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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8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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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毁谤圣上!这算什么国之大臣!”

    “小张阁老,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的浅显事理,你不会不明白吧?”陆树声道:“身为大明的忠臣,自当直言君父之非,方能亡羊补牢、匡正圣心!”

    “我劝您老一句话,要做贤臣、能臣,不要做忠臣、烈臣。”张四维冷笑一声道:“有贤臣,便有明君,有能臣,则有治世:出了忠臣烈臣,即是君昏国乱之时。舟老无妨扪心自问,到底干了几多讪君卖直的勾当!”

    “你这个小人!什么狗屁逻辑?”陆树声勃然大怒道:“难道治世就不得出忠臣、烈臣?那么唐魏征、宋范公算什么?况且就算真是君昏国乱,也是出了你这样的jian臣,才会有那么多忠臣挺身而出的!”

    张四维和陆树声情绪无比激动,吵起来唾沫横飞、滔滔不断,却又旁征博引、针锋相对,让人插不上嘴。

    看着这两位杀气腾腾,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阁老,万历眼都直了。

    他深切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要是比吵架,十个自己绑一起,也不是人家一个的敌手。他不由暗暗自责道:“我没事儿找这些人出主意丰嘛,不是自取其辱么?,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一开口,势必辜负了张四维一番好意,重新沦为众矢之的,只好缄口不言。我就不说话了,看你们还能怎么样?

    好容易熬到大学士们骂累了,万历才得着空,抓紧时间道:“诸位都回去吧,你们的意思朕明白了,具体如何去做,容朕考虑一下再做决定。”顿一下又道:“张师傅留一下,朕有些另外事想问你。

    “是……”大学士们只好告退。

    待其余人都走了,只剩下张四维,万历劈头就问道:“如果趁机让沈默走人,你来当首辅,如何?”@

第八**章 罪己诏(上)

    “这个”听了皇帝的话,张四维一阵心旌摇dàng,但他不是只知道往前冲,却从不计后果的年轻皇帝,他知道现在远不是取代沈默的时候。于是很快稳住道:“首辅大人既能以宽大广上意,又能钩物情不自崇重,悉心和谐阴阳、修明政治,当国六年,太仓积满,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四方无事。更兼缇骑省减、诏狱渐虚,任事者亦得以功名终,故而朝野人心所向,深得众望。朝士侃侃,得行其意,被誉为可以与周公、伊尹齐名的良相。”

    比起感动直接的皇帝,张四维绝对是老jiān巨猾,他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大肆奖饰起沈默的成绩来。然而在马匹如潮之中,却夹着刺痛皇帝的冷箭什么缇骑省减少、诏狱减虚?分明就是把皇帝的爪牙敲断:什么朝野人心所向,深得众望?分明是天下只知有首辅而不知有其君。

    不消他煽风燃烧,万历都对沈默有足够的恨意,听了张四维的话,他冷冰冰道:“就怕他学不了还政成王的周公,而学放太甲于桐宫的伊尹!”当初武王身故,周公辅政柄国,待成王长大后,便还政于成王,自归封地:而伊尹同样是辅政,却曾经将商王太甲流放于桐宫,三年后待其改过,才重新迎立为帝。

    对自己如此有学问的表达很是满意,万历一酸到底道:“朕要效仿先帝故事,一本而去权相,可乎?”

    “万万不成”谁知期待他的,却是张四维兜头一盆冷水。

    “朕本以为,和他们不合,跟我是一心的呢!”万历毫不掩饰失望道:“原来也是一丘之络!”

    “皇上冤杀微臣了。”张四维耐心抚慰着躁动的皇帝道:“臣自然是忠诚无二,朝思幕盼皇上能收归大权,总柄国政的……然而首辅柄国六年,人人奖饰,根深蒂固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轻率去之,恐怕社稷不稳,乱象丛生!”

    “沈氏区区一臣子,不过恰逢其时,当朝六年罢了。”万历不信道:“昔时严嵩柄国二十余年,世宗还不是一道诏书去之?徐阶用遗诏尽收天下人心,先帝还不是一道诏书便去之?高拱领受顾命、权势滔天,朕的母后还不是一道诏书便去之?”显然皇帝曾频频玩味过这段历史,大声辩驳道:“沈默圣眷不如严嵩,得人心不如徐阶强势不如高拱,朕看不出,有什么不得一本去之的!”

