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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第4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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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很大,很豪华。”四顾剑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但我住的地方像狗窝,因为我是个白痴,死老爹最讨厌我,而且我的妈只是个丫环。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嗯,这种类似的小说,我看过很多了。”范闲点点头,东夷城内没有人敢去议论四顾剑的过去,但不代表监察院对这方面没有研究。他对于四顾剑的身世早就有了一个清楚的了解,知道当年的白痴在城主府内过着怎样倍受凌辱轻视的日子,只不过他今天才知道,原来四顾剑的亲生母亲是个丫环,那个丫环只怕很多很多年前就死了。

“你妈和五竹,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认识的朋友。”四顾剑忽然很严肃说道:“虽然我住的地方很糟糕,甚至连杯茶都端不出来,但是他们没有瞧不起我,还是跟我去了。”

“或许因为我当时是白痴的关系,所以我并不认为这样有什么问题。但很明显,城主府里很多人认为这有问题,不可能接受两个来路不明的人住进府中,尤其是和白痴少爷住在一起。所以几天之后,叶子和五竹就离开了城主府。我也无所谓,反正白天,我都是要出门看蚂蚁的,顺路也就去她们两个租的屋子玩耍一番。”

“我是真的第一次知道,您曾经和母亲、五竹叔,有过这样一段来往。”

四顾剑挤着眉头,冷声说道:“难道五竹从来没有对你提过当年东夷城的事情?”

“没有。”范闲坐在树根之上,拿了根细木枝,无意识地挑弄着泥土,应道:“叔叔后来记性变得差了许多。”

“噢,五竹这小子,居然记性会变差?”四顾剑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岂不是和我当年的白痴模样差不多。”

范闲瞪了他一眼,旋即苦笑着摇摇头,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母亲和五竹叔……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困扰了他十几年的一件事情,虽然隐约能猜到一点,而且在上京城外的西山绝壁中,肖恩临死前也提到过一些,可是肖恩老人临死前的叙述,只是说明了母亲的来历,却没有提到五竹叔。

在肖恩的叙述中,当年他与苦荷二人千里苦熬,进入神庙的外围,然后看见了叶轻眉。他们二人救了叶轻眉出庙,却在半途之中失散。那时候的叶轻眉仅仅四岁,距离东夷城内,四顾剑看见她的时候,还有两年甚至更长一段时间。

在这一段时间内,叶轻眉在做什么?五竹叔是怎样来到她的身边?

肖恩的回忆里,曾经提到过,叶轻眉似乎深深忧虑庙中的某人,心中有些放不下,所以才会决然离开,那个人……是五竹叔吗?

……

……

听到范闲的问话,四顾剑忽然变得极为安静起来,半晌之后才幽幽说道:“那个时候的我,自然不可能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后来自然慢慢就知道了。”

他微微转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幽静眼眸盯着范闲,说道:“难道你还不知道五竹是从哪里出来的人?”

范闲低下了头,沉默了许久,五竹叔是个怪物,五竹叔不会变老,五竹叔不会内功,五竹叔很好,很强大,所以五竹叔……他苦笑了一声,说道:“就算五竹叔是从神庙出来的,可是我母亲呢?”

“废话,瞎子都是神庙里的使者,你妈是他主子,当然是神庙里的仙女,不然就凭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世上整出这么多事儿来?”四顾剑很烦躁地骂了出来,似乎觉得范闲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多余。

然而范闲却没有自觉多余的念头,他苦笑想着,母亲叶轻眉,很明显和自己一样,拥有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神庙又能有什么样的关系?

范闲和四顾剑说得带劲,回忆得唏嘘,声音却是自然地束在一处,根本没有影响到大树下面的任何人。然而北齐小皇帝一直站在二人身侧,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听得她脸色渐渐惨白起来,袖中的双手颤抖起来。

她没有想到,在这棵大树下,自己竟然能够听到如此令人惊心动魄的秘密。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范闲这样一个年轻人,却从现世之初,便拥有了世人难以企及的自信甚至是狂妄,他敢对一位人间的帝王如此不屑,敢与四顾剑这样的大宗师平席而座,敢大言不惭地妄论天下,试图将所有的事情控制在他的手中。

