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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的那个联络点,正是当年王启年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购买的小院,这处小院本来就是启年小组的秘密,然而看西凉路监察院旧属所遭受的沉重打击,便可以想见,皇帝陛下一定在范闲的身边曾经埋下过奸细,并且查到了启年小组的会合地。
然而这间小院孤清依旧,纸笔搁于桌上,砚中残墨早已冻成黑棱,屋外井口处的水桶无力地倾斜着,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人来了,范闲自然也不在这里。
言冰云站在小院门口微微皱眉,暗自想着,院长大人此时是躲在哪里呢?虽然如今小言公子才是庆国朝廷认可的监察院院长,但其实和院中大部分官员一样,他自己也总是下意识里还是将范闲摆在监察院之主的位置上。
京都早已戒严,京都府早已发动各里里正和一些能够主事儿的百姓,变成了一张大网撒在大街小巷上。当然,谁都知道监察院在京都里不知藏了多少暗点,加上范闲那神出鬼没的能耐,谁也不敢奢望这种追捕能够真的抓到他,只不过今日状况有些不一样。首先,监察院的暗点对于如今的朝廷来说,不再是秘密,而最关键的是,言冰云先前已经知晓,范闲今日身受重伤,早已不复往日之勇,如果没有人接应,只怕他伤势难复,根本无法逃远。
然而范闲究竟在哪里呢?追捕行动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天,在强力动员下,整座京都已经被生生翻了一遍,十三城门司死死地把住各大城门,庆国朝廷里的所有大人们都断定,范闲不可能出城。
言冰云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呵了一口暖气,拍了拍自己有些疲惫的脸颊,尽量让自己内心的情绪起伏变得平静一些,不易为人察觉一些,轻轻挥手,让监察院的官员们继续散开。
追捕工作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往日与范闲有些关系的大臣府上也被搜索了,就连靖王爷府与柳国公府都没有被漏掉,可是依然没有人找到范闲的下落。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这位大人物若此次真的活了下来,活着逃出京都,真的背叛大庆,谁知道会给这天下带来怎样的变动?
……
……
言冰云带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子澄爵府,他没有去向父亲请安,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吃了两口厨子端过来的热饭菜,从妻子手中接过热毛巾,用力地擦了两下眼窝,便坐在椅子上发呆。
“怎么了?”沈婉儿望着他眉宇间的忧色,轻声问道。
言冰云往日冷若冰霜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略有些苦涩的笑容,沉默半晌后说道:“说起来,我是真的很佩服他,听说杀出广场前,他已经被陛下击昏了,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回复,而且他为了吸引那些高手们的追击,硬生生脱离了刺客的大队伍……重伤之躯,孤身一人,怎么却硬是找不到?”
“其他的刺客呢?”沈婉儿眉头微皱,问道。
“一个活口都没有抓住,只是杀死了几个,都是天底下数得着的高手……”
言冰云叹息着,当时他并不在皇宫前的广场上,很明显陛下虽然信任自己,但是在伏杀范闲的行动之中,陛下并不愿意让监察院插手。而他也知道,如果不是那有如天神降怒的神秘刺客的手段,只怕范闲那些人早就死了,怎么可能趁乱杀出去。
说完这句话,言冰云发现妻子的面色有些怪异,他微微一怔,问道:“怎么了?”
沈婉儿沉默了很久,强颜笑道:“没有什么,只是暮间去给父亲大人请安,似乎他老人家不在。”
言冰云的身体微微一僵,许久没有任何动作。他的父亲言若海,虽然早已经从监察院四处主办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但实际上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这一点他身为儿子自然心知肚明,问题在于,他更清楚,父亲大人是最传统的监察院官员,他的忠诚更多的是在陈萍萍身上,在范闲身上,而不是在陛下身上。
“大概出去逛去了。”言冰云牵动唇角,有些困难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初秋陈院长被凌迟至死,言冰云就一直十分担心父亲会不会有些什么激烈的反应,然而令他十分意外的是,父亲除了当天夜里大醉一场外,便回复了平常模样,整日价的只是伺候家里的假山园子。
言冰云清楚,陛下是看在自己的忠诚份上,而没有难为父亲,然而今天,陛下与范闲正式决裂,从宫里杀到宫外,范闲自然是要替陈院长复仇,以父亲的能力,他肯定能够知晓此事,若他知晓了此事,会怎么做呢?
