绝、皇帝被俘,也不会有投降派得逞的那一天。这是开国皇帝朱元璋为帝国烙下的先天性格——他用年轻有冲劲,也棱角十足的新晋官员充当御史言官。这些御史、给事中们虽然官位低微,但皇帝赋予他们的权力极大,命他们监察百官,弹劾不法。为此可以风闻言事,甚至能够封驳圣旨。也就是说,上至皇帝,下至百官,没有他们不能管的。

    这套监察制度设立之后,对打击贪赃枉法、保持官员的廉洁,维护朝廷的正义,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在这群硬骨头言官面前,即使是皇帝也要退避三舍,哪怕是首辅,也招架不住他们前赴后继的群起而攻,只能黯然下野。

    也正是因为一代代言官们不畏强权、舍生取义的表现,牢牢树立了他们正义光辉的形象,使他们成为全社会膜拜的对象,继而获得了舆论的主导权,或者说是霸权——他们的看法才是正义的,与他们对立的都是奸佞。

    这一主导权有一鲜明特点,便是对待外敌内贼的强硬态度,不管敌我双方实力如何,一定要战斗到底,任何妥协都会被视为有失朝廷体统的软弱行为,将遭到全体言官的弹劾。

    个中原因,除了言官们年轻气盛,满怀天朝上国、唯我独尊的自豪感之外,还因为在总结前宋耻辱亡国原因时,本朝人普遍认为,宋朝的主和派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澶渊之盟便开始一而再、再而三的软弱妥协,终于把敌人越养越强,自己则越来越弱,最终被异族灭亡。

    在这种思想的主导下,本朝的官员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哪怕别人把皇帝押到城下,都丝毫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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