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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第3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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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官员默认了太子的权威。

户部尚书范建在靖王府里躲命,吏部尚书颜行书忙着安排新的官员充实到各部中,为太子的登基打基础,而其余四部,则是在一片惶然的情绪中办着公。

至于那些立场不稳,或先天有问题的官员,自然已经被排斥在外。和范闲一系瓜葛最深的那些人,更是被干净地夺了官职,押于舍中待审。

天牢已经住不下了,已经被范闲岳父留下的那批死忠塞满。而范尚书在朝中的关系比较隐秘,一时间没有被长公主全部挖出来。范闲自己在朝中没有太多的助力,按理讲,应该没有大问题。

哪怕是天下皆知的范门四子。其中侯季常还肩负险命,在胶州里注视着水师的动静,与许茂才暗中通着款曲,随时准备动手。成佳林被范闲安排在苏州,与苏文茂掌握着内库。杨万里则已经在南方的大江边上修了一年大堤。史阐立此时应该在宋国,继续他天下第一大龟公的旅程。

就算长公主想对范闲的这四个学生动手,在目前京都局势未定,太子无法登基,六路总督态度暧昧不明的情况下,她也无法将手伸那么远。

可是不巧,此时是初秋,正是夏汛之后,水运总督衙门修完大堤后,按常例又要派人回京要银子,今年派回京要银子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杨万里。他被范闲安插到都水清吏司,于修堤一事尽心尽力,颇得水运衙门上上下下称赏,加之知晓他与户部尚书间的门第关系,所以很自然地选派他回京。

本以为杨万里回京向朝廷伸手要银子,是很轻松的事情,但没有料到陛下居然遇刺,杨万里的门师范闲已然被打成了谋刺钦犯。

于是乎,杨万里一入工部,便把自己要了进去。

他已经在夹偏道的一个黑屋子里关了两天,两天里不知道受了多少刑,身上遍是伤痕。只是刑部来人却无法撬开他的嘴,没有办法获得有关范闲的口供。

杨万里当然无辜,他根本不相信自己发门师,会做出如此人神共愤的恶事,而且他更无法知道范闲在哪里。

这天暮时,内廷派人来押他了。虽然他的品秩远远不足以配享天牢,但太后看在他与范闲的师生关系上,给了他这个荣耀。

杨万里眯着发花的眼睛,像个老农一样扶着腰,从那间黑房子里走了出来,直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痛,手指上的血疤结了又破,重新开始渗出鲜血。

他心中一片绝望,知道一旦被押入天牢,只怕再难看见生天。

两个内廷侍卫押着他,一路骂着一路往外面走去。沿路所见工部官员见此惨景,却不敢侧目,只有扭头,装作没有看见。

官员们都清楚两天前的太极殿上发生了什么,所以对于宫里的铁血处置没有一丝意外。太子要登基,总要这些官员低头服软,不到最后一步,太子总是不愿意杀尽朝官。不过再过两日,太子无法再等了……又该如何?

……

……

行出工部衙门,上了囚车,行过某处街角,囚车却忽然停了下来。一名侍卫皱着眉头伸头去看。他的头只不过恰恰伸出了车帘,便骨碌一声掉了下来。

整个掉了下来!

看着摔倒在面前的无头尸身,看着腔孔里涌出的鲜血,杨万里脸色倏地惨白,空空荡荡的腹中十分难受,酸水上涌,直欲作呕。

他身旁另一位侍卫大惊之下,便欲呼救,却被一柄自车外刺入的铁钎封住了他的声音。

车帘被人掀开,露出范闲那张永远平静而英俊的脸。范闲看着惊魂未定的杨万里笑了笑,问道:“要不要出来?”

杨万里浊泪横流,看着门师连连点头,颤着声音说道:“老师……太过冒险了。万里不值得您这么做。”

范闲不耐烦再听,直接将他揪了下来,上了监察院特制的普通马车,不一时功夫,便消失在了京都的安静街巷中,来到了一处某个隐秘的联络点。

“养伤。我不是特意救你,只是路过……”范闲望着伤势极重的杨万里,叹息说道:“当然,你若真死了,我大概也会难过一会儿。”

范闲不是在矫情,他确实是路过工部衙门,他的目的地更远,所以才会来到这处隐秘的联络点。看着面前的言冰云,问道:“都确认了?”

