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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第5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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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范闲依然算漏了一些生活上的细节,他和王十三郎无所谓,随便一个罐子便解脱了,可没有想过要增加负担,在这雪原上异常奢华地多准备一个帐篷作为茅厕,前些日子虽然冷,但还可以抵抗,这两天骤然降温,再在野外方便,便有些困难了。

王十三郎走了出去,自然是留给海棠一个私人的空间,她双眼微眯,冷冷地看着范闲,说道:“若不是你这个药罐子,哪里会有这么多的不方便。”

范闲默然,笑了笑,此行三人中就属他的身体最虚弱,要他此时躲到帐外的风雪中去,只怕马上就要被冻成废人,轻笑说道:“十三郎一个人走了,自然是清楚你和我的关系,咱们之间谁跟谁,不用介意这个吧?”

……

……

依然是深沉而严寒的夜。火盆里的火光因为缺少木材等大料的缘故,始终无法势盛,帐篷外的风雪还在拼命地呼啸着,四周的黑暗里没有什么凶险,然而这天地间的严寒本身便是最大的凶险。三个睡袋按品字形排在火盆旁,睡袋里的三位年轻人却都睁着大大的眼睛,不肯睡去。

已经在雪原上跋涉一个月了,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妙方,除了行路便是睡觉,实在是无聊到了极点。三个人也睡饱到了极点,如果范闲不是因为身体太虚弱的缘故,一定会非常后悔怎么带着十三郎这个大太阳在身边,不然此时抱着朵朵说些许久未说的小情话,享受一下口手之快,也是好的。

数十日的黑夜无眠,三位年轻人该聊的事情基本上都聊完了,甚至连王十三郎小时候尿床的事情都被范闲恶毒地挖掘了出来,于是乎三人只好睁着眼睛,听着帐外的风雪呼啸之声,就当是在欣赏一场音乐的盛会。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范闲忽然开口说道:“似这等风雪的严寒之地,当年那些人行到此间时,只怕已经死了大半。咱们三个还能硬抗着,也算是了不起了。”

与他对头而卧的海棠轻声说道:“师尊大人乃开山觅庙第一人,比不得你知道方向,知道路线,自然要更加艰辛苦。不过后人总比前人强,你似乎知道的东西,总是比我们多一些似的。”

“不要羡慕我。”范闲闭着眼睛,开心地笑着说道:“人生能去不一样的地方,经历不一样的事,本身就是一种极难得的享受。”

王十三郎应道:“说的有理。”

“既然如此,为何你我三人不联诗夜话?日后史书有云,风雪侵袭之夜,成一……巨诗,如何云云,岂不妙哉?我来起个头,这正所谓,一夜北风紧……”

没有下文,很明显海棠和王十三郎都不愿意纵容此人的酸腐之气发作,一片安静。

范闲咳了两声,笑道:“太也不给面子。”

“我们都是粗人,你要我们陪你联诗,是你不给我们面子,再说了,这句是石头记里那风辣子写的。”

“石头记都是我写的,谁敢说这句不是我写的?”范闲厚颜无耻的声音在帐篷里响了起来。

其余两人用沉默表达着不屑。范闲笑了笑,在昏暗的环境里睁着那双疲惫的眼,一面咳一面喘息着说道:“什么都说完了,我们对彼此的了解也算足够了……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们活在这个世上,究竟想做些什么呢?”

“我想成为大宗师,然后像师尊一样,保护东夷城的子民。”王十三郎的答案永远是这样强悍而直接,自信而寻常。

“尿床的小屁孩儿是没有资格用这种王气十足的话语的。”

“我……”海棠那双明亮的眼眸看着顶头的帐篷,沉默片刻后说道:“自幼我在青山后山长大,后来去了上京城,开始在天下游历。我只是想将青山一脉发扬光大,庇护我大齐朝廷能够千秋万代,不为外敌所侵,境内子民安居乐业。”

她的声音忽然黯淡了下来:“可是师父去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并不是一名齐人,而是一个胡人……我也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不过我想,如果大齐能够平平安安,这个天下能够平平安安,总是好的。”

“果然不愧是两个老怪物教出来的关门弟子,随便一句话就是在以天下为念。”范闲叹息道:“其实在和你认识之前,关于什么好战争、坏和平之类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想过。”

