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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5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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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去一趟公社,回来,那个窗口的木门敞开了,女人们从那里买回茶叶、盐,一点针头线脑。男人们便席地坐成一圈,享用每人一月二两的配给酒。过去,村里人都是自家酿酒,如今粮食都交了公粮,集中到仓库里,一马车一马车拉走,拉回来的,就是每月一人二两白酒。这么一点酒,不等拿回家,就让男人们围坐在广场上喝得一干二净了。恩波这个还俗僧人,既然结婚破了色戒,喝点酒解闷开心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恩波几口酒下肚,就满脸通红,那双剑眉下澄明有神的眼睛不一会儿就布满血丝,露出恶狠狠的光芒。不再像个佛家弟子了。开初人们都害怕他这种眼光。但他也无非语无伦次地说些醉话,霹出些不明所以的傻笑而已。 
  这天正是每月里那个喝酒的日子,打到酒的男人们一个个在广场上坐下来,很快就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圈子。酒倒进一只画着天安门的搪瓷缸子里,一圈下来,缸子里的酒就见底了。机村不大,二十多户人家,也就是那么三四十缸子酒。很多人喝到后来都是意犹未尽的样子。但对恩波来说,有十多口酒下肚,他已经醉了。上手的张洛桑把缸子传到他手上时,提醒他说:“少喝点吧,反正都醉了。”但他又露出了一脸傻笑,仍然是深深的一大口。 
  张洛桑就说:“妈的,醉都醉了,也不晓得少喝一口?” 
  恩波这段时间心情不爽,便收敛了笑容说:“你少说一句,我就少喝一口。” 
  张洛桑劈手就把恩波的领口封住了,恩波也抬手封住了对方的领口。 
  下一圈酒转回来,两个人还坐在那里,咬牙较劲,表面上看纹丝不动,屁股却在泥地上蹭出一个小坑。酒一停转,大家才发现这两个人较上劲了。但是没有人来劝阻,要是两个人真想打上一架,劝阻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如果不想真打,那就更没有必要劝阻了。两个人就那样较着劲僵在了那里。还是出来续酒的杨麻子说:“算了,算了。喝酒,喝酒。喝酒是高兴的事情嘛。” 
  杨麻子是汉人,藏语带着奇怪的口音,这种口音是机村人经常性的玩笑题材之一。 
  张洛桑大着舌头学着他说:“算了,算了。” 
  恩波也夹着舌头说:“喝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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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一起放声大笑,同时松开了对方。 
  杨麻子说:“对了嘛,对了嘛,这样子就对了嘛。” 
  恩波突然瞪圆了双眼,“麻子,你为什么不滚回你的老家去,嗯?” 
  麻子正用酒提往碗里续酒,听了这话,他的手僵住了,刚才还喧嚷不已的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麻子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迅即又恢复了平静。他又往下续酒。嘴唇还抖抖索索地说:“二十八斤了。不,不,是二十八斤半了。乡亲们,二十八斤半了。” 
  恩波知道自己又说了错话了,总体来说,机村还是一个好客的村子,不然,机村就不会有这么些来历不明的人。 
  杨麻子还在斟酒,“二十九斤,二十九斤半了。” 
  但大家还是不说话,各种各样奇怪的眼神紧紧逼视着那个说了错话的人。恩波感到自己的脑袋都快要炸开了。要是人们再这样紧盯着他,再不开口说话,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了。其实,那句话才出口半句,他就已经后悔了,但话还是出口了,内心里有个魔鬼把他牢牢控制住了。 
  终于,有人发出了声音。 
  是张洛桑开口说话了:“今天机村的男人都在这里了,我要问一句话,是不是机村再也容不下走投无路的人了。大家晓得,我的父亲也是汉人,也是杨麻子一样走到村子里就不想再走的货郎。” 
  大家都说,不,不,再说你的父亲还给我们带来了机村很长历史上一直是唯一的一杆秤。 
  “可是,有人把桑丹母子逼走了,现在又想把杨麻子逼走。” 
  大家都发出一致的声音:噢—— 
  那意思是说,这话有些过分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起来,卷起了广场上的草屑与尘土,人们慌忙弯腰,伸手,做出掩住酒碗的动作,其实,只有一个人手上真正端着酒碗。大家都喝得有一些酒意了。风过之后,大家都为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轰笑起来。突然砰的一声响亮,原来,是久不住人的桑丹家的木门自己脱离了门框,倒下了。 
  倒地的门扇起一阵风,吹起一点尘土和草屑,使人们又想起了离开机村已久的格拉母子。想起这对母子,大家的视线又集中到了恩波身上。恩波真想张大了嘴痛哭一场。能够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痛哭一声,那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情啊!但这除了徒然惹人耻笑之外,又有什么作用呢?酒碗传到他手上,他一仰脖子把刚斟满的一碗酒,全部灌进了嘴里。可能不等酒全部落下肚里,恩波就像一只立不稳的口袋一样倒在了地上。 
  恩波一倒地,人们埋怨的对象没有了,又有人想起了那扇莫名其妙倒地的门,这时天已黄昏,太阳一落山,傍晚的风中便有阵阵的寒意起来,突然有人说:“有鬼吧。” 
  人们便觉得那寒意爬到背上了。 
  “这两母子死·了?” 