“你就留在屋里,不要见任何人。”言冰云的眉头微皱,对妻子沉声交待道:“我去看看父亲。”
往西面走没多远,将将行过廊前那座大得出奇的假山,言冰云便来到了父亲的房前,恭谨地出声而入。一等子爵言若海双鬟早有白发,对于儿子的到来似乎也不觉得出奇,很直接地说道:“他没有来府里。他没有这么傻到自投你的罗网。”
言冰云沉默很久后说道:“这是院务,儿子不能徇私情。”
言若海看了他一眼,说道:“府里究竟能不能藏人,你最清楚。”
言冰云行礼问安,告辞而去。在经过廊前那座大得出奇的假山时,却怔怔地停住了脚步,双目看着假山上面微干的苔藓和一些残雪,忽然想到了小时候家里的一些奇怪规矩,总觉得自己似乎是错过了些什么,遗漏了一些什么。
……
……
幸亏是冬日,这间暗室并不如何潮湿,然而依然阴暗。体内的经脉千疮百孔,那些烙红了的铁丝依然在经脉里贯穿着,无穷的痛楚像几万根细针一样刺入他的脑海,令他时不时地想痛嚎一声。这种痛楚,这种伤势,让他根本无法调动腰后的雪山气海,甚至连上周天的小循环也无法调动,想要用天一道的自然真气来修复经脉,在这一刻竟然变成了一种奢望。
只有靠着时间慢慢地熬养了,或者寄希望于那个神奇的小册子,从这看似空无的天地之间,吸取那些珍贵的元气,慢慢地填充自己空虚的气海。然而空气里的元气是那样的稀薄,如果靠这个速度回复,只怕二三十年过去,他依然是一个废人。
范闲半倚在垫着羊毛毯的密室墙壁上,用强悍的心神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他的本能让他此刻的呼吸有些急促大声,虽然此刻夜深人静,但是自己是深在重围之中,不得不小心。
他的身上已经被包扎好了,极名贵有效的伤药浑不要钱地用着,而身旁的地面上,放着许多用来补充精神的食物清水,密室虽小,内里准备的事物却是极为完备。
骨裂了的胸骨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想到了皇帝陛下那沛然莫御的拳头,又想起了那记枪声。由先前皇宫前的慌乱到后来朝廷极为严密有效的搜捕,他确认了皇帝老子并没有在枪下死亡,这个事实并没有让他感到太过失望,只是开始计算今后的道路究竟应该怎么走。
当那天外一击的闷响在皇城上击出第一个深洞时,范闲就已经醒了过来,他的眼睛微眯,看着皇宫东边的方向,是城上城下逾万人中第一个反应过来,并且清楚地判断出开枪者方位的人,因为这个世界上,他对那个声音最熟悉,对那个箱子最了解。
三年前五竹叔离开京都,去遥远的冰雪神庙里去寻找自己是谁的终极答案,从那日起,箱子便离开了范闲的身边。范闲一直以为五竹叔是把箱子带走了,所以他没有丝毫遗憾,因为他知道五竹叔将要面临的敌人,是比皇帝陛下更加深不可测,冷漠无情的至高存在。
但没有想到箱子原来还在京都,只不过不在自己身边而已。就如同皇帝陛下昏死过去前确认的那样,范闲也知道,今天动用箱子的一定不是五竹叔。如果五竹叔真的回来了,不论他会不会用箱子,但肯定他一定会将那逾万名庆国精锐军士都看成稻草人,依然是那样冷漠地握着手里的铁钎,直接杀入皇宫。
开枪的人究竟是谁呢?范闲猜了很久,可依然没有想到,就算想到了几个人,可是他却不敢相信,他只能肯定,这个开枪的人一定与自己有极亲密的关系,不然五竹叔不敢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在对方的手上。
这自天外击来的重狙并不在范闲的计划中。他原定计划的出口其实依然是在皇宫里,只是没有想到北齐东夷都来了人,让最后那丝利用陛下心意的缺口都合拢了起来。更为可怖的是,他没有想到,自己领悟不久,十分强悍的指间剑气,最后竟被陛下一指便破了,而自己的经脉尽乱,形同废人,根本无法去接近那个出口!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洪竹不用冒这个天大的风险。
