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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第4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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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陈萍萍治病?所有人更感震惊。那陈萍萍是何许人也,庆帝最亲密忠诚的臣子,不论是三十年前,还是刚刚发生的京都东山之事,陈萍萍都在其间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听闻这条庆帝的老黑狗身体越来越差,眼看活不了几年,北齐东夷的人都心中喜悦……而苦荷大师,竟让自己医术超群的徒弟,去为他治病!

苦荷严厉地盯着木蓬:“无论如何,我要你保证,陈萍萍能够活下去,不会因为生病之类的原因自然死亡!”

这是很重的话语,木蓬虽然心中不明,却依然低头应下。屋内其他人都看着苦荷,似乎想要听一个解释,但苦荷大师却沉默不语。

这是苦荷临死前祭下的最后一步棋,在稳定齐国内部朝政之后,他便把眼光投往了南方,有两步棋已经先丢了出去,而陈萍萍这边,却是他收手的那一粘。

苦荷大师不是庆国皇帝,他没有织造一个数十年的惊天大局,而只是基于很久很久以前,对于那位小仙女的认识,这数十年生涯中对人性的窥探,以及对于大东山之事中,某些稍许出局的存在,而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抹光亮。

他是用猜的,他猜想着庆国的内部,在眼下一片平静的背后,还隐着一个撕裂人心的旧患。而如果陈萍萍因病而亡,自然老死,那苦荷对人性的猜测,便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他必须保证陈萍萍能好好地活下去,直到将来某一天,某个人不想他再活下去。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安排完了,苦荷大师对于这个人世间再也没有更多的期盼,他闭着眼睛,似乎将要睡着。

太后强掩心中的悲伤与恐惧,颤着声音说道:“道门日后如何处置?”

天一道道门深植国朝之中,苦修士更是行于大半个天下,隐隐约约间,与南庆的庆庙系统还有些联系,如此大的力量,在苦荷死后,究竟如何安排,这也是重中之重。只是此时门内有苦荷三大弟子,这三人碍于身份,无法开口询问。

苦荷大师依旧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惫,轻声说道:“道门交由海棠。”

众人躬身应命,包括狼桃在内的三位大弟子都没有感到意外,皇帝和太后也清楚,在很多年前,苦荷大师便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所有人早就已经把海棠姑娘当成天一道下一代领袖看待。

只是海棠今日在哪里?

所有人心中都有疑问,据说昨夜海棠还在山上,但此时却是不知所踪,苦荷大师临死之时,这位最受疼爱的徒儿,这位天一道的接班人,却没有陪在大师的身边。

“海棠要去办些事情。”苦荷大师闭着眼睛,轻声说道:“这三年里,她不会回来……天一道的事情,交由狼桃,而这座青山,交由……你们的小师妹。”

这句话他是对着狼桃三人说的。虽说天一道外围之事交由狼桃,但是青山……才是天一道的根基。小师妹?狼桃三徒面面相觑,难道是指……范家小姐?

北齐皇帝眼瞳微缩,马上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心中开始准备,如何让这件事情发挥作用——打压夏明记,却让范若若之名闪亮于青山之上,国师果然好手段,越是这般做,南庆皇帝愈是疑心北齐刻意挑拨,反而不会对范闲生疑,对于北齐生存的最后所依,更是安全。

只不过北齐皇帝直到此时,依然不敢相信,范闲有一天,会带着无比丰厚的嫁妆,来到自己的国度。

交待完了所有的俗事,苦荷便闭上了双唇,不再多说一个字。他静静地感受着体内生命的流逝,在微微惘然之余,却多了一丝微喜的体悟,眼前似乎浮现出这些年来所有的过往,而那些画面终究停在了数十年前,停留在那一片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白雪上。

在最后的时光,苦荷大师想起那些在天上尖声怪叫着的食腐秃鹰,那些倒毙于途的下属。

那永无止尽的黑夜,黑夜中帐篷内的微光,沉默不语的肖恩,以及帐篷边缘被自己码得整整齐齐的人臂。

那一座依山而建,无比雄伟的黑青色神庙。

那座神庙里杀出来的瞎子。

那座庙里跑出来的小姑娘。

人肉不怎么好吃。自己已经多活了这么多年,知道神庙是什么模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一代大宗师苦荷,就这样沉浸在回忆之中,带着复杂的微笑,就此逝去。