  “他们的魂回来了?” 
  “呸!死了,魂还要回来?因为我们机村人对他们特别慈心仁爱吗?” 
  天慢慢黑下来,西北方靠着阿吾塔毗雪山的天上出现一片绯红明亮的晚霞,但在这山谷中的低处,夜色水一样低到高掩了上来。把环坐在广场上的人们身子掩人了黑暗,只有仰天向上的脸,还被远处的霞光一点光亮照着。酒还在一圈圈传递着,那带着强烈辛辣的液体无法抵抗住随夜色一样升起来的寒意。何况这个时候还有人说起了鬼魂。鬼魂没有形体,至少人们从来没有见过鬼魂是个什么样的形体,但这会儿在广场上喝酒的这些男人,却分明感到了它。这东西它没有形体,有的是冰凉的爪子,随着寒意一起从每个人的背…上慢慢升上来。 
  杨麻子把最后一提酒斟酒碗里,很响地落上了供销社窗户』二铺板。然后,他把一双手背在身后,人们就听着他手里那串钥匙叮叮咚咚地响着走远了。 
  张洛桑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各位,回家去吧,酒没有了,妈的,这身子,酒也暖不过来了。” 
  这时,机村的男人们一个个身子异常沉重,像浸饱了水的木头。人们一个个撑起沉重的身子,习惯性地望一望阿吾塔毗雪山后面正烧成黑色的红霞。摇摇晃晃地回家去了。 
  张洛桑踹踹躺在地上的恩波,“小子,起来,回家去了。” 
  但恩波昏睡不醒,张洛桑就说:“妈的,一点酒能醉成这样,也他妈是种福气。”他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人们正在走散,没有人想听他说话,这样他说话也就没有了什么意思,也就摇晃着身子回家去了。 
  恩波依然满身尘土,沉沉地睡在地上。 
   
  六 
   
  天将半夜,就在家里人开始担心的时候,恩波回家来了。 
  听到院子的栅门被推开,额席江老奶奶盯着儿媳叹了口气说:“酒醉的男人回家了,天哪,女人的命啊,先是等着丈夫回家,然后是等儿子,要是命再长一些,也许还要等着孙子回家。” 
  躺在奶奶怀里的兔子抬起头来,“不,我不会喝酒,我不让奶奶,妈妈和我的老婆在家里等我。” 
  奶奶爱怜地揉揉孙子的头发,“哦,好孩子,你说你不喝酒,除非你不再长大。只要你要长大,你就会的,那是男人的命。” 
  勒尔金初说:“哦,妈妈,不要对孩子说这些。” 
  这时,那个男人沉重的脚步响着上楼来了,但奶奶还是说:“不要教训我,不要教训我,他们男人有自己的命运,就像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也有自己的命运一样。记住,这些男人跟我们一样可怜。” 
  这时,一直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是专心捻动手中念珠的沙甫沉沉地呻吟了一声:“哦!”一直耷拉着的眼皮也抬起来,他的眼光把大家的目光都引向了楼梯口。 
  那里,一张被尘土和自己的呕吐物弄得脏污的脸,一张无论多么脏污都掩不住苍白与惊恐的脸正从楼梯口那里升上来。他走到火塘边,把一股寒气也带到了大家中间。 
  他妻子的脸一下子变得比他更苍白了,“亲爱的,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了。” 
  “对不起,舅舅,我想信佛不信鬼,但我确实看见鬼了。” 
  “哦,恩波。” 
  “我确实看到鬼了。” 
  “什么?” 