范闲一行人从皇宫前广场趁乱杀出来时,依然遇到了极大的阻碍,虽然有那柄能够施加神罚的天外一击的刺客存在,虽然三皇子站到了皇宫城头,试图用自己瘦弱的双肩替范闲谋求一条活路,但皇帝陛下旨意早下,那些逾万名军士,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异国刺客就此逃脱。
具体逃出来的过程,范闲并不知道,因为他再一次陷入了昏迷。当他醒过来时,这一行人已经变成了被追杀的兔子,本都是一些强悍的当世强者,然而伤的伤,亡的亡,最后只剩下了五个人,在京都亡命狂奔,怎么看都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范闲知道其时的自己已是拖累,所以他异常冷漠而强悍地离开了。与海棠等人约好了老地方相见,一名剑庐弟子付出了生命代价,将他送到了这间府邸的周边,然后范闲趁乱溜了进来,终于觅到了一丝可以休息的机会。
四名剑庐九品弟子,在箭雨中倒下了一个,在事后的逃亡中为了范闲的生存又死了两个,尤其是最后一个剑斩十余名南庆高手,最后仍然死于弩箭之下的七师兄,就是死在范闲转过巷角的那一瞬,范闲能够看见他的眼睛。
思及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光芒,范闲的心中便是无比沉重,他知道自己的债比过去更多了,如果这次能活下去,自己也不可能隐,自己必然要做很多事情来还债。
范闲一面沉思,一面调息,密室里一片死寂,一片黑暗。他如今真气尽散,目力也不及平日,摸索着去拿身边的清水。然而当手指刚刚触及水壶的时候,他僵住了。
他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黑暗的密室墙壁,似乎感觉到就在这一堵墙外,有一双眼睛也在这样安静地看着自己。
被保养极好的机枢上面涂了许多滑油,当密室的门被打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就像是无声的哑剧一般。淡淡的光线从密室外透了进来,照亮了内里面色惨白,双眸却一片平静的范闲。
范闲静静地看着室外,微暗的灯光让密室外那个熟悉的身影显得一片黑暗。
“我以为如果你发现了,应该是拿锤子打破。”范闲看着言冰云微笑说道。
站在假山的后方,静静看着密室内的范闲,言冰云的心头百感杂陈。只需要一眼,他就知道此时的范闲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的能力。他沉默片刻后说道:“不要忘记,我毕竟是在这个园子里长大的,虽然自幼时起,父亲便严禁我上这座假山攀爬,但你也知道,小孩子总是好奇的,怎么可能不爬。”
“这座假山太大,我当年第一次进你家的时候,便觉得有些怪异,和你父亲说过几次,他却总不信我的。”范闲咳了两声,轻声笑着说道:“果不其然,我都能发现这里的问题,你当然也能发现。”
范闲就是躲在一等澄海子爵府的假山里,京都里再如何疾风暴雨,可是他就躲在言冰云的家中,谁能想到这一点?如果言冰云不是心血来潮,试着打开了自己童年时躲猫猫的房间,想必范闲一定能在言若海的帮助下,安稳地渡过这一段最紧张的时刻。
“父亲并不知道我知道这座假山的秘密。”言冰云微微低头说道:“不然他一定会选择一个更妥当的地方给你藏。”
“好了。”范闲无比疲惫地叹息了一声,说道:“我就说我这辈子运气好到不像是人,总该有次运气不好的时候,原来却是应在了这座假山里。”
言冰云沉默许久后说道:“先前和父亲说过,这是院务,不能论私情,尤其……是大人您。为了我大庆朝,我不能让你去北齐。”
“我不去北齐,我只是去神庙旅旅游。能不能打个商量?”范闲露齿一笑,轻声问道。
第一百三十七章 人心向北
言冰云隔着假山,看着青苔残雪门后的范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默片刻后他冷漠开口说道:“你知道太多事情。不要忘记,我在大人你的身边这么多年了,关于内库的事情我总能了解一些,而且这些年来,你一直把自己的重心往北齐转移,范思辙如今还在上京城里,如果说你以往没有做出背叛朝廷,迁居北齐的打算,怎么能让我相信呢?”
