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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进了一步。
接着是第二步。
他缓缓走近了在风雪之中,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
叶小楼艰难眯起眼,看到风雪之中,“东君”栽倒下去。
然后有人走了出来。
有九条巨大到无与伦比的狐尾在雪中缓缓撑开屏障。
那个模糊的身影,伸出一只手,微微仰起脖颈。
她的手指像是拈住了一尾鲤鱼般的物事,活泼弹跳。
启唇。
接着吞了下去。
大雪刹那寂静。
压住叶小楼的那股巨力陡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叶小楼的身躯向前狠狠砸了出去,却一人轻柔抵住肩头。
“说说看。”
那人一掌轻松抵在叶小楼肩头,止住了他的前跌之势。
语气漠然。
“这第三把剑,叫什么?”
第一百四十三章 相思
叶小楼死死咬住那柄“红豆”,满面鲜血,被师母的大雷音震颤得模样极为凄惨,哪里还有半分俊俏仙人的模样?
他缓缓回过头来。
白鲤镇一片废墟。
大雪狂舞,整个镇子先被压碎后被拔起,无数屋瓦碎砾在风暴之中狂卷,隐隐约约带着腥红之色。
明明是一场暴雪盖压,天地变色,叶小楼耳边却静得可怕。
他木然看着被顾玖压掌灭去的白鲤镇。
破坏力极强的大雪被人以极好的力度握住,像是兜转在沙漏里的风暴,不出方寸之地,拼命搅杀着镇内的一切物事。
生灵在一瞬之间便被灭杀。
平房坍塌,楼屋崩溃,在漫天雪气之中围绕镇中央一点为圆心,极速回转。
有人轻轻拍了拍手掌。
雪气烟消云散。
叶小楼怔怔看着真正化为死寂废墟的白鲤镇。
这个拔出两剑,口中还咬住一剑的男人,极为缓慢,极为缓慢的转头。
他认真看着顾玖。
顾玖在微笑。
叶小楼的白袍飞舞落定。
他缓缓抬起双臂,以臂弯接住自己口中的“红豆”,古剑滚下,被双臂臂弯稳稳接住。
他的齿关之间流泻。出大滩鲜血,随着摇头的动作轻甩在雪地之上。
顾玖轻声笑道:“怎么,不说话了?”
叶小楼声音沙哑说道:“师父错看了你。”
顾玖挑了挑眉,她稳稳抬手,重重钉入雪地里的春雷刹那被吸入掌中。
“你说错了。”
这个女子无不嘲笑说道:“是我错看了他。”
叶小楼面无表情,双臂夹紧“红豆”,整个人翻身而出,奔袭冲向顾玖,卷携出十丈长的大雪。
顾玖一手压住春雷龙龈,冷笑一声,猛然抡起春雷琴,并不催动音道,而是将这柄无数人视作音道至宝的古琴视作一块门板,狠狠斜着砸了过去。
叶小楼猛然抖袖。
臂弯里的那柄“红豆”刹那滚出,在半空之中被他启唇含住,极为倔强地扭头斜斩而出。
三把古剑,率先与春雷接触的乃是“红豆”!