    “皇上的不错。”张四维苦笑一声道:“沈默确实不如严嵩得圣眷,不如徐阶得人心,也不如高拱强势,但他比他们三个加起来,还要难对。”着叹口气道:“因为他们有素质的区别。”

    “什么区别?”万历沉声问道。

    “区别在各个方面,一时难以述清。”张四维缓缓道:“最主要的一点在于,严嵩也好高拱也罢,都是把自己的权威,建立在圣眷之上的,圣眷在则天下无敌,圣眷去则土崩瓦解。去留皆在圣意一念之间,故而不足为患。徐阶曾经有希望突破这一点,嘉靖末年他大权独揽之后,已经是世庙也无可奈何的了。世庙想修新宫殿,徐阶告诉他,现在国库没有钱给修:世唐想继续修道服丹,徐阶告诉他那些丹药都是假的,道士也不成信,您还是歇着吧:甚至连海瑞上治安疏后,他都能阻止先帝杀人。”

    “对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世庙却没有办法,严嵩已经走了所有的朝政都要靠这个人来管理,并且这个人门生故吏广泛朝中,威望极高、一呼百应除非世庙想要重复年轻时,一个人单挑群臣的排场否则只能选择妥协。”张四维将隐藏在那段历史下的真相讲给万历听。

    “徐阶这么厉害,又怎么会被我父皇一下扳倒了呢?”万历不服气道。

    “虽然这样对先帝有些不敬,但事实上,徐阶致仕,跟先帝自己的关系不大。”张四维轻叹一声道:“那时的情形很是复杂,一来,因为驱高逐郭之事,颇令群僚寒心,并且特别是,那时在宫里的得力宦官,以及朝中的大臣,多为裕邸旧人,对高拱屈辱下台咸有不服。

    二则,在选择接班人的问题上,徐阁老过分偏袒张居正,对沈默则多有刁难,这个让人难以理解的昏招,使徐党内部严重割裂,许多人都认为他不公,对一位领袖来来,这一点是致命的。三则,徐阶在嘉靖中晚期,曲附严嵩、结姻严世蕃,也曾经赞先帝修玄,虽然是迫于形势的逡迤,但仍然是他无法抹去的污点,这一点在斗争中,被高拱一方的人拿出来大肆宣扬,对他的名声影响很大。四则,胡宗宪一案疑云重重,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徐阁老被怀疑是幕后主使,胡汝贞公被神化的过程,就是徐阶被怀疑、被否定的过程。第五,沈默在这里面,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对此事那时人讳莫如深,但我很清楚的一点,就是他曾经与蒲州公携手,共同完成驱逐徐阶的计划……”

    顿一下,张四维自嘲一笑道:“不瞒皇上,微臣得以稍后入阁,就是整个利益交换中的一环。加上徐阶也确实老了,力不从心了,这才有了后来,看起来让人猝不及防的元老致仕。”

    “…”万历被这些藏在实录背后的内幕深深震惊,片刻不出话来。这个世界也太复杂了吧,看来自己还真是很傻很天真呢,………,

    “那么沈默呢,难道他比徐阶还要可怕?”愣神良久,万历本缓过劲儿来问道。

    “可怕十倍。”张四维的立场很微妙,他既想把沈默踢失落,又不想将真相过度透lu,因为他不可是一名官员,还是晋党党魁,山西帮的朝中代言人。晋商与东南商人,有太多的合作和利益关系,拔出萝卜带起泥,所以朝堂之外的事情还是少为妙。想了想道:“沈默之于徐阶乃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徐阶提出“三还。,自己并未认真,却被沈默贯彻下去了。他把‘以政务迹诸司,将用舍刑赏还公论,看成国策执行了数年,这两条看似放权,实则制造了一种山头林立,错中复杂,只有他能控制得住的复杂局面。这就是微臣,牵一策动全身的意思,您要动他,朝廷上下城市不安”着不由摇头感慨道:“还有处所督抚,也是同样的事理,这天下只有他能控制得住。皇上要想避免局面不成收拾,对沈默只能徐徐图之,至少这次绝对不得脱手。”

    “为什么不角”挫败感开始在万历心田孳生,让他快要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

    “因为在天下人看来,他没有任何毛病,反而是在为皇上承担责任。”张四维苦笑道:“这时候他上辞呈,其实是以退为进,逼您认可毛病,自己就立于不败之地。微臣可以打包票,只要您今天准了他的辞呈,明天六部九卿,京城各衙门便会集体告退。到时候局面不成收拾,皇上除自食其言,没有另外办法。而这种群体匹敌一旦形成习惯,皇上的权威何在?真到了那时候,您的处境不见得比太甲强几多!”