小皇帝知道范闲的母亲是叶轻眉,也隐约知道他的身后有一位瞎子大师,但直到今天,她才知晓,原来当年的那位叶家小姐和那位瞎子大师,竟然和神庙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神庙是什么?是浮于九天云上,冷漠地注视着人世间疾苦,却根本不会有丝毫动容的神祇,是超出凡俗的意志,是传说中大地的守护者。然而没有人知道神庙在哪里,神庙是什么,除了苦荷大师曾经亲眼见过神庙之外。

苦荷于庙前磕头三日,便成就一身大宗师本领。大青树下,叶家小姐偶遇四顾剑,四顾剑便从当年流鼻涕的大龄白痴变成了剑法天下无双的一代强者。再比如庆国那位皇帝陛下……

小皇帝短短的睫毛难以自抑地抖动着。从大魏开始一直至今,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想亲眼见到神庙的模样,想从虚无飘渺中寻求到天道的影子。当年的大魏皇帝,不正是为了长生不老,才派出数千人的队伍,北上寻庙吗?

原来范闲的身后,竟然有神庙的影子。北齐小皇帝看了范闲的侧影一眼,心中无比震惊,无比复杂。

……

……

范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后来的事情,我应该知道一些了。母亲大人在东夷城生活了几年之后,开始经商,这便有了后来的叶家,以及如今的南庆内库。”

“任何事情的发展,都不会这样简单。”四顾剑抬起他仅存的一只手臂,竖起了一根手指,“就算叶轻眉是神仙,她也没有办法,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做到当年的一切,她需要有人帮助。”

范闲皱了皱眉头,看着四顾剑说道:“你?”

“就是我。”四顾剑冷漠说道:“我虽然是个白痴,但毕竟是城主府里的少爷,只要我控制了城主府,叶家的商号,自然可以在东夷城内畅行不二。”

“明白了。”范闲低下头,说道:“大青树下的偶遇,并不见得是偶遇,换一种说法,她当年进入东夷城之前,就已经知道城内的情况,所以她才选中了你。”

“不对,偶遇就是偶遇。”四顾剑冷漠说道:“至少我是坚持这么认为。如果她是要寻找合作者,比我更好的人有太多,她脑子里的东西,足以吸引无数的财富,而瞎子的存在,可以保证她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真正的敌人。”

“在经商之前的那几年里,你们究竟在做什么?”范闲没有争执这个问题。

“我在继续看蚂蚁,然后练剑,然后有一天,费介那老毒物来了。”四顾剑打了个呵欠,似乎长时间地回忆着实有些让他费神。

“噢,师傅说过,他这辈子最光彩的事情,就是把东夷城内的一个白痴治成了一位大宗师。”范闲笑了起来。

四顾剑耻笑道:“我只不过是脑子里想事情容易想迂,又不是真的白痴,变成大宗师这种怪物,和费介有什么关系?”

范闲眉眼含笑,微笑说道:“那自然是和我妈有关系了。”

四顾剑沉默片刻,也笑了起来:“你妈能把天一道的功法传给苦荷,当然就能传套剑法给我……不过,我这个人是个天才,你妈那套剑法没什么用,真正有用的,是我后来自己参悟的。”

“嗯,您似乎比我想像的还要自恋一些。”范闲耸耸肩,不过知道这位大宗师说的是实话,就算四顾剑诀是叶轻眉当年从神庙偷出来的功诀之一,可是以凡人之姿,却能修成宗师之境,非大天才,大毅力,大运气,不足成之。

“天才的含义有很多种。”四顾剑的眼皮子耷拉着,似乎随时都可能闭上,再也无法睁开,“你妈曾经说过,我的天才就在于专注和冷漠。”

“一个能够看蚂蚁搬了十年家的人,不是随便都能找到的。”四顾剑沙哑说道:“一个用细木枝一只一只,戳死了几万只蚂蚁的白痴,更不容易找到。我的运气不错,碰见你妈和五竹,你妈的运气也不错,在东夷城碰见了我。”

范闲久久不能言语,暗自品味着这句话,心想数十年前,大陆之上风起云涌,不知涌现了多少天才绝艺的人物,如苦荷般大毅力者,如四顾剑般大痴者,如陛下般能忍者,都在那时节出现,然后叶轻眉带着五竹叔从神庙里逃了出来,碰见了这些人物。