“长公主太后太子淑贵妃……都在宫里。”言冰云看着他说道:“都确认了。只要把皇宫控制住,大事便定。”

“太后就真这么信任大皇子?”范闲皱着眉头,“如果我是她,早就把大皇子换成老秦家的人。”

“或许太后以为,在内廷太监与侍卫们的合力看守下,没有人能够救出宁才人。”

“我能。”范闲微笑说道:“今天晚上我就把亲戚们都救出来,把另一些亲戚们关起来。”

言冰云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涩。

范闲看出他表情的不自然,皱眉问道:“宫里有什么事?还是言大人那边出事了?”

“父亲那边不用担心,估计他这时候在秦家。”言冰云低头说道:“有件事情我想应该在你进宫之前告诉你。”

范闲看着他。

“三皇子遇刺了。”言冰云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在宫中的渠道没有给我,所以我无法查证这次刺杀的结果,不过我劝你往最坏处想……毕竟,他只是个孩子,宜贵嫔也没有什么保护他的力量。”

“你是说……承平遇刺?”范闲的眼睛眯了起来,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渐渐紧握的拳头,变得白青色的指关节,暴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感受。

片刻之后,他沉声说道:“不是太子做的。”

言冰云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确认,这次宫中谋杀的主谋不是太子。

“已经见血了。”范闲抬头看着他,“原定的今夜入宫,不需要提前,按原定计划办。”

“有京都府的帮助,黑骑分散入了京,拢共四百人。”言冰云知道范闲此时的心情,所以对于他格外冷漠的表现没有误会,而是冷静说道:“既然你已经决定放弃对城门司方面的努力,那么今天晚上皇宫中的行动,必须一网成擒,一个都不能漏过。”

“九座城门,我能控制哪一座?”范闲苦笑说道:“手头的兵力不足,便不能正面对战,只能行险。”

“当然,我相信太后和长公主都想不到我敢强攻入宫……”他站起身来,微笑说道:“习惯了帝王心术的人们,往往都忘记了勇气这种东西。一个醉汉,可能脑子不清楚,可是拿着菜刀,还是很有威力的。”

“都说我那岳母是疯子,我想知道,我这样毫无美感地强攻,会不会让她气的骂娘。”

“这不是强攻。”言冰云说道:“至少禁军不会拦你。但是我们只有四百人,其余七处的人手,必须在宫外布置疑阵……皇宫如此之大,我们的人手不足,如果要保证全部成擒,则必须十分精确地知道,目标们究竟在什么地方。”

他看着范闲,略带忧愁说道:“直突中营,这在兵法上是大忌,赌博的意味太重,我不知道你的信心来自何处。”

“敌营之中,有我的人。”范闲微笑说了一句话,然后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

从知道三皇子遇刺后,他便没有和言冰云就此事交流过一句,只是平静地安排夜晚的突击事宜。然而到了最后,范闲终究还是忍不住缓缓低下了头,胸中一阵难过,暗自祈祷承平这孩子不会出事。

“你不能死。”范闲似乎是在对自己说,又是在对不知生死的三皇子说:“你将来是要当皇帝的。”

※※※

让我们把时间提前一个时辰,去看一段有可能会改变历史,改变很多人的宫廷谋杀事件——庆国皇帝大东山遇刺事件之后,第二件惊动宫闱的大事。

这次谋杀事件的目标是三皇子,这位三皇子姓李名承平,母亲乃是柳国公家出身的宜贵嫔,他曾经跟随澹泊公范闲在江南学习一年,而且是范闲这一年中,亮明旗帜支持的皇位继承者。

而这次谋杀事件中的主使者一直到很久以后,都没有人知道。因为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三皇子此时都算不上一个重要目标,虽然众人皆知,眼下这个十来岁男孩,对于太子的继承权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可是这种影响主要还是基于范闲的支持。

三皇子自身并没有什么出奇的魔力与强大的势力。

所以即便是太子担心自己的小弟弟闹事儿,他也只会想着去杀死范闲,而不会对三皇子动手。三皇子此时的死亡,对于太子没有任何好处,除了让朝廷诸臣的反对来的更猛烈一些,让范闲的造反更疯狂一些。

尤其重要的是,有范闲戴黑锅,大东山的事情可能会永远掩在真相之后,而李承平若在皇宫之中死了,如今皇宫的主人太子……怎么说服历史这个小姑娘?