“因为五竹叔从来不会关心这些,所以我也不怎么关心,我只是想让自己好好地活下去。”范闲的语气显得格外清淡,“活得越生动,越鲜活越好,因为从我识事的第一天起,我便总感觉我周遭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而这个梦总会有醒来的那一天,这种感觉令我很勤奋、很认真地去过每一天。”

“我似乎就是想用这些细节的丰富来冲淡自己对于梦醒的恐惧。”

……

……

听着范闲悠悠的话语,海棠和王十三郎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们只是以为范闲在感叹自己离奇无比的身世和光怪陆离的生活,却无法知道范闲真正的感慨是什么。

“既然你不愿意从这梦中醒来,想必这梦里的内容一定是好的。”海棠安慰他说道。

范闲唇角微翘,笑了笑,说道:“那是自然,如果不是为了维护这梦里美好的一切,我何至于自我流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何必和皇帝老子争这一切,我何必要让自己伪装勇敢,冒充大义,入宫行刺,却要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大庆朝廷的稳定。”

……

……

这一切,重生后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吗?帐篷里一片安静,海棠和王十三郎都睡着了,然而范闲依然没有入睡,他漠然地睁着眼睛看着被隔绝在外的天空,听着帐外呼啸而过的风雪声,在心里不停地想着想着。

在那个世界死了,在这个世界活过来了,童年那几年里,范闲怎么也无法摆脱那种随时梦醒的恐惧感,他害怕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害怕自己只是处于一种虚幻的精神状态中,他害怕这是一场包容天下的楚门秀,他害怕这是一个高明的游戏,而自己只是一缕精神波动、数据流或者是被催眠之后的木头人。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真正的死亡,而对于二世为人的范闲来说,他曾经真正恐惧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亡了,他担心一旦梦醒,自己便又将躺回病床之上,沉入真正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到这美丽的一切。

江山,湖海,花树,美人。

他在澹州房顶大喊收衣服,他在殿上作诗三百首,这一切都基于某种放肆的情绪,奈何在这庆国的江山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多年,笑过也哭过,他终于可以证明,这一切不是梦了。

虽然直到此时,他依然不知道神庙是什么,但他可以肯定,这一切的一切,是真实地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周遭,而不是被某位冥冥中的神祇幻化出来的。

因为这个世上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世上的感情是真实存在的,以及人性,以及悲喜,人世间总有一些东西是无法作假的。如果真有神能够完美地掌控这一切,就如上帝要有光,就如女娲要玩泥,就如盘古累了休息了,那去追究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离神庙越近,范闲便越来越摆脱不开这些问题,直到此时的夜里才渐渐想清楚,此行神庙或许是要问一个问题的答案,但其实他更关心的依然是世俗的现实的,至少是自以为现实里的那些人们的生命悲喜。

对于不可知,不可探究,不可接触,不可观察的事物,实际上这些事物便是不存在的,这是那个世界里物理课上曾经讲述过的内容,范闲一直记得很清楚,他今夜忽然觉得可以把这个物理学上的定义放到命运两个字上。

没有人能够改变命运,但他可以选择不接受自己的命运,或者无视这种命运,范闲活在这个世上,爱或恨这个世上的人或事,这个世界定是真实的,真实到刻骨的那种,他坚信这一点。

……

……

一夜未曾安眠,体内真气涣散,天地间的元气虽然随着呼吸在弥补着他的缺失,然而速度仍然提升得不够快,外寒入侵心神不宁,范闲终于病了。

当外面的风雪呼啸声停止时,当那抹雪地上的白光反射进帐篷里时,范闲的面颊也变得极为苍白,眼窝下生出两团极不健康的红晕,额头一片滚烫。

最害怕的生病,便在最严寒的时刻到来了。范闲躺在海棠温暖温柔的怀里,认真地喝着自己配的药,强行维系着精神,嘶哑着声音说道:“药罐子有话说。”

“说吧。”海棠眉宇间全是担忧,轻轻地搂着他,像哄孩子一样地摇着。

“不能停,我们继续走。”

“可是这里的雪这么大。”

忽然帐篷门被掀开了,王十三郎探进头来,面上满是惊喜之色。

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然而这些雪是自地上卷起来的,天上已经没有落雪,只有湛蓝湛蓝的天空和那一轮看着极为瑟缩的太阳,空气中依然寒冽,可是雪终于停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从前有座山