不论境界,不论幸运,单论才能与意志,如今这个世间,还没有人能够和当年这些还没有成为大宗师的强者们相提并论。海棠不行,她师傅敢吃人肉,范闲不行,他的皇帝老子可以忍受经脉尽碎的无上痛楚和绝望,王十三郎也不行,他的剑圣师尊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儿。当代的年轻人各有缺陷,各有不及,这种差距,不知道要用多少年的时间,多少坎坷,才能弥补,然后才能碰触到天人之际的那层纸,最终跃过,成为一位真正的大宗师。

“一切都是缘份啊。”范闲看着四顾剑叹息道。

四顾剑用一种怪异的神情看着范闲,开口说道:“你想学吗?你想学就说啊。”

范闲心头一凛,知道这位剑圣此时开口准备传自己什么,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苦笑,轻声说道:“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已经会了。”

四顾剑冷漠说道:“我说的是真正的四顾剑。”

……

……

范闲心头一震,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道:“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关键还是在于人。我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始终还是及不上你们这一代,当然,这种差距或许会慢慢缩小,可是就算你把神庙里的所有东西都搬到我的面前,我练不会怎么办?”

他的心中有无限感触,母亲当年从神庙偷出来的那些功诀,看样子是分别传给了这几位大宗师,除了叶流云的流云散手,有些不清楚来由之外,其它的已经得到了足够的证明。

在神庙之外,苦荷付出了重伤的代价,救出了当时年仅四岁的叶轻眉,然后从叶轻眉的手中获取了代价,正是如今天一道的无上法门。

四顾剑的剑法虽然是他自己以绝佳的灵气、痴气自行参悟而出,可是很明显,如果没有大青树下的偶遇,白痴终究还是个白痴,不得激发,如何跃层而晋?

至于一直跟随在范闲身边的黄色小册子,上册乃霸道,下册乃王道,一随二十年,如今的他自然明白,这是母亲当年留给皇帝老子,然后皇帝老子不知怎样通过五竹的手,留给了自己。

正是霸道功诀,让范闲的心中有一股挫败感,他怎样也无法进入到王道的境界。而他也学会了天一道的真气法门,也没有什么质的帮助,就算四顾剑今日真的有所谓真的四顾剑传给自己,可是又有什么帮助呢?

叶轻眉散落在这个世上的遗泽,都已经渐渐被范闲拾了回来,再多一件,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处。

“叶轻眉当年在东夷城内生长成为一棵参天青树,而我就是靠着手中的剑,获取了在东夷城内的地位,成为她这棵大树旁捉虫的伙伴。”四顾剑微闭着双眼,轻声说道:“练不会就要继续练,一棵树要成长起来,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范闲笑了笑,走到参天青树之下,轻轻拍了拍树干,说道:“我不怕贪多嚼不烂,既然你一定让我学,那我也就勉强学一下吧。”

第四十五章 一眼瞬间

范闲站在大青树下,一手抚腰,一手轻拍树干,嘴里说着勉强,眼里透着笑意,这副模样要多无耻,便有多无耻,整个人浑身上下似乎被划了很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写着一个大大的贱字。

正所谓贱格。这位南庆来的年轻人,当着四顾剑的面,说话行事不止犯嫌,甚至开始犯贱起来。

一直在旁边沉默听着二人对话,在心里消化着震惊,意图捕捉机会的北齐小皇帝,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望着范闲叹息说道:“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范闲回头望了她一眼,自嘲一笑说道:“你应该知道我学了天一道,你也应该知道我会霸道功诀,如果我再学了四顾剑,虽说艺多不压身,但我总觉得我会成为一个怪物,而且说不定抹杀了将来的一切可能性……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从来不认为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无缘无故的恨。”

他转向轮椅上的四顾剑,轻声说道:“您还是没有放弃心中的想法,难道老家伙们死之前,一定要给我的皇帝老子培养出一个对手来?”

