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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面荆戈知道自己的使命很沉重,所以他率领黑骑驰下山丘时的背影也很沉重。
如果陈萍萍真的愿意正面与皇帝陛下开战,毫无疑问这些横行在庆国州郡之间的四千黑骑,可以从庆国的内部开始下刀,在庆国的腹部割出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再加上监察院这些年在各部衙边军里安插的奸细,如果说陈萍萍临死一搏,可以让整个庆国陷入动荡之中,并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陈萍萍没有这样选择,他宁肯自己一个人回京面对那位强大无比的皇帝陛下,也没有让忠于自己的监察院部属们和朝廷撕破脸,展开一场大战。他在最大程度上保护了庆国朝廷的利益,毕竟他是忠于庆国的。
当然,老谋深算如陈萍萍,自然也不可能让自己的监察院儿郎因为自己的回京,而被朝廷,被皇帝陛下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知道在陛下的强大实力之下,在庆国举国之力的强大机器面前,监察院就算全力来撼,顶多也只能让天下陷入动荡,而无法保证自己的存活。
他不愿意监察院的儿郎们受到任何伤害,所以他选择了随车队出京,到了达州,然后很巧妙地集合了自己想保护的这些人,想留给范闲的这些实力,让他们远远地离开京都这个是非之地。
包括王启年,包括车队上的那些行李美姬,包括那些最忠于自己的监察院官员,包括跟随了自己三十年的七处老主办,当然,更要包括了他暗中经营了许多年的四千名黑骑。
这些全部都是陈萍萍认为必须活下来的人,也是范闲需要的人,而这些人此时正在黑夜之中沉默悲哀地前行,准备越出庆国国境,深入已经被范闲和大殿下掌握了的东夷城,从此脱离庆国皇帝陛下的控制,真正成为范闲手中独立而强大的力量。
这些力量就是陈萍萍留给范闲的筹码,可以让范闲与皇帝陛下谈判的筹码。
……
……
然而筹码们有自己的情绪,有自己的情义。黑骑在官道四周觅着山路,如幽灵一样地前行,银面荆戈在光头主办的冷漠眼光之下,只好消除了派兵前去屠尽京都守备师骑兵,抢回老院长的念头,而他们所保护的那些车队上,那些监察院的官员密探们,却还有着更加深远的心思。
王启年乔装之后的面容,此时不仅仅是僵硬,而且竟是苍老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身旁满身污血的高达,沉默半晌后忽然开口说道:“院长回京……只是求死。”
高达此时还在半昏迷之中,哑娘子不会说话,她错愕地看了这位大人一眼,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缓缓行进的马车之外,忽然有人叹了口气,一个面相普通的监察院官员推开车门,走了进来,坐在了王启年的对面,沉默半晌后说道:“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阻止不了。你应该清楚,院长这么做,都是为了院里的利益。他不想让庆国动荡,也不想让小公爷掺和进来。”
“宗追,你一直跟着我,是不是怕我去通知小范大人。”王启年今天夜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愿,他只是冷冷的看着对面的伙伴,一字一句说道:“院长若是死了,小范大人不想掺和进来也不可能。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提前做一下这个举动。如今这个天下,能够阻止京都里事情发生的人……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坐在他对面的便是宗追,此人与王启年并称监察院双翼,千里奔波,隐踪追迹,乃是天下最强的二人之一。他望着王启年平静说道:“院长临走前,对你有严命,严禁你通知小范大人。”
王启年的眉头忽然皱了皱,说道:“据说小范大人已经离开了东夷城,在路途上遭到不少东夷乱兵的追击……那些东夷乱兵是怎么知道监察院回国路线的?”