狂风暴雪,横风横雪,斜风细雪,不须归,亦归不得,又成鬼风戾雪,冥风冥雪,遮天蔽日之雪,还有那些从脚底下生出来的雪,没过膝盖,若稍有行差踏错,只怕会将人整个埋了。便在这一天,经历了数十日的苦寒旅程之后,所有的雪忽然全部停了,就像老天爷忽然觉得自己不停往人间撒纸屑的动作很幼稚,并不能迷住那三个年轻人坚定向前的眼神,所以拍了拍手,将手收回袖中。

天空放晴,露出瓷蓝瓷蓝却依然冰冷的天,阳光虽不温暖却极为刺眼,借着一望无垠的雪地冰川向着每一个方向反射着白到枯燥的光芒。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所以阿甘回到国内,还要经历那么多的事,才会再次看到珍妮,然后他依然会被认为不懂某些东西,再次出发,一直跑,跑过无数美丽的风景。

风雪过后,雪原上的雪橇队伍也在雪犬们欢快的鸣叫声中,再次出发,压碾着或松软或结实的冰雪,向着北边前进。面色苍白的范闲坐在雪橇上,半个身子都倚在海棠的怀里,一面咳着,一面强行睁着疲乏的眼睛,注视着周遭极难辨认的地势走向,与自己脑内的路线图进行着对比,确定着方向。

体内的寒症越来越严重,虽然随身的药物并没有遗失,但天地间的酷寒,对于重伤难愈,真气全废的范闲来说,无疑是一种极为残酷的折磨,这几日里每天夜里,范闲窝在睡袋中总觉得身周全是一片湿寒,咳得仿似要将内脏都咳出来一般,雷声之中带着嘶哑,就像是刀子在石头上面不停地磨,谁也不知道哪天便会被磨断。

海棠和王十三郎都很担心他的身体,甚至动了启程回南的念头,却被范闲异常坚决和冷漠地阻止了,因为他清楚,如果不能一鼓作气找到那座虚无飘渺的神庙,他不知道自己以后的生命里还能不能再次鼓起这种勇气,而且他体内的经脉尽乱,皇帝陛下还在南方的宫殿里修复着伤势,不去神庙找到五竹叔,他回去南边没有任何意义。

更令范闲有信心的是,通过苦荷大师留下来的法术小册子,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越往北去,天地间的元气浓度越来越高,随着不断地冥想,他腰后雪山处的气海已经渐渐有了稳固蓄元之兆,此时放弃,太过可惜。

眼下对于他们三人来说,最大的问题便是时间。这是一场赛跑,一场范闲伤势病情与神庙距离之间的赛跑,范闲直觉若真的找到神庙,自己体内的伤势一定会好很多。

海棠和王十三郎都知道范闲温和的外表下是无比倔狠的性情,所以他们也只有沉默地听从了他的意见,只是这两位友人依然十分担心他的身体,尤其是入夜后听着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谁能安眠?

便在安静的夜里,海棠钻进了范闲的睡袋,轻轻地替他揉着胸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那片苦寒。两个人的身体就那样温柔而亲密地贴在一起,却没有丝毫男女方面的想法,只是紧紧抱着,像互相取暖的两只小猪。

王十三郎自然发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任何表示和反应,只是加快了北上的速度,带领着雪犬组成的队伍,趁着天空放晴的时辰,拼命地赶着路。

……

……

“还有多远?”停雪的天地间依然有风,第一辆雪橇上的王十三郎逆风呼喊着,迅即响彻了整座雪原。

范闲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站立在雪橇上,皮袄迎风摆动的王十三郎,忍不住笑了笑,心想这小子倒也是潇洒,居然真不怕冷,这时节居然还能站在雪橇上冲雪浪,尤其是配上那一双墨镜,看上去真有那个世界里玩极限运动的小子们的风采。

从怀中取出指南针和地图,范闲在海棠的怀中咳了两声,仔细地确认着方位,雪橇在雪地上不停上下起伏前行着,让他的观察有些费力。沉忖许久后,他疲惫地说道:“顶多还有十五天。”