面红耳赤的女子刺斩而出,将春雷琴面上七根形同流水态如奔雷的琴弦一斩而过,如抽刀断水,刹那即过。
七条春雷攀附“红豆”而上,如流水般曲折萦绕,刹那回到琴面之上,看似双方若无其事,实则已经交战百回。
叶小楼颅内被雷音震颤百次,若非宗师境界的体魄支撑,一口牙关早已经崩碎,神魂被震成碎沫。
春雷崩裂神魂,眼前一片漆黑,叶小楼依旧未曾松开牙关,他双手倒攥二三两柄古剑,单凭直觉,便斩向了春雷琴琴后的主人。
顾玖压住龙龈的那只手轻轻抬指,七条春雷奔走而出,转瞬即逝,在“骰子”的剑面上互相奔走如小兽,交错而出。
春雷琴弦切经脉于无形。
顾玖轻轻按下抬起的那根手指,七条春雷迸射而出,炸开叶小楼一臂白袍,钻入肌肤之中,数条血腥的小蛇刹那被春雷崩出,雷光耀眼。
那条倒攥“骰子”的手臂已经扭曲不成人形,血肉模糊。
叶小楼的面色依旧漠然。
根本顾不得被春雷炸得皮开肉绽的左臂,也顾不得那柄不受控制抛飞而出的“骰子”。
他平稳而“缓慢”递出了第三把古剑。
咫尺天涯。
“嗡——”
顾玖微微眯起眼,似乎被那柄大红色如牡丹开放的古剑剑锋刺到了眼眸,有些不适应剑面上闪烁跳跃的寒光。
寒气逼人。
兴许是因为大雪的缘故。
兴许是因为剑气的缘故。
若是真正的大修行者之间相争厮杀,音道修行者最大忌讳,便是被人近身,而叶小楼这样的剑骨胚子,真正近身递出了自己的一剑,便再也没有被躲开的可能。
于是有了顾玖控弦,以春雷先炸“红豆”,再炸“骰子”。
千般百般防住一剑。
只可惜叶小楼还有第三把剑。
而他此刻递出了第三把剑。
顾玖在那一瞬之间感到了一股寒意,想扭头躲开。
或者下腰,或者侧身。
而令她感到有些微微惊悚的是,似乎无论哪种方式,都无法避开那第三把古剑的锋芒。
而那柄古剑似乎锁定了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顾玖只能选择后退。
她后退了第一步。
然后她后悔了。
剑者,一往无前。
叶小楼面色苍白,眼神熠熠生辉,脑海里依旧是一片雷音轰鸣,左臂传来的钻心疼痛清澈入骨。
可这不能使他分心。
他的所有心神,全都在第三把古剑之上。
顾玖退了一小步。
叶小楼进了一大步。
女子的面容不变,看似面无表情,心底其实“咯噔”一声,那柄剑锋卷开大雪,以极快的速度刺向自己的眉心。
于是有了后退的第二步。
第三步第四步。
交错在雪地上的脚印飞快后掠,践踏飞雪。
那个侧身递出第三把大红古剑的白袍白发身影气势决然。
孤独而一往无前。
顾玖后掠三十丈。
叶小楼一剑光寒三十丈。
气势一步起,步步升,剑势叠加,小溪变小河,小河变大江,大江大海,波浪滔天,拍岸之下,令人再无接剑念头。
肝胆俱裂。
女子最后硬生生止住后退脚步,心道不能再让这一剑蓄势一丈距离,否则到头来都是莫大威胁。
顾玖眯起凤眸,再一次平举春雷,横在胸前,想着弃春雷换一剑,以这柄古琴抵住这决然一剑,不至于落得鱼死网破的境地。自己先前已断去他一条手臂,再鏖战下去,只需抵消这一剑,待到双方气机交迭,拉开距离,便是自己大胜之势。
叶小楼眯起眼,舌尖抵住红豆剑柄。
顾玖刹那顿住身形,春雷平举而起,挡在胸前。
叶小楼猛然俯身,姿态极低,头颅偏转,死死咬住的“红豆”自下而上,迅猛抵点在春雷琴琴腹之上。
舌尖绽雷。
“红豆”与“春雷”齐齐抛飞——
顾玖瞳孔紧缩。
那柄大红之色的古剑,已经抵在了自己的眉心。
有一抹殷红的鲜血,被剑意逼得从眉心滴落,顺延一条极狭小的曲径缓缓流下。
叶小楼面色惨白。
他侧着头,半个身子被“红豆”的反作用力压在雪地之上,那条左臂血肉模糊的翻开,此刻软软垂倒在地面,而右臂保持着抬起的动作,将第三把古剑送至了顾玖的眉心之处。
死寂。
叶小楼抬起头来,不顾满齿鲜血淋漓,艰难笑了笑。
“师母,您可曾听过,玲珑骰子安红豆。。。。。。”
顾玖面色无喜无悲,直视着这第三柄大红古剑,耳边之后的话,便再无听闻。
前两把剑,第一把叫“红豆”,第二把叫“骰子”。
她平静挑了挑眉。
顾玖想到了一百年前,在西域的时候,那个男人曾经笑着问自己。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如今这第三把剑抵在自己眉心。
再入分寸,便是入骨。
这柄剑,若不叫“相思”,还能叫什么?