宗追没有回答,王启年盯着他说道:“是老院长放的风声。他想阻止范闲提前回京,他想在范闲回京之前,把这些事情都了结了。”
宗追默认了这一点。
王启年缓缓低下头去,说道:“达州回京还需要些时间,如果这时候我离开车队,赶到燕京东面去通知小范大人,应该他还来得及赶回京都。”
宗追的眼眸里忽然浮现出十分复杂的情绪,说道:“这些年,我一直跟着老院长,你一直跟着小范大人。院长交给我的任务就是盯着你。”他叹息了一声:“院长大人说的不错,跟随小范大人久了的人,都会变得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变得过于冲动,不怎么考虑结果。”
然后他很认真地说道:“我必须执行院长的命令,不能让你把小范大人拖进来。”
“你能阻止我?”王启年盯着他说道。
“我们两个从来没有分出过胜负,哪怕前些年你在做文职的时候。”宗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笑容。
紧接着他的笑容凝结在了脸上,因为一把刀柄悄无声息地点在了他的腰眼之上,令他半个身体一阵酥麻,紧接着王启年一掌化刀,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后颈之上,他哼都没有哼一声,便倒在了车厢的木板上。
哑娘子抱着孩子,满脸惊愕地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
紧紧握着那把刀的高达,睁着双眼,很困难地呼吸了两声,对王启年说道:“走吧。”
王启年看了他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小范大人说过,活着最重要,我想他也愿意让老院长活着。”
高达咳了两声,咳出血来,沙着声音说道:“时间。废话。”
王启年极难看地笑了笑,转身掀开黑色马车的车门,像一阵风一般就这样掠了出去。此时夜深墨重,这个世上唯一能够追上他的宗追昏迷在车厢之中,他要去通知范闲,想必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他,只是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当范闲知道京都达州发生的这一切,赶回来时,陈萍萍是不是还可以安稳地坐在轮椅之中。
夜色凉如水,黑如墨,混在一起便是水中的墨汁,幻成无数的风沙形状,难以捉摸。
……
……
数日后,京都守备师的骑兵终于赶回了京都的外围。因为骑兵大队里有一辆速度不可能太快的黑色马车,所以整个速度被压制得极慢。然而所有的人都没有丝毫异议,他们甚至觉得越慢越好。守备师统领大将史飞这些天,一直陪伴着陈萍萍坐在车厢里,就像是个孝顺的晚辈一样,服侍着陈萍萍的饮食用水,起居休息,平日里还陪着他说说闲话,讲讲庆国的过去和将来,朝堂上那些引人发笑的政治趣闻,或是那些颇堪捉摸的宫闱传言。
真的很像是一位老大臣被子执辈接回京都养老。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实情并不是这样。
此时天时已经入秋,当“请回”陈萍萍的京都守备师赶回京都时,很刻意地选择了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辰。东面的天边有一抹鱼肚白,却并不怎么明亮,没有办法将秋日京都清旷的天空展露在众人眼前,众人只是能嗅到清淡到了极点,竟是淡到有那么一丝燥气的空气,在自己的口鼻间来回串动着。
三千六百名骑兵,除了受伤的那几十人外,其余的人全部拱卫着那辆黑色的马车,来到了京都景阳门之外。
想必在路途上,史飞早已经将达州处的情况经由绝密的途径,报知了京都内部的枢密院或是内廷,所以当这样密密麻麻的骑兵,在黑夜中来到京都门前时,东门处的十三城门司官兵没有丝毫惊愕,更没有惊起一些不应该有的御敌信号。
城上城下是那样的安静,一片黑蒙蒙之中,偶尔能听到两声马儿轻踢马蹄的声音。东方的那抹苍白只映了一抹在高高的京都城墙之上,将最上面那一层青砖照出了一丝肃杀之声。最为努力晨起的一只鸟儿,从城墙的前方快速掠过,发出一声欢愉的鸣叫。
吱吱沉重响声起,京都城门难得一次没有到时辰便打开了,沉重的城门在机枢的作用下展开了一个通道,将将可以容纳一辆马车通过,黑洞洞的,看不清楚里面藏着怎样的凶险。