太子和他的父皇一样,都是个很在意自己在历史上名声的人,所以他才会在杀不杀大臣间摇摆,所以他不可能主使手下去谋杀三皇子,这也正是范闲断定主谋不是他的原因。

那是谁想杀李承平呢?

皇宫的辰廊下,小小年纪的李承平满脸惊骇,发足狂奔,也在心里想着这个问题。

可惜这里不是含光殿,那位太后没有办法保他的命。他在呼救,可是辰廊太过安静,根本没有人听到他的呼救声。李承平绝望了,心想如果自己老老实实地留在含光殿里,这时候一定不会死,自己先前就不应该上当,跑到辰廊来。

可是……对方说老师有话要给自己交代,还给自己看了信物,所以自己才会上了当,偷偷地瞒着母亲,瞒着含光殿里的太监宫女,自己一个人悄悄来到了辰廊。

发足狂奔吧,孩子。

然而孩子怎么跑得过大人,李承平气喘吁吁地摔坐在地上,看着步步进逼的那两名太监,脸色惨白,牙齿用力地咬着。

这两名太监不是练家子,但明显接受过某种训练,杀人的训练,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太简单了。

简单到这两名太监已经把李承平当成了一个死人,一脚将他踩在地上,一手伸进怀里去取刀子。

当太监一刀向着李承平扎来的时候,李承平口中发干,右手摸着靴子里的那把匕首,尖叫一声,终于……拔了出来,刺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那一夜

叮的一声,太监手中的刀擦着三皇子幼小的身体,狠狠地扎在了辰廊下的青石地板上,竟是崩起了几粒碎石,可见力量如何之大。

三皇子扭曲着身子,乱声尖叫着,双脚瞎蹬着,却恰好躲过这一刀,而他手中颤抖握着的匕首胡乱挥了两下。

嗤嗤两声响,两名太监的下袍被割破,露出了两条破口。太监冷着脸,似乎没有想到天潢贵胄的皇子,竟然会随时携带着匕首,而且这柄匕首竟然会如此的锋利。

第一次从靴子里拔出来的匕首,似乎没有起到它应有的作用。匕首虽利,奈何却是握在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手中。

李承平在生死存亡的一刻,学到了十二岁时范闲所拥有的杀人勇气,却没有学到自己老师杀人的本领。杀人的太监虽然没有什么武艺,但身强力壮,哪里是他所能抵抗。

一名太监将李承平死死地踩在地上,一名太监踩住了李承平的肘部,让他再也无法动弹,看着自己衣裳上的破口,摇了摇头,一手扼住李承平的脖颈,一手握着刀,再次刺了下去!

……

……

李承平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扎了下来,知道自己必死,不由生出无穷的后悔来,心想刚才自己那一刀挥出去,竟是连对方的边也没有擦到,绝望之余,忍不住放弃了,闭上了眼睛,哭了出来。

然而等了很久。

李承平甚至已经感受到自己的胸口上锐物刺入的痛楚,脖颈上那只铁手在断绝自己的呼吸……可是他发现自己还活着,踩在自己身上、手上的两只脚似乎没有再用力地下踩。

他惊恐地睁开了眼睛,然后看见了一幕让他心惊无比的画面,只见头顶上两名太监也如自己一样,睁着惊恐的眼睛,而眼角里竟是流下了两道黑血!

李承平知道生机重来,嗬嗬乱叫着,从太监的脚下将右手拔了出来,一刀子狠狠扎在了踩在自己胸上的那只小腿上。

匕首入肉,绽起一片血花。

……

……

李承平挣扎着站起,看着那两名先前还凶神恶煞的太监,就像两根木头一样倒了下去,不由一阵心悸。他双腿颤抖着,根本不敢上前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这两名太监会眼角流着黑血,就这样倒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扎着的那把刀,这才感觉到了无穷的痛楚,惨声痛唤了起来。

好在那名太监扎刀下来的最后时刻,已经气绝,无法继续施力,刀尖入肉只有三分,才让李承平险之又险地保住了自己的小命。

李承平拖着瘫软的双腿,走到了两名已经毙命的太监身边。害怕之余,心中也有无穷疑惑,心想难道是老天爷在帮自己,给这两名太监施了魔咒?

