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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第5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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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范闲以前和你说过,这个世界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我们的。”北齐皇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平静说道:“朕一直不知道他这种信心从何而来,如今面临着南方的危局,朕却隐隐能够抓住这种感觉。”

海棠朵朵沉默片刻后说道:“他在江南的时候还说过一句话,我们是早上六七点钟的太阳。”

“庆帝……只是一轮残阳罢了。”北齐皇帝微微皱眉,似乎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判断,他脸上的平静其实大部分是伪装出来的,因为他也不清楚,举国朝之力付于上杉虎之手,是不是就能够暂时阻止庆帝一统天下的脚步,上杉虎在沙场之上再如何天才,可是他终究是一个人。

一直保持着温和沉默的太后忽然笑出声来,说道:“看样子哀家这轮残阳,只好去抱孙女儿了。”

压抑的北齐皇宫里终于传出了一阵笑声,北齐皇帝看着海棠,沉默片刻后说道:“随朕去看看红豆饭。”

……

……

南庆京都皇宫。一轮残阳悬挂在西方的天空之中,此间气候仍暖,暮色若血,映在皇宫朱红色的宫墙,明黄色的琉璃瓦上,直似要燃烧起来。

面容微显疲惫憔悴的庆国皇帝陛下,就躺在太极殿前的一张躺椅之上,手指头缓缓地梳理着一只白色大肥猫的皮毛。那只肥猫似乎极为享受一位强大君王的服侍,懒洋洋地卧着,时不时还翻个身子,将自己软软的腹部,凑到庆帝的指尖。

这只胖胖的白猫自然不知道,皇帝陛下的手指头是多么的可怕。

一位军方将领沉默地站在幕色之中,站在距离陛下极近的地方,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陛下手下的那只白猫以及在木椅后方正欠着身子伸懒腰的两只肥猫,心情难以抑止地觉得荒谬。

这三只猫分作黄黑白三色,看上去都是被养得异常肥胖。宫里向来极少养这些小宠物,也不知道这看上去十分普通的猫儿,是怎样获得了陛下的青睐。

当然,心头的情绪没有一丝表露在这位将领的脸上,因为纵使两岁大的婴儿死在眼前,他都不会有任何动容,更何况他不是一个只识打仗的莽夫,在回京之前,入宫之前,他就已经打探到了足够多的消息。

这三只肥猫是范府的,是晨郡主从小养到大的,不知什么时候被晨郡主带进了皇宫,陪陛下玩耍,陛下便将这三只猫留到了如今。

似乎只是三只猫,但落在这位将领的眼中,总觉得这似乎代表了更深一层的意思。只是他不敢问,也没处去问,因为世间根本没有人,知道那个人究竟是死了,还是好好地活着。

庆帝收回了投往暮云之中的眼光,看了这名将领一眼,开口说道:“北齐那个小家伙只是在演戏给你们看。朝廷养你们枢密院参谋部这么多人,难道是吃干饭的?”

这名将领看不出来年岁大小,因为他的眼神清湛冷冽,似乎极为年轻,可是偏生他的脸上却是风霜之色十足。略一沉忖,这名将领直接说道:“沙场之上,以正合,以奇胜,无论上杉虎再如何狡猾,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大庆铁骑三军用命,定不负圣望。至于用兵之事,陛下圣心独断即可,实不须枢密院多做无用之功。”

这话不是在拍马屁,因为拍马屁的臣子绝对说不出这样难听的话,而是实实在在的,这名将领十分信服陛下的军事才能,自然而然地感叹而已。

“北齐一退再退,意欲退至南京一线,以距离换时间……那个小家伙是想与朕耗时间。”庆帝的唇角泛起一丝不屑的笑容,“上杉虎掐在腰腹之处,着实高明,然而大势如此,只须拨了这颗钉子,谁还能阻朕大军北上?”

“北方需要一个主帅,”庆帝闭了眼睛,任由如血的暮色笼罩在他瘦削的脸颊上,“王志昆养了十来年,养得有些钝了。要拔上杉虎这颗钉子,必然要经东夷城境内过道,虽然朕没有旨意下去,但咱们这位王大都督很明显有些害怕四千黑骑和老大手头的一万多兵力。如此束手束脚,如何成事?”

紧接着,庆帝看了那位年轻将领一眼,微微皱眉说道:“你才从草原上回来,枢密院的事情你本身就不清楚,不要总和你父亲争吵。身为人子……成何体统!”