    “就算到了那一步,朕对他的态度大白于天下,沈默还有何脸面留在朝廷?”张四维不留情面的戳破了,万历心中妄自尊大的气泡,使他看到了血淋淋的现实,但想让倔强的年轻人改变主意,实在不是件容易事儿:“高拱不就是个例子!“有这种可能”张四维缓缓道:“但皇上要清楚,高拱那次,太后指责他欺凌孤儿寡母。孰是孰非,自己就不清楚。而这次呢,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的起因是张居正夺情,并且天上呈现彗星,不管最后官方怎么,但在人们心中,都认为这是老天爷为这件事定性了,是皇上错了。那么您将毛病推到首辅身上,自然错上加错。所以首辅大人留下,也得过去。”

    “一旦化选择留下,捋会带着文官步队,在和皇上匹敌的路上越走越远…”张四维深深吸口气道:“未来会酿成什么样子,谁也不敢预测。”

    只,………”万历被得一阵惊恐,悚然道:“那朕该怎么办?”

    “皇上莫急。”张四维笑笑道:“道德经上,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天上呈现彗星,看似是老天爷对您的批评,却也是您度过此关的天赐良机!”

    “怎么讲?”万历精神”振道。

    “其实皇上和大臣争到今天”张四维看看万历,轻多道:“已经不是在争张居正的去留,而是在争一口气,无论如何,都不想被臣下压倒!”

    再历不想认可,但化已经把张四维当作指路明灯,终是艰难的颔首道:“是……”

    “可是皇上已经骑虎难下了,您刚打完了吴中行们,当天就蹦出部元标们,要是任其成长下去,两京十三省的官员,还有那些在野的名士,不知要有几多人,通过各种渠道指责皇上。这明群情汹汹,已然认定是皇上错了。您坚持己见的时间越长,和臣下就越离心离德,最终受害的还是您的祖宗基业,实在得不偿失。并且您下月就要大婚,现在朝中这种气氛,可能会给您的婚礼添堵添乱。所以从您的立场解缆,不该再和大臣斗下去,而是要想想,如何平息这场风波,让朝廷恢复平静。”

    “但皇上是天子,岂能向臣下垂头?正常成长下去,将会成为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现在天上呈现了彗星,固然给那些批评您的大臣增加了底气,又何尝不是给了您最好的台阶呢?天子不得向臣下垂头,但可以向上天垂头。前朝故率,天现凶兆,皇帝要修身自省,像这次呈现彗星犯紫微,古代帝王是要下罪己诏的……”

    “罪己诏?”听了这三个字,万历脸都绿了,他怒道:“莫非,想让朕下“罪己诏,?”

    “皇上少安毋躁“罪己诏,三个字是有些难听”张四维道:“但这种修省,却是历代帝王收拾人心的不二宝贝。禹汤罪己,天下归心,早就成为历朝历代君王效法的楷模。在天变之后,都有帝王下诏罪己的情况。历史上共有六十多位皇帝下过罪己诏。好比正统八年,雷震奉天殿吻,英庙下罪己诏:景泰二年大旱,景帝下罪己诏:正德九年,因燃放烟花致乾清宫大火,那时武宗虽远居豹房,不事朝政,但产生火烧乾清宫的大事,也惊惧不已,遂下罪己诏。

    嘉靖三十六年,宫中又发大火,三大殿均受灾严重,世宗十分震惊,遂下罪己诏。所以,这是惯例、是君王以天下为己任的美德,无损于君王的权威和颜面。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句话对年轻君王来,更加适用。只要您表示出诚恳修省的态度,必定可以在臣民心目中,树立起敢于担责、忧心社稷的高大形象,这不但可以消弭之前造成的误会,更能收拢人心,使苍生和官员认识到您已经是一名成熟的君主。”

    判…张师傅这样一,朕心里就敝亮多了。”万历的脸色终于有些轻松,却又有些担忧道:“朕下罪己诏没问题,但他们会不会借题阐扬?”