范闲轻轻地咳了两声,有些勉强笑道:“我也是庆人,而且我和陛下有约定,如果陛下这次能活下来,而不会对我的人进行清洗,我自然也不会和朝廷撕破脸,站到北齐人的那边。这个请你放心。”
“事涉国之大事,千万子民的生死,我如何能够放心?”言冰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微怒斥道:“我不理会你与陛下之间究竟有什么古怪的约定,可万一将来事态有变,你活着离开大庆,去了上京城,谁知道你会不会被愤怒激疯,做出那些恶心的事来。”
“恶心?你是说把内库的秘密卖给北齐,还是替齐人先驱南攻大庆?”范闲微讽一笑说道:“人生一世,总是要守些承诺的,只要皇帝陛下遵守他的承诺,这些自然不会发生……你应该清楚,这次入宫行刺,只是一次小范围内的战争,我并没有动用全部的杀器。”
“只要我活着,陛下就必须被迫接受昨夜我与他之间的协议。”范闲的双眸冰冷起来,说道:“他不想让天下大乱,所以他不能对我的人下手,哪怕他再如何愤怒,可是为了他的千秋大业,他也必须忍着……不要忘了,那些人也是你熟悉的人,曾经是你的伙伴,你的友人,你的同僚!如果你这时候把我杀了,我手头的力量再无领头之人,不谦虚地说句话,群龙无首,陛下可以软刀子慢慢去割。”
“难道说,你就想那些你曾经无比熟悉的人,一个一个地倒在陛下的屠刀之下?”范闲盯着言冰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言冰云沉默片刻后应道:“大人看来对这件事情琢磨了很久,但你必须清楚,天上只可有一日,天下只可有一君,若你活着,就算一直隐忍不发,但我大庆朝廷表面的平衡之下,依然被你生生割裂成了两块……这对我大庆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只是想让我想保护的那些人活下去,为了这个目标,我必须活着。将来我远远地站在高岗之上,冷漠地看着庙堂之中的陛下和你,想来也会让你们有所警惕才是。”
“可你不要忘记,若你死了,院里的官员部属总有一天会必须接受这个现实。陛下雄才伟略,一定有办法将监察院甚至你在江南的布置全部接回手中。”言冰云盯着他的眼睛,说道:“表面上你是想保证他们的生命,实际上呢?其实你只是用这些人的力量来威胁陛下,威胁朝廷,你坚持不死,只不过是将监察院用做私器,维续你自己心意。”
“有何不可?”范闲轻轻咳了两声,微眯着眼望着言冰云。
“不论是院长还是你都曾经说过,”言冰云一脸平静,“监察院乃公器,并不是私器。你怎么能利用国之公器,而谋一己之私?这便是我不赞同你的地方。”
“是吗?”范闲的眼眸里寒意微现,冷漠讥讽说道:“监察院乃公器,我不能私用……那为什么皇帝陛下为了一己之念动用监察院时,你不勇敢地站出来驳斥他?”
这句话直接击打在言冰云的心上,他怔怔地看着范闲,有些消化不了这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所有臣子们的心中,陛下便是朝廷,便是庆国,便是公……监察院乃公器,自然是陛下手中的刀。
“不要忘记你自己说的话,监察院是公器,不是皇帝陛下的私器。龙椅上的人,终究只是一个人,莫要用他来代表这天下的意志。”范闲冷漠地看着言冰云说道:“既是公器,自然是归于有德者居之。不错,我并不是个有德之人,但难道你敢说,皇帝陛下也是个有德之人?”
“既然我与他父子二人只是两个老少王八蛋,那这监察院公器究竟归谁,就很简单了。”
范闲不再看言冰云的脸色,端起水壶困难地饮了一口,冷冰冰说道:“这院子是叶轻眉设的,是陈萍萍留给我的,皇帝他凭什么拿过去?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无聊的话?”
“监察院是用来监察院陛下的机构,如果变成了陛下的特务机构,你这个监察院院长还不如不当了。”他放下水壶,用一种不屑而无趣的口吻训斥道。
……
……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言冰云的心里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本来一直以为范闲只是心伤陈萍萍之死,所以才勇敢地站在了皇帝陛下的对立面,但他没有想到在范闲的心里,根本就没有皇权的先天尊严所在!这种大逆不道,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