……

……

北齐北方的一片冰原之上,一个穿着兽皮织就衣裳的姑娘家,正在和部族里的人们,用蛮语打着招呼。这位姑娘家脸蛋儿通红,满是笑意,眼中却流露着一抹淡淡悲伤与惘然。

接连数年的暴风雪,让北蛮根本无法在这片荒原上生存下去。于是一代名将上杉虎用了几年都无法收伏的部族,开始绕过高高的天脉,向着更温暖的南方转移。

已经有很多部族定居在了庆国西北方的草原上,只是他们付出了许多生命的代价,才得到了那些远房亲戚的容纳。

而还有一些部族以及老弱妇幼,在北边的冰雪荒原上生存。也许是部族减少了许多,所以不多的猎物居然支撑着这些人活了下来。

就在不久前,一位据说是喀尔纳部族走失的姑娘,来到了这些部族之中,开始跟随大家伙儿打猎放羊。人人都喜欢这位姑娘家,因为她很勤快,她很能干,再烈的马到她手上,也只有乖乖的,再凶猛的猛兽,似乎也害怕伤着她而远远地逃离。

憨厚直爽的蛮人们只是不喜欢这位喀尔纳姑娘走路的方式,因为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那种一步三摇的走路方法,实在是显得过于浪费体力。

不过大家都认为她的名字很好听,松芝仙令——好像是某种花儿朵朵盛开的意思。

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们的不满的冬天

林花谢了春红,夏梦,秋风,太匆匆,庆国又是一个冬。气温仿佛在一天之内便降了下来,京西苍山开始飘雪,山头渐白,京都内又下了两场小寒雨,更添寒意。街上的行人们寒着厚厚的棉袍,搓着双手,面色匆匆地行走。

来往于天河大道上的马车,则是与地面切磋,发出令人厌烦的单调声音。马儿都不耐烦地喷着白气,扭着脑袋,似乎想让这冬天快些结束。一辆黑色的马车中,范闲把毛领翻了起来,往手上呵了口热气,紧了紧身上的裘氅,咕哝了两句心想这冬天来得也太急了些。

他刚刚从靖王府出来。靖王爷病了,病得极重。如今弘成不在京中,柔嘉年纪又小,范闲只好当起了半子的角色,天天去伺候汤药,陪着说话,替王爷解闷。以他如今的身份,还做这种事情确实有些不合适,但范闲知道靖王家与自己家的关系,而且心底一直对弘成有几分歉疚之意,所以格外用心。

他心里清楚,看似苍老,实际身体极好的靖王爷为何会忽然患了风寒——这一切和冬天无关,只与皇族里的严寒有关。太后死了,长公主死了,靖王爷的亲人在这次变故中死了一半,残酷的事实,终于将这位花农王爷击倒。

从靖王府出来,范闲并没有直接回府,也没有入宫,而是去了抱月楼。今天是史阐立和桑文二人回京述职的日子,他必须从这两位心腹的嘴中,知道如今天下最隐秘的那些消息。

然而在楼中呆了片刻,看了一遍抱月楼从伸往天下的触角里查来的消息,范闲的眉头皱了起来,看着桑文那张温婉的脸,看着史阐立唇上生出来的胡屑叹了口气。

这些情报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和监察院的情报差相仿佛。

此时距离大东山之事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整个天下都进入了冬天。早在两个月前,北齐就传出了苦荷大师的死讯。一位大宗师的离开,固然震惊了天下的黎民,却没有让范闲有太多惊愕,因为这本来就是皇帝陛下算死了的事情。范闲只是很警惕于,北齐方面在苦荷死后,会做出怎样的手段来应对。

可是这两个月,北齐方面很安静,除了上杉虎在南方不停地抵挡着庆国试探性的进攻之外,便没有什么大的动作。范闲低头微笑想着,如果夏明记在上京的据点被抄不算的话。

北齐皇帝终于对范思辙动手了,据说范老二现在在上京城里过得很惶然不安。但范闲并没有丝毫担心,因为从妹妹的来信中,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位小皇帝究竟想做什么,想向自己表示什么。

令范闲不安的是,海棠朵朵,这位与自己关系亲密的女子,天一道的道门继承者……忽然失去了踪迹。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连天一道的内部人员都不清楚。

他不知道一个叫做逢春的名医,此时已经进入了京都,并且开始崭露头角,得到了太医院的重视。虽然因为他北齐人的身份,依然无法进宫执事,却被派到了各大臣的府上,以展示圣恩。