  “格拉走了,和他那弱智母亲四处流浪。” 
  “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也许流浪就是他们的命运。” 
  “可是,”恩波很费劲地抬起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可是,他们死在流浪路上了,他们没有食物,没有暖和的衣服,不友好的村庄会放狗追咬他们,孩子们会跟在他们身后起哄,扔石头,他们没有证明,连四处流浪的权利都没有。他们死在路上,无处可去的鬼魂只好回机村来了。” 
  “他们……你是说,桑丹和格拉,他们真回来了?” 
  “回来了,他们的鬼魂回来了。” 
  “桑丹和格拉的鬼魂像什么样子?充满了怨艾还是……” 
  “亲爱的舅舅,我没有看见。” 
  “那你看见了什么?” 
  “火。” 
  “火?” 
  “火。是的,我们喝酒的时候,门自己倒下了。我心里难过,喝多了,酒醉醒来,看见他们家熄灭很久的火塘里燃起了火。”说完这句话,恩波深深地叹口气,掩在脸上的手慢慢垂下。他把乞怜的眼光转向大家。眼光每接触到另一个人的眼光,那深深的自责与恐惧就传达到每一个人心上。一家人泥塑般定着,敛声屏息,火塘里火苗伸伸缩缩,把每一个人的身影投放在墙上,放大,缩小,缩小,又放大。恐惧,像深夜的寒气一样,悄然爬上了背心。一家人就这样坐着,直到窗户上透进灰白的曙光。 
  沙甫撑起身子,收拾起一罐牛奶,一坨茶砖,一小袋麦面,“如果真是鬼魂回来的话,鬼魂也是需要抚慰的。他们肯回到机村,说明他们在外面过得比在机村还要糟糕。”沙甫看看脸色灰白的恩波,“亲爱的外甥,走吧,给那两个可怜的人念几句超生的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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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下楼时,听见背后响起了女人的啜泣声。走出院门的时候,兔子也跟了上来。恩波让他回去。兔子不干。恩波叹了口气,伸出手,把儿子冰凉的小手牵起来,一家三代三个男人向村子中央走去。刚走了几步,隔着稀薄雾气,看见了桑丹隐约的身影。三个男人屏息跟了上去。隔着雾气,那身影隐隐约约,确有几分鬼气,但是,前面传来嚓嚓的脚步声,却又不该是一个鬼影发出来的。 
  三个男人跟着那个身影走进广场。 
  走到小屋跟前,桑丹站住了。三个男人也站住了。桑丹弯腰把那扇不推自倒的门竖起来,然后,才慢慢跨进屋去。屋子里黑洞洞的,从外面看不见她进去后做了些什么。恩波只是听到桑丹发出一声欢快的惊呼,然后,响起了格拉的哭声,再之后,桑丹的哭声也撕心裂肺般地响了起来。村机人看惯的是她永远灿烂,永远傻乎乎的笑容,这回,是第一次听见她的哭声。 
  “鬼。”恩波怕冷一样颤抖着。 
  “不是鬼,我知道是格拉哥哥回来了。”兔子说。 
  恩波的大手把兔子的嘴巴捂住了。 
  这时,屋子里的哭声也止住了,恩波的感觉是好像他在捂住了兔子嘴巴的同时,也捂住了那两个鬼魂的嘴巴。三个男人就那样站在早晨的雾里,倾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哭声止住了,两个人开始喃喃地说话,就像怕讲不上话一样抢着说,说得都像是有些喘不上气来了。但任外面的人怎么竖起耳朵细听,都听不清到底在讲些什么。这对母子絮絮叨叨,争先恐后,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中,那口熄灭已久的火塘生起了火,越燃越大,这回,两张被火光照亮的脸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恩波一家三个男人眼前。桑丹的脸平静而深情,双眼紧盯着儿子,脸上的泪水潸然而下。格拉欣喜的脸上笑容灿烂,也有两行泪潸然而下。 
  然后,桑丹又大放悲声了。 
  恩波双手合十,“佛祖啊,谢谢你的荫庇,让 
桑丹母子活着回来了,佛祖啊,洗清我的罪孽吧。”然后,泪水从他那双漂亮有神的眼睛里夺眶而出。 
  格拉也哭起来,“阿妈,你这几年上哪里去了?” 