十三城门司的官兵们守在城墙之上,警惕而好奇地看着城门处。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从顶头上司,到那些外面出现的莫名其妙的京都守备师官兵都如临大敌一般。
一应交接工作在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之中做完。那辆黑色的马车,在老仆人的控缰之下,缓缓进入了京都城门。
直到此时,这辆马车依然在监察院老仆人的操控之下,这辆马车,依然在车中那位老跛子的操控之下,城内城外的军方重臣们,没有一个人敢去强行夺下马车驾夫的位置,更没有人敢掀开车帘,去验明一下里面那位老人的正身。
史飞沉默地看着那辆马车进入了景阳门,然后看着城门缓缓地关上。他知道自己的任务终于完成了,在临行前,本以为京都守备师要付出无数人命才能完成的任务,竟然就这样轻松地做到。后面没有自己的什么事了,不论陛下对于自己没能完全完成任务有怎样的怒气,史飞也不在乎,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厚重城门,心里浮起了无数复杂的情绪。
庆国朝廷文臣对于监察院,对于监察院的那位老跛子,都是在恐惧之外多有厌恶之情,他们认为这个老跛子就是陛下的一条老黑狗,逢人便咬的恐怖家伙。而在军方大人物们的眼中,监察院是自己最忠实可靠有力的伙伴,虽然他们对于陈萍萍也有无限的畏惧。然而此时此刻,史飞却忽然觉得,这位宁肯单身回京,却也不愿意让监察院和军方大战一场的老人家,很值得自己敬佩。
他沉默许久后,缓缓地挥手,带着三千多名各有复杂情绪,逃出生天之喜的京都守备师士兵,缓缓离开了厚重的城墙,噬人的城门。
……
……
黑色的马车缓缓地进入了景阳门。厚重的城门缓缓地关上,几个人缓缓地靠近了马车,此时还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光线极为昏暗,根本无法看清楚那几个人的面庞。
负责在景阳门处守候的,都是庆国朝廷最顶尖的人物,一位是宫廷派出来的姚公公,一位是手控天下兵马的枢密院正使叶重,一位是门下中书行走大学士贺宗纬,三个人靠近了黑色马车,一时间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终究还是叶重开口了,他望着马车和声说道:“院长归来辛苦。”
姚太监平静说道:“请院长随奴才入宫见驾。”
贺宗纬在一旁没有开口,他平静着脸,保持着他此时最应该保持的沉默。
马车里一片沉默。许久之后,那位老人缓缓叹了口气,温和说道:“一个孤老头儿回京,居然扰了三位安宁,实在是过意不去。”
马车缓缓开动,在内廷太监和军方高手们的集体押送下,沿着景阳门下的大街,向着京都正中的皇宫行去。京都里的监察院似乎并不知道他们的老祖宗已经回到了京都,而且即将面临着陛下的万丈怒火,甚至朝廷里的大臣们,还有那些嗅觉极为敏锐的京都百姓们,也不知道这一点。
黑暗的黎明啊,景阳门下大街两侧的树,像无数只船,在微凉的秋风里摇啊摇啊摇。
大街直通皇宫,两侧没有任何行人,想来早就已经肃清,并且做了最高等级的戒严。
空旷,寂寥,只有那辆黑色的马车,在前行,在孤独地前行。
一直行到煌煌皇城的面前,恰在此时,太阳终于挣脱了大地的束缚,跃将出来,将皇城照耀得明亮一片,那如火般温暖的金色光芒,也恰好将那辆黑色的马车包融了进去。
第九十二章 数十年的往事之愤怒
厚薄各异的几道卷宗,安静地躺在御书房的案几之上,在这短短的日子里,不知道被那双稳定的手翻阅过多少次,然后就如同被人遗忘般,搁在此处,安静异常。时光不足以令灰尘落满这些卷宗,然而初秋的爽淡空气,却让这些卷宗的页面翘了起来,就像是被火烤过一般。
那双深邃而灼人的目光缓缓挪离了宗卷,投往外方昏昏沉沉,直欲令人迷眼的晨前宫殿熹光之中。东方来的那抹光,已经照亮了京都城墙最高的那道青石砖,却还没有办法照入被城墙、宫墙深深锁在黑暗里的皇宫。
庆帝面无表情地端起手边的茶杯饮了一口,茶是冷茶,惯常在身边服侍的小太监们没有胆量像平常一般进来换成热的。整整一夜过去了,他喝的就是冷茶,然而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这些冰冷的茶喝入他的胸腹中,却化成了一道灼伤自己的热流。
是难以抑止的愤怒,是被信任的人欺骗后的伤痛,还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屈辱感?那条老狗居然瞒了朕几十年!