她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
。。。。。。
叶小楼缓缓站起身子,保持右臂举起古剑的动作。
他望着面前的师母。
顾玖轻声笑了一下。
接着她微微捂唇,丝毫不顾那柄抵在自己眉间大红色的古剑,笑出了声音。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幕一幕翻过,像是刺在自己的心间。
那个男人说离了西域,辞了宗门,就来见自己。
那个男人说放了白鲤,放下一切,会来娶自己。
那个男人说。。。。。。
说的那么多。
可笑自己居然真的以为,他是爱自己的。
顾玖笑眯眯说道:“入骨相思呐。”
笑出了声音,笑出了两行清泪。
叶小楼有些微怔。
女子一把攥紧大红色古剑,抵住自己眉心,刺入自己这具白鲤气运加持的身躯之中。
“相思”入骨。
这柄古剑,通体绚烂如火焰,像是世上最烈的火,让人心甘情愿跳入火坑之中。
不愿活。
叶小楼想要抽剑已经来不及。
攥住那柄剑的主人手上力道大得恐怖,极为缓慢极为缓慢递入自己眉心之处。
出乎意料的,顾玖没有感觉到丝毫痛苦。
她轻轻笑了笑。
一百年来的记忆,在此刻却没来由变得清晰起来。
历历在目,像是有人带着她重新温故。
其实。。。。。。她没有那么恨他啊。
她只是在这儿等了一百年,太久啦。
可是他还没有来。
耳边有人轻轻问她:“这柄剑,叫什么名字好?”
声音有些熟悉。
顾玖睁开眼。
是离别之前,那个男人摩挲着手上的古老剑胚。
一道分明是自己的陌生女子声音,在记忆里清澈响起。
“就叫它‘玲珑’好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那一日,西域的雪原,苍穹晚霞缓缓燃烧。
如同火焰,如同焚河。
就像是如今这柄刺入自己眉心的古剑。
没有寒冷。
只有温暖。
顾玖痴痴抬起头来。
雪原之中,那第三把古剑寸寸燃烧。
在叶小楼的手上,绽放出无端的剑气。
不带着一丝的杀戮气息。
那是剑主大人的剑。
是一柄温和的剑。
剑气溢满,铺展西域雪原,扭曲了这场幻境。
有一个年轻男人从虚无的雪气之中缓缓走来。
那个年轻男人走到叶小楼的身边,轻轻笑了笑,接过第三把剑的剑柄。
他缓缓拔出刺入顾玖眉心的那柄剑。
地上的鲜血顺延着气机倒流,那柄“玲珑”被年轻的剑主大人拔出,丢在了雪地之上。
顾玖怔怔不说话。
她痴痴想着自己立誓化妖的那一天。
。。。。。。
。。。。。。
“愿取名为玲珑。
愿永世为妖,生生世世,千年万年。
我不要骰子,也不要红豆。
我只求你。
若是求不得你,我便求死。”
。。。。。。
。。。。。。
那人轻轻拥自己入怀中。
温和说道:“别哭,我来了。”
(ps;猜错剑名的,前面给过提示了哦)
第一百四十四章 迟到的爱
白鲤镇漫天大雪止住飞舞之势。
时间仿若静止,凝滞。
年轻的剑主大人轻轻拥住顾玖的身子。
他亲昵摸了摸顾玖的秀发。
叶小楼呆呆坐在雪地之上,左臂被春雷琴弦炸开的血口,此刻居然疼痛缓缓消散。
整片天地的大雪,每一片雪花,都似乎变得模糊起来。
如梦如幻。
像是一场将醒的梦境。
地上的血液逆着溅落的痕迹缓缓“流淌”而起,极为缓慢地汇聚倒流,重新回到叶小楼的左臂之处,甚至连被炸开成无数碎沫的白袍衣片儿,此刻都纷纷扬扬逆转填充回去。
不仅仅是叶小楼。
顾玖眉心的一抹殷红被年轻的剑主大人轻轻点指。
覆盖其上。
鲜血倒流。
方圆的大雪古怪的散开,像是乘风流云,从汇聚状态,变成了散乱状态。
白鲤镇悬浮在空中的无数细碎物事,全都开始震颤。
开始拼接。
拼凑。
残砖废瓦刹那拔地而起,重新接回成为屋梁,雕栋,接着从高空之中坠落云端,稳稳扎根地面,大雪倒卷之中无数房屋的细碎零件,全都倒着拼凑而回,极快极迅猛的将这个小镇子拼凑回来。