  这回屋外的人能听清楚屋里人说的话了。 
  “我害怕。儿子,我害怕。” 
  “我到处找你,可是到处都找不到你,才回来了。” 
  “我们走了多少地方啊。我以为他们那些人把你杀死了,我害怕,我就到处走。但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就又回来了。想不到上天没有拿走我的儿子,上天把我的儿子还给了我。” 
  “上天也不会抢走我的阿妈,我到处找你找不到,自己也无路可去了,刚刚回来,睡了一觉,一睁开眼睛,阿妈就在眼前了。” 
  恩波显得很冲动,马上就想冲进屋子里去,但是,他刚一抬腿,就被沙甫舅舅紧紧拉住了,“让他们幸福一会儿吧。” 
  沙甫把茶、牛奶和麦面放在门边,拉着恩波和兔子悄悄退后,退到足够远的时候,才转过身来。这时,他们才赫然发现,差不多整个机村的人都集中到广场上来了,在湿漉漉的雾气中,静静地站着,甚至恩波的妈妈与老婆,都站在人群中间。当恩波转身过来时,勒尔金初把兔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嘤嘤地啜泣起来。 
  更多的女人发出了低低的啜泣。 
  村里每一户人家都带来了一点东西,同时也带来了他们歉疚的心情。他们悄悄地把带来的东西放在了门口,转身离开的时候,歉疚的感觉消失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心里却生出一点莫名的温暖;人群散开的时候,雾气也慢慢散开’了一些。太阳升上了天空,穿过雾气的阳光带着稀薄的温暖。 
  这天整个村子的人都迟迟没有下地,小学校上课的钟声也迟迟没有敲响,散开的人群都从不同的地方关注着同一个地方,就是那两间整个机村最低矮简陋的偏房。 
  雾气完全散尽了,母子俩也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机村的阳光在几年以后,又一次流淌在他们身上,照亮了他们的脸庞。他们身上的衣服很破烂,但机村的水已经把他们的脸洗得干干净净。格拉长高了很多,瘦了许多的脸上有了一种坚定的,甚至有点凶狠的神情。桑丹还是那么漂亮,看着她脸上依然挂着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大家都有些怀疑刚才是不是真的听见她伤心的哭泣了。 
  当她看见堆在门旁的那么多东西:茶叶,盐,酥油,牛奶,麦面,旧衣服,碗,柴刀……甚至还有一盒万金油,一匣火柴,一瓶煤油,一把门锁,立即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人们又听到了她无忧无虑的银铃般的笑声。她欢笑着,一趟趟把这些东西搬回屋子里,“儿子,快来帮我啊!” 
  每搬一趟,她都对儿子叫上一声。但格拉慢慢坐在了门坎上,母亲每进出一次,他只是不情愿地倾侧一下身子。他只从那堆东西里拿起了那把锁,他的目光第一次抬起来,扫视这个离开许久的村子。即便人们都离得远远的,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把目光避开了。整个村子都蹑手蹑脚,轻言细语,沉浸在一种赎罪的氛围中。 
  阳光不是很强烈,就那么暖洋洋地照耀着,把远处的群山罩在有点发蓝的,灰蒙蒙的光幕后面。阳光落在水上,水看上去变得有些粘稠了。阳光落在石头上,石头一动不动,好像正沉湎于自己的某种思想。阳光落在地上,甚至细细的尘土都一动不动,被风吹得累了,终于躺了下来,要好好休息一下。 
  机村那簇石头房子,顶上覆盖的灰白色木瓦,也被阳光照耀着,闪烁着沉着而坚硬的金属的光泽。好些年了,机村的上午从来没有被这样的静谧光顾过了。这样一个变动不居的年代里,这样直抵人的内心,在人内心深处,发出些特别声响的静谧真是好多好多年没有过了。所以,生产队长也不敢站到广场中央来,劈开嗓子大喊:“出工了!” 
  来自外乡的小学老师也没有站出来敲响上课的钟声。 
  通过敞开的门,可以看见他们往碗里倒满了茶,居然还垂首静默片刻,才开始往茶里化上酥油,从火塘边拿起烤热的饼,一口热茶,一口面饼,慢慢吃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间,两个人居然还不时抬头相视微笑,轻声交谈,吃着百家施舍的饭食,却是一派从容高贵的感觉。 
  整个机村都屏息等待着他们慢条斯理地吃完他们重回机村后的第一顿饭,等到他们收拾好吃食站起身来。先是桑丹走出了屋子。虽然没有人知道她的确切年纪,但她应该还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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