不是魔咒——清醒过来的三皇子终于明白了,他盯着两名太监腹部衣衫上的两个破口发呆,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黑色匕首。

他手中的匕首太锋利,所以先前虽然只是胡乱挥了两下,却不仅是割破了太监的衣服,也略微擦过了对方衣服下的肌肤。然而因为匕首太利,或者是老师在这把匕首上涂抹了什么药物,竟是让这两名太监没有任何感觉。

匕首上淬的是监察院最厉害的毒药,刀锋一破肌肤,药物入血,竟只需要刹那功夫,便让那两名太监中毒而死,连最后一点杀人的时间都没有留下。

好厉害的毒药!

死里逃生的李承平,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颤抖,手里紧握着匕首,看着脚下脸色渐渐变成一片乌黑的两名太监,终于再也站不住,跌坐于地。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匕首上有这么厉害的毒药,如果不是这两名太监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那么今天不论自己如何挣扎,最后还是逃不过死亡这个结局。

他浑身颤抖地坐在两具尸体旁,脸色煞白,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应该做什么。初次被杀,初次杀人,即便他是很厉害的早熟皇子,可依然被震骇得心神大乱。

不知道坐了多久,十二岁的李承平终于醒过神来,有些困难地爬了起来,看着身边的两具尸体,眼中流露出小孩子本不应有的复杂情绪,这抹情绪由恐惧、无措、难过、一丝丝兴奋……渐渐转成了平静与愤怒。

平静的愤怒。

是谁想杀自己?李承平不知道,但清楚与自己那些哥哥们脱离不了关系。他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后握紧了手边的匕首,用力地刺了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他麻木而机械地将匕首刺入旁边太监的尸体,刺出无数鲜血,鲜血最后溅成黑血。

他恨这些人,所以他要让对方死的透彻,当然,他会很小心地不会让这些血毒沾到自己的身上。

又过了一会儿,他止住了害怕的哭泣,扶着廊柱站起身来,看着辰廊这清幽空旷的长道,嘴唇微微发抖,然后高声喊了起来。

辰廊的尽头是冷宫,冷宫里总是有宫女的。

※※※

“母亲,我不想让你去冷宫住。”

初秋的天气并不凉,含光殿的后方一处厢房内,三皇子却紧紧裹着一大床被子,看着在身边含泪望着自己的宜贵嫔,压低着声音,用一种坚强而寒冽的语气说道:“我不想死,你也不能死。”

宜贵嫔双眼通红,紧紧地抱着他。

先前冷宫那边来报消息,众人才知道,原来三皇子竟然偷偷溜出了含光殿,而且竟然在深宫之中遇到了刺客!太后大怒之下,吩咐内宫加强防御,大抓刺客不说,更是将含光殿里的太监宫女一通怒责,便是连宜贵嫔也没有放过。

太后先前在昏迷不醒的三皇子床边呆了少阵,直到先前才离开。

而当太后一离开,李承平便醒了过来,颤抖着声音对自己母亲说了这句话。很明显,在太后面前的昏迷是装出来的,这位三皇子只是对于太后有暗中的隐惧,不想直面自己的祖母。

“不要担心……”宜贵嫔抱着自己的儿子,余惊未去,颤着声音说道:“在含光殿里,有太后老祖宗看着,他们不敢再乱来了。”

李承平的脸色阴沉了一下,知道母亲只是在安慰自己,但没有说什么话。宜贵嫔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那两个太监……是怎么死的?他们是谁的人?”

“我不知道。”李承平没有交代那把匕首的事情,在呼救的同时,他已经把那把匕首藏在了辰廊旁的树木。他眼中透着一丝惊恐,看着母亲说道:“忽然间就死了……我也不知道是谁想杀我。”

宜贵嫔沉默了下来,看了一眼四周,发现人多嘴杂,很多太监宫女正在厢房之外伺候着,确实不方便说太多东西,讷讷然地住了嘴。

自从知道了陛下遇刺的消息后,她和三皇子便等若是被软禁在含光殿中,并不是很清楚外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知道范闲已经被打成钦犯,范家柳家都在内廷的控制之中,太后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冷淡了。

今日看着这宫殿,宜贵嫔感觉到了一股透骨的冷,她在心里想着:“这含光殿也不见得如何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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