四顾剑满脸冷漠,开口说道:“你们三个人当中,我以前最不看好你,但是没想到这两年多时间里,你变了很多,进步了很多,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范闲微低着头应道:“生死之事经历多了,总是会有所感慨的。”

他清楚四顾剑所指的三人分别是自己、海棠和王十三郎,三位最有可能接近大宗师境界的年轻人。他想了想后,接着说道:“十三应该学过,不过他都不能体悟其中真义,更何况我。”

四顾剑没有说话,反而是北齐小皇帝微微笑了起来,对范闲说道:“如果你真的不想学,不如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你?”范闲哈哈笑了起来,说道:“陛下还真是行事大异常人。”

小皇帝抿着薄唇一笑接道:“剑圣大人只不过是想在死后,多给庆帝找些麻烦,你总是他的私生子,只怕终究狠不下这个心来,传给我,似乎更直接一些。”

听着这话,便是连四顾剑也忍不住嘶声笑了起来,说道:“想不到世上的有趣人是越来越多了。”

“好了,闲事不须提。”范闲很认真地站在四顾剑的身后,双手轻轻扶着轮椅的后背,说道:“既然要学,就得抓紧时间,我是不是要去沐浴斋戒几天?”

四顾剑的脸色有些怪异,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剑是用来杀人的,你就算洗一百天,可最后身上还是要染血,何必去洗?”

范闲摇了摇头,说道:“您既然想教我,总得有个先生的模样。”

“剑诀这个东西,你应该从他那里学的差不多了。”四顾剑微眯着眼睛,冷漠说道:“剑就是一个死物,握着它的是手。不论你从哪个方向刺出去,斩下去,穷极变化,也不可能超出万种之数……终究空间只有这么大。”

范闲沉默而认真地倾听着,小皇帝在一旁也紧紧闭着眼睛,不肯放过四顾剑的每一个字,就算她的境界不足以令她听懂太多,可是强行记下来,北齐朝廷中总还是有许多天才绝代的高手,比如此时远在草原之上的海棠。

“一把剑怎样刺出去可以杀死人?这是剑法的问题。而剑法的变化总是有穷尽之时,千万年以降,不知多少前贤高人在其间下过苦功,正所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再怎样的变化,其实早就已经被人推断出来。”

“所以剑诀从来不是最重要的环节。”四顾剑仅存的那只手臂,平静地放在轮椅的扶手上,缓缓抚摩着,就像在抚摩一把古剑的剑柄,“当你感受到某种境界的时候,就应该明白,杀人之利剑需要你考虑的,不是怎样去杀人,而是你……应该杀人。”

似乎是很玄妙的语句,但偏生范闲就听明白了。五竹曾经对范闲谈过所谓实势二字,实便是人体内的真气修为层次,势却包含了太多,比如气势比如具体的手法,剑法毫无疑问要被归纳在势之一字当中,而四顾剑此时所说的,却已经超出了实势二字的范畴。

“是心念,是意志,当你的实势已至巅峰之时,需要突破的,便是心念与意志。”

四顾剑冷漠开口说着,然后抬头向着头顶的大青树望去,一眼瞬间,两眸剑意凛然,直刺天际。大青树内的无数鸟虫敏感地感受到了充斥于天地间的杀意,凄惶地逃离,发出无数声鸟鸣虫叫,十分凄厉,鸟儿们化作无数黑点,从深广的青色树冠里飞了出去,直奔天穹之下的云中,直欲离此地越远越好。

四顾剑的声音越来越低。

“人不是神,他的肉身便是容器,终究是有极限处。真气的修练,实境的增加,到了某个阶段,某个肉身经脉无法容纳的阶段,便会停止。”

“如果再强行修练提升,只可能让经脉尽断,成为一个废人,当然,沧海之上再升一尺,已经到了九品上的境界,再想提升,本身也是件极困难的事情。”

四顾剑的眼睛依然静静地望着青色的树冠,范闲和小皇帝在一旁安静听着,场间的气氛有些怪异。小皇帝不是武道强者,所以有些听不明白,然而范闲却是马上捕捉到了其中的真义——不论是狼桃,云之澜,还是自己,如今都已经迈入了九品上的境界,然而却是再也无法提升修为,便是因为他们已经到达了人体的极限,再如何苦修,也只能将自己保持在这种境界之中。

“实便是罐中的水,势便是洒水的方式。”四顾剑悠悠说道:“一罐水,永远无法滋润万顷良田,这便是所谓极限。如果你不能突破势的范畴,便永远只能一瓢一瓢地洒水,小家子气是改不了的。学再多的手法剑诀,根源却只有那么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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