靖王爷的病由范闲亲自医治,所以那位逢春先生没有和范闲朝过面。范闲再如何聪慧,也无法猜到,在不久的将来,逢春先生便会去陈园,小心翼翼,不惜一切代价地保障陈院长的生命。

苦荷临死前布下的几步棋都是散子,本身并没有任何作用,只是保证着南庆内部的局势,按照某种趋势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范闲只是担心海棠,他不知道苦荷交代了海棠什么,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见到她,又会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见到她。

还有一件令整个庆国朝廷都感到警惧的事情。苦荷已经死了,北齐没有秘不发丧,而是大张旗鼓地办了仪式,各路各郡前去哭灵的官员百姓以数十万计。北齐朝廷似乎并没有因为苦荷的死亡,而陷入某种惶惶不安的情绪中。

而东夷城那位……在庆帝计算中,此时应该已经死去的四顾剑,却依然硬挺着没有死。这位剑圣的身体果然如小强一般强悍,虽然气息奄奄,命悬一线,却死死把这一线牢牢地抓住,不肯放手。

濒死的四顾剑藏在剑庐里,虽然这位剑圣已经成了废人,但他的名声在此,整个东夷城便似乎有了根主心骨。然而……东夷城内部也开始出问题,四顾剑死后,城主府与剑庐之间的纷争,或许也将要浮出水面。

对于庆帝而言,四顾剑的生死已经不是问题,他死后东夷城的归属才是大问题。

范闲低头想着,东夷城与北齐南庆两大国均不相同,孤悬海边,被诸侯国包围着,如果四顾剑一朝死去,一匹猛兽便会马上变成待割的鲜美嫩肉。不管是北齐小皇帝还是自家的皇帝老子,都不会放过这块鲜肉,只是不知道到时候,陛下会派谁去抢食。

他抬起头来,看了史阐立与桑文一眼,与史阐立略说了说江南内库方面的情况,虽然苏文茂不停地有密报发过来,但范闲还是更相信史阐立直觉上的印象。

内库的出产依然保持着高效率,七叶那几位老掌柜在范闲的大力配合下,逐渐将三大坊的水平,提升到当老年老叶家的水准。范闲心下稍安,自己手头两把刀,一是监察院,一是内库,不论是从陛下的信任出发,还是为了自己的权力出发,都必须抓得牢,做得好。

范门四子,也只有史阐立一直留在范闲的身边,而像侯季常、杨万里、成佳林这三人,如今都在各自的职司上向上奔斗。有范闲保驾护航,提供金钱支持,再加上三人各自的能力,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成为庆国朝堂上关键的人物。

“朝廷现在有很多缺,陛下选拔了许多年轻人。在这个时候,年龄资历已经不是很重要了。”范闲望着史阐立温和笑道:“呆会儿你给他们三人写封信,让他们做好准备,开春的时候,估计朝廷便会传他们入京述职。”

在他的安排中,杨万里应该是要进工部做事,侯季常因为处理胶州一事,立场特别的稳定,深受陛下欣赏,应该会直上两级,任胶州知州,而成佳林这小子,一路顺风顺水,估摸着要知苏州府,倒是最风光的一人。

史阐立微张着嘴,浑没料到当年四位穷书生,仅仅过了几年时间,便各自有如此造化,自己真是拍马也追不上了。

范闲知晓他心中在想什么,笑着说道:“怎么了?”

“资历太浅,不能服众。关键是朝野上下都知他们三人是先生的学生……只怕会引起非议。”史阐立很认真地说道。

范闲的眼皮子略抬了抬,嘲讽说道:“死了几百名官员,总是要人填的。哪里来这么多有资历的候补官员?也不要说资历浅的话,贺宗纬当年与侯季常齐名,入朝还在季常之后,如今已经有资格入御书房听议……难道他的资历够深?”