当范闲展开地图时,海棠转过了脸,这已经不是范闲第一次展开地图了,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凭藉超强的记忆力指路,而到了后来病得太重,地图必须要拿出来,可是王十三郎和海棠都会刻意地避开。

因为这是范闲的要求,也是三人踏上神庙之行前的誓约,范闲要求海棠和王十三郎不得向任何人泄露神庙的方位所在,因为他能猜测到,神庙的方位一旦泄露,庙里的事物一旦流落到人间,只怕会给这个人间带去无尽的祸患。

就像母亲叶轻眉当年带出来的那些武功秘籍,就像那个箱子,如果庙里还有很多,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范闲可不希望这个世界变成天位高手满天飞,电磁炮四处轰的恐怖所在,强者们随便打个架就打得天地冲撞,元气大乱,这叫那些平民百姓怎么活?

……

……

旅途之中不寂寞,因为有伙伴,然而格外艰辛,只是这种艰辛也无法用语言来描绘,因为艰辛在于苦寒,在于枯燥,在于无穷无尽,似乎永世不会变化的雪白之色。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平坦的雪原,微微拱起的雪丘渐渐变得生动了起来,地势开始变得复杂,阳光也变得越来越黯淡,气温低到了人类难以忍受的地步,好在暴风雪依然没有再下。

北方天际线的那头,忽然拔起了一座高山,一座高高的雪山!

似乎自从天地开辟之初,这座雄奇伟大的雪山便耸立在此间,冷漠而平静地等待着那些勇敢的旅行者前来朝供。

雪橇队伍缓缓地停在了一道冰川遗迹的旁边。范闲眯着双眼,看着前方遥远的雪山,注视着在碧空下泛着幽冷白芒的奇崛山峰,胸口处难以自抑地产生了一丝激动,这一丝发自内心深处的激动,迅即占据了他的全身,让他的手指都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在梦中,他见过这座与大东山有几分相似的大雪山。在梦里,这座雪山是那样的高不可攀,是那样的神秘强大和冰冷,就和皇帝老子带给他的感觉一样,然而今日,当这座大雪山忽然全无先兆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帘中时,范闲却感到了无穷的快慰。

人生而畏死,然朝闻道夕死可,若在短暂的一生中,能够看到那些其他人都看不到的景致,获知更多天地间的秘密,知晓那些最吸引人类目光,最催促人类进化的未知,这该是怎样的一种享受?

范闲的身体骤然僵硬了,一直未曾停歇的咳嗽声也停了,他贪婪地望着那座清幽的大雪山,似乎想将这一幕令自己动容的景致牢牢地烙印在心里,在以后的岁月中再也不要忘记。

动容不止因为此情此景,不仅因为山中那庙,也因为此间天地的元气竟然浓郁到了一种令人颤抖的程度,范闲苍白的脸上双眼深陷,瘦削到了极点,可是每一呼吸,似乎都觉得自己在渐渐地健康起来。

海棠第一个察觉到了范闲的异样,她的身体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往日里明亮无比的眼眸,早已经被天地间的严寒打磨成了一片疲乏,然而此刻,她的眸子又亮了起来,随着范闲的目光望向那座大雪山,久久没有言语。

雪橇停下来后,雪犬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低声地吼叫着,六十余头雪犬,在经历了如此艰苦的旅程之后,只剩下来了十七只,而长长的雪橇队伍也随着沿途的扔弃,减少到了五架。

王十三郎就站在最头前的那一架上,没有回头,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座山,沙哑着声音问道:“神庙……就在这座山里?”

“是。”已经好几天疲弱得无法说话的范闲,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无比坚定地吐出了一个字。

得到了确认,三位年轻人就这样怔怔地看着远处的雪山发呆,竟似有些不想再往前踏一步了。忽然,王十三郎从雪橇上跳了下来,对着那座大雪山发狂一般地吼叫了一声,声音极为沙哑,又极为愤怒,更极为快意!

看着这一幕,海棠和范闲都忍不住笑了,心想这位一直温和坚定的剑庐关门弟子,忍到此刻,终于爆发了承自四顾剑的疯意。笑后便是沉默,海棠的眼中湿润了起来,终于化成了几滴清泪,泪水滴在皮袄上迅疾成冰,范闲快活地看着摇头,许久说不出话来。

没有经历过他们这一次漫长旅程的人,无法了解他们此刻心中的情绪,这是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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