愈愤怒,愈平静,庆帝早已不像数日之前那般愤怒,面色与眼神平静得有若两潭冰水,冷极冽极平静极,不似古井,只似将要成冰的水,一味的寒冷。这股寒冷散布在御书房的四周,令每个在外停留的人,都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远处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轮椅碾压过皇宫青石板的声音。特制的圆椅与那些青石板间的缝隙不停摩擦,青石板的宽度是固定的,轮椅一圈的距离是固定的,所以轮椅碾压青石板声音的节奏与时间段也是固定的。
这种固定的节奏,在这数十年里,不知道在这片安静的皇宫里响起了多少次,每当庆帝有什么大事要做的时候,或者……仅仅是想说说话的时候,轮椅的声音便会从宫外一直传到宫内,一直传到御书房里。
最近这些年轮椅的声音响得少了些,那条老黑狗躲在陈园里享清福,把朕一个人扔在这冷沁沁的宫里受折磨。然而三年前,要处理云睿和那三个老怪物的时候,轮椅还是进了两次宫……庆帝的表情漠然,在一瞬间想起了许多往事。然后他缓缓抬头。
当他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目光落在御书房紧闭的木门上时,轮椅与青石板摩擦的声音也恰好停止在御书房外。
皇帝的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姚太监颤抖的声音自御书房外响起,不是这位太监头子刻意要用这种惶恐的声音,来表达对于那位轮椅上人物的重视,而只是此时御书房内外,庆帝以大宗师心境自然散发出来的那股寒意,已经控制住了绝大部分人的心神。
御书房的门开了,几名太监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将那辆黑色的轮椅抬了进来,然后在姚太监的带领下,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一行内廷的太监离开御书房极远极远,甚至一直走到了御书房围过石拱园门,直通太极殿的所在。
姚太监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了一眼等在园门之外的叶帅和贺大学士,没有说什么,连一点表情上的暗示都没有。叶重面色沉重,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庆国的顶尖人物,在护送那辆黑色马车进入御书房之后,都很自觉地躲到了远远的这处,因为他们知道,在陛下的寒意笼罩之下,他将与轮椅上的那位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不想有任何人听见。
陈老院长很平安,很温和地回来了。虽然有些不习惯这样轻松地解决,虽然他们知道陈老院长不是一个简单的恐怖人物,然而包括叶重姚太监在内,他们并不担心御书房内会发生任何惊驾之事。
皇帝陛下是一位大宗师,在大东山之后,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到他。
……
……
御书房的门紧紧关着,把外面的一切空气、声音、光线、气息、秋意都隔绝在外,只剩下笔直坐在榻上的皇帝陛下,和随意坐在轮椅之上的陈萍萍二人。
君臣二人躲进了小楼,便将庆国的风风雨雨隔阻在了外面,因为庆国这几十年来的风雨,本来就是这两位强大的人所掀起来的。
庆帝静静地看着轮椅上的那个老家伙,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要将陈萍萍脸上的皱纹都看成了悬空庙下的菊花,才幽幽说道:“贺宗纬暗中查高达,想对付范闲,朕早知此事,内廷派了三个人过去。前些天你路过达州的时候,何七干应该也是在那里,有没有见到?”
如果此时有旁人在此,看到这一幕,一定会非常地吃惊。皇帝陛下调动了如此多的人物,整个京都里的要害衙门严阵以待,监察院里那位冰冷的公子也开始禀承着陛下的旨意,展开了对内部的弹压,才将这位黑色轮椅上的老跛子请回京都,谁都知道君臣之间再无任何转圜之地,然而皇帝陛下面对着陈萍萍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说出了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名字。
然而陈萍萍并不意外,他太了解自家这位皇帝陛下了,他微微一笑,用微尖微沙的声音说道:“我被派往诚王府的时候,何七干年纪还小,在达州城外见了一面,想来他根本记不得我了。”
“并不奇怪,陈五常这个名字在皇宫里已经消失很久了。”皇帝点了点头,身上龙袍单袖一飞,一杯茶缓缓离开案几,飞到了陈萍萍的面前。
陈萍萍接过,恭敬地点头行礼,握着滚烫的茶杯,舒服地叹息道:“茶还是喝热的好。”
皇帝用手指拈着自己冰凉的茶杯,微微啜了一口,平静说道:“人走茶就凉,不然何七干怎么会认不得你?”
陈萍萍摇了摇头,说道:“除了洪四痒之外,没有几个人知道我当年曾经在宫里呆过。”
皇帝的眼帘微垂,透出一丝嘲讽的意味,说道:“后来你还自己做些假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