    “皇上已经认可毛病,主动权便回到您的手里大大都臣子还是shi君如父的,不会再胡搅蛮缠下去。“张四维摇摇头道。

    “那么张师傅呢?”想到张居正,万历心里咯噔一声。

    “张阁老早就备受煎熬,现在皇上不再留他,他只会求之不得,感谢皇上的膏泽!”张四维很肯定道。@。@ko

第**零章 罪己诏(中)

    领了旨意,张四维不敢片刻耽搁,回内阁的路上便在盘算。如何写好这篇《罪己诏》,他最初的想法是,为皇上文过饰非,避重就轻的回答非议,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保全皇帝的体面,然而《罪己诏》的效果就达不到了,而且会突出自己的狗tuǐ嘴脸。

    纵观历代帝王所下的罪己诏,哪一道不是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竖子不如?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既然已经罪己,又何必遮遮掩掩?那样还不如索xìng不下这道诏书呢。

    回到值房,他又命人娄来历代君王的《罪己诏》,翻阅了十几份后,找到一种既不过分贬损、又不过分粉饰的中庸笔调,便文不加点,提笔写就了一篇千余字的《罪己诏》。

    写好后,他又马不停蹄送去乾清宫给皇帝过目,然而万历心情极度糟糕,看都不愿看,传旨出来说:“先生办事朕很放心,直接送通政司,在邸报上登载即可。,张四维只好再回内阁,却不敢真的直送通政司。这么大的事儿,他不能不跟阁中的诸位商量,更不敢忽略那位在家待罪的首相。于是他先拿出来与内阁诸公商议……………

    内阁里,听说皇帝要下罪己诏,诸位大学士都是jīng神一振,但在看了张四维拟好的诏书后,却不甚满意。心直口快的魏大炮直接开火道:“如此曲笔,殊无相体!”陆树声也点头道:“子维,你这样还不如不写。”

    “…”张四维现在虽然忝领内阁,但毕竟不是首辅,甚至也不是次辅,名不正言不顺,加上他xìng格偏软,哪有底气和老前辈对峙,只好闷声道:“我那只是个草稿,这不是和你们商量么?”

    “这话有理!”众人便开始你一句我一句,轮番发表高见一顿集思广益下来已经改得面目全非。

    张四维看着涂抹成大huā脸的草诏,眼泪都快下来了,要真是这样写,恐怕皇上会恨死自己。但他吵不过那帮老前辈,而且也没人听他招呼,陆树声直接让后入阁的吕调阳誊抄一遍,送去棋盘胡同,给在家待罪的首辅过目。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棋盘胡同,前书房。

    内阁送来的草本,静静躺在信封里表皮上的火漆完好无损,显然原封未动。

    因为在之前早些时候,沈默便已经知晓了上面的每一个字。甚至连皇帝和张四维在大内的对话,他都了若指掌……

    沈明臣将那段君臣对话的笔录,送到炭炉中烧毁,面sè凝重道:“张四维的意思是,要和皇帝一起把大人扳倒?!”

    王寅摇了摇头:“他还不敢,也没这个能耐。

    皇帝年轻,按捺不住心情。他张四维眼下却还没有这个胆子就让他坐,他也坐不稳。知道为什么吗?、,

    “大明朝还离不开大人1、,沈明臣道:“国家的新政吊在半空,各方面改革全都铺张开,不论是继续前进,还是停下来退回去,都需要有大人掌舵。这个道理,皇帝不懂他张四维明白。”“你也把他想得太好了。”王寅哂笑一声道:“张四维这个人,貌似恭谨,实乃毒蛇!只要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他不会管对国家有什么影响的!”说着不禁啐一声道:“蒲州公这次倒了眼,为晋党选的这个接班人实在是个祸胎。”

    “你还没说为什么呢。”沈明比追问道。

    “我已经说过了。”王寅翻翻白眼道:“他得保证自己的安全,要是支持皇帝,那后果他承担不起,到时候我们报复他,晋党也不能说什么。”说着淡淡一笑道:“如果是张居正在阁,肯定是要拼死吃河豚的。张四维就不同了这个人,安全第一,说白了就是有贼心没贼胆有这样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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