贺宗纬,这是一个让范闲记忆特别深刻的名字。当年在一石居的酒楼上,他便遇见过这位看上去有些忠厚的年轻书生。而就是这个书生,在日后的京都中,整出了许多事来,比如自己的岳父被迫惨然辞官。

此人本来与礼部尚书郭攸之之子郭保坤交好,是地地道道的太子派,后来却不知如何入了都察院任御史,开始替二皇子出谋划策,后来却又倒向了太子。这倒了两次,终于被人看清楚,原来他……是长公主派,只是随着长公主的意思,两面倒着。

然而……京都叛乱之时,正是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领着一干御史玩裸奔,赌了一把太子李承乾不忍杀人,硬生生将叛军入京的时间拖了一夜,从而给了范闲突袭皇宫,操控中枢,一举扭转大势的机会。

直到此时,人们才真正看清楚,原来贺宗纬不是任何人的人,他只是陛下的人,一直都是。

陛下回京,贺宗纬以此大功得赏,像坐火箭一样地向上爬升爬升,眼下虽然只是兼着都察院的原职,但却有了在门下中书议事的权利。明眼人都清楚,这位贺御史将来或许是要接替已经年老的舒大学士的班,前途如花似锦,不可估量。

在京都动乱之中,贺宗纬帮了范闲很大的一个忙,而且即便如今他已经权高位重,但每每在朝会或外间碰见范闲时,依然是恭谨无比,没有一丝可挑剔处,显得分外谦卑。

然而范闲很讨厌这个人。或许是因为很久以前就看出此人炽热的权利心,或许是因为他很讨厌这种以出卖他人向上爬的角色,或许是因为他曾经打过贺宗纬一拳,而他知道贺宗纬这种人一定会记仇。

范闲自然不会怕贺宗纬,只是却要防备,因为此人现在极得陛下欣赏。小人这种事物,总是比君子要可怕些。

如今官场私底下对贺宗纬的议论很有些不堪,送了他一个三姓家奴的外号,所有人都觉着这个外号极为贴切——却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外号是从范府书房里流传出来的。

有时候范闲扪心自问,贺宗纬所行之事,并不比自己所为更无耻,而自己如此厌憎他,究竟是为什么?

其实很简单。范闲曾经看过贺宗纬对若若流露出那种炽烈贪婪的目光,就为了这种目光,他记他一辈子,要压他一辈子,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没想到,现在你妹妹在陈园里唱曲。”范闲看了桑文一眼,笑了起来。他很喜欢桑文这女子,温婉沉默可亲。不是对她有任何男女方面的想法,只是觉得与这女子在一起,便会无来由地心安。

就像和大宝在一起一样。

至于他口中所说桑文的妹妹,正是那天去陈园面见陈萍萍时所见的唱戏女子。陈萍萍极喜欢桑文的声音,只是如今桑文要打理抱月楼,并且要把范闲的大计扩展到整个天下,根本没有办法在京都久驻,于是极爱享受人生的陈萍萍,只好退而求其次,将桑文的妹妹从燕京接到了京都。

桑文极温柔地笑了笑,说道:“院长喜欢就好。”

范闲叹了口气,却想到了一些别的。因为自己的出现,已经改变了无数人的人生,无数人因为自己而汇聚到自己的身边,甚至连桑文的妹妹都不例外。一想到这些人,自己怎么忍心悄然离开?

……

……

然而有人忍心离开。范闲站在那个小院子里,脸色异常难看,眼中的失望之意掩之不去。院子里的井还在,石桌还在,棉帘也在,青青架子也在,只是人都不在了。

这是王启年家的小院。小院深藏西城民间,毫不起眼。范闲曾经在这个院子里吃了许多顿饭,逗过老王头娇俏羞涩的丫头,玩过架子上的葫芦瓜……然而这一切都不可能回来了。王启年一家已经悄无声息地搬走,甚至瞒过了范闲一直撒在这里,保护王家大小安全的监察院密探。

王启年有这个能力,范闲从不怀疑这一点。从陈萍萍的口中,他得知了王启年活着的好消息,同时得知了王启年离开的消息。他知道陈萍萍为什么要把王启年送走,因为王启年是从大东山上逃下来的,不论是从庆律还是院务条例来讲,他都只有死路一条。

范闲自然不会让他死,而这就是他与陛下之间的一根刺,而且陈萍萍知道王启年清楚范闲太多秘密,为了范闲的安全,他必须让王启年离开。

不知为何,这样一位下属的离开,竟让范闲如此地伤心。他的手中握着一封信,是王启年通过陈萍萍转交给自己的,信上说的话极少,大意是说自己弃陛下不顾私自下山,已是死罪,然而范闲让他很安心,没有犯他很担心的那个大错。

范闲心头一片惘然,知道王启年当时冒险下山来寻自己,是害怕自己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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