白鲤镇。
只是那尾白鲤雕像依旧不复存在。
叶小楼怔怔看着这一幕。
师父。。。。。。
这第三把叫作“玲珑”的古剑里,原来竟是蕴藏是师父的一抹神魂。
年轻的剑主大人温柔搂紧怀中那人头颅。
顾玖早已经泣不成声。
雪地之上嗤然拔起一道剑影。
那是第一把“红豆”,如二八女子窈窕动人,面红耳赤,娇艳羞涩。
接着不远处传来第二声剑鸣。
“骰子”射穿大雪,欢快清鸣,如同大红轿抬新娘出嫁,此刻风风光光,锣鼓冲天。
两把古剑交错而来,缠绕盘旋,剑气射穿大雪,却嗡然一声在剑主大人背后急停,悬停在空中就这般保持极静的姿态,剑身依旧不肯安歇,震颤复震颤,清鸣复清鸣。
剑主大人低垂眉眼,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抚摸着顾玖的长发,最终温柔说道:“我来晚了。”
顾玖抬起头来,泪眼朦胧。
你说过要来西域娶我。
我弃了宗门,弃了一切,在这等了一百年。
只是那本该深入骨髓的恨,到如今却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
因爱生恨,到头来恨也是爱。
剑主大人轻声说道:“若你还怨着我。。。。。。刺我一剑,这样会不会好受一点?”
年轻的男人隔空拨弄两把古剑,“红豆”和“骰子”卷动风雪而来,悬停在顾玖的身旁两侧。
只需要伸手便可握住。
剑主大人轻轻退后两步,张开双臂,温柔说道:“我欠你的。”
顾玖缓缓抬起两只手,搭在“红豆”和“骰子”的剑柄上。
攥紧剑柄。
她怔怔望向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她修行了一百年,看过了太多,想过了太多。
她想过此生直至尽头,再无他愿,一日以白鲤相挟,了却遗憾,又该如何?
顾玖曾经不无恶意的想过以怨制怨,以恨还恨。
也自嘲想过是否自己会放下那颗执着的心。
她在西域苦苦等了一百年。
等一道熟悉的剑气。
可最后,她没有等到剑主。
却等到了剑主的弟子叶小楼。
西域的这些年来,她以琴府秘术,在西域这块方圆之地,埋下了一个又一个幻术。
一片又一片幻境。
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
可玩弄幻境,窥测人心,百年到了如今,她居然有些分不清眼前那人的真假。
那一手倒卷漫天大雪,逆转血液伤势,抚平白鲤惨象的手段,已然远远超过自己能够理解的范畴。
一百年过去了,他以人身修行,居然惊艳到了如此程度。
只怕是比之当年的师尊,也绝不多让。
顾玖有些犹豫。
她恨不得刺他一剑,十剑,百剑,千剑,万剑。
剑剑穿心,难销其痛。
她声音沙哑说道:“你不躲,也不闪?”
剑主大人笑容如阳光:“我不躲,也不闪。”
顾玖木然握剑,递出。
出乎意料的,两朵血花并没有绽开在雪地之上。
“红豆”和“骰子”钉穿了年轻剑主大人宽大的衣袍两侧,剑锋挑穿衣袍,大袖猎猎作响。
剑主大人低垂眉眼,微微低头,凝视着那个面颊之上泪痕缓缓干涸的女子。
他想伸出手,替顾玖擦去泪痕。
“不许动!”
那个女子的沙哑声音不差怨憎的响起,一双眸子直直盯向剑主大人。
“你若是敢动,我便刺上你十剑,百剑。”
剑主大人笑着点了点头。
他早就不在乎她会刺自己多少剑,刺在哪。
可他居然就真的这般保持了僵硬的动作,张开怀抱,宠溺而温柔望向了眼前的持剑女子。
顾玖咬了咬牙,不知道该说什么。
剑主大人轻声开口。
“我。。。。。。”
“早就死啦。”
顾玖怔住。
那个年轻的男人细眯起眸子,语调一如百年前的温暖,细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