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竟转到了这个方向,那位将领心头一寒,低头称是。

庆帝盯着他的脸,缓缓说道:“不要指望朕会派你去北边拔钉子……你资历不够,而且最关键的是,此次进出草原,你狠厉之风是锻炼出来了,然而狡诈忍耐之能却依然不成……你不是上杉虎的对手。”

那名将领猛地抬头,脸上自然流露出一丝不甘之色。

“叶完,你还太嫩了。”庆帝缓声说道:“草原胡人哪及我中土之人狡诈。你此次深入草原,追击单于王庭,气势勇气可嘉,可你想过没有,为何北蛮七千铁骑始终无法与王庭接触?若王庭与那七千蛮骑会合,冰雪草原之上,你可还能活着逃回来?”

是的,这位年轻的将领便是庆国朝廷崛起的一颗将星,枢密院正使叶重的公子,青州大捷的指挥官叶完。在青州大捷之后,叶完率领四千庆国精锐铁骑追击单于王庭残兵,在草原之上博得了赫赫凶名,最后竟是活着从草原上回来了,虽然四千铁骑只剩下了八百人,但此等功绩,放在南庆任何一次军事行动中,都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

然而此时庆帝淡然的话语,却击中了这位年轻名将心脏里的某个角落,也惊醒了叶完心中的隐隐疑惑,为什么连绵数月的凶险追击中,单于速必达的王庭残兵,始终无法与那七千名蛮骑联络上?

叶完心头微震,看着陛下那张渐渐露出苍老之态的面容,想要谋求一个答案。

“范闲虽然带着海棠朵朵去了神庙,却依然没有忘记在草原上布下后手。”庆帝面色漠然说道:“功夫总是在诗外,胜负也本在沙场之外。你若何时明白了这个道理,朕北伐的主帅便是你。”

叶完默然站立在陛下的身旁,心情微感沉重。

“这天下的胜负,其实也在沙场之外。一年之内,若范闲死了,朕自然便胜了,若朕死了……这天下不喜欢朕的人,自然便胜了。”

皇帝陛下就像在叙述旁人的事情,手指头轻轻一紧,将那只肥胖的白猫提到了自己的怀中,轻轻地梳理着它的毛发,十分细致。

第一百五十三章 枯

听到皇帝陛下的话语,叶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改变,而微微低着的头却恰好遮掩了他眼瞳里的那抹异色。

这位庆国突兀崛起的厉害人物,少年时代便与生父翻脸,自定州远赴南诏,如果没有来自京都皇宫,龙椅上那位男人的暗中照拂,如果不是这些压抑的岁月里练就了沉稳的意志,又怎么可能一直压抑,最后却来了一次猛烈的爆发。

也正是这样的经历,让叶完拥有了极强悍的自我控制能力,先前皇帝陛下指他不是上杉虎的对手,叶完脸上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不甘。这丝不甘,其实是刻意流露出来的。

不及一代名将上杉虎,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评语,可他毕竟是皇帝陛下十分看重的军方新一代领袖人物,如果表现得太过木然,失去了年轻人应有的朝气与好胜之心,只怕也不是什么好应对。

然而听到范闲这个名字,叶完眼瞳里的异色,却是完全发自内心。不仅仅是因为陛下先前点明,他在西胡草原上的丰功伟业,有一部分是因为范闲的暗中帮助,另一方面更是因为,叶完震惊发现,陛下先前的话语,竟把范闲此人的生死,提高到了与陛下生死完全相等的地位。

范闲是何许样人,整个天下都知道。叶完虽然常在南诏前线,基本上没有掺和到京都的事情之中,然则叶府与范闲的关系亦是十分复杂,他怎么可能不暗中了解那个成功地让妹妹变了性格的年轻权臣,那个在这短短数年内,像烟花一样绚烂照亮庆国天穹的大人物。

叶完压抑了很多年,旁观这个天下很多年,胸中自有气度自信在,从来不会认为自己会比天下间崛起的那些人物稍差,只是陛下一直将他安静地放在外郡,所以他缺少一个舞台,眼下这个舞台已经出现在他的脚下,经由青州大捷以及后续的浴血追杀,他已经开始绽放耀眼的光彩,然而每每想到范闲这个名字,他的感觉总是有些怪异。

不是嫉恨,不是羡慕,而是隐隐的寒冷。叶完冷观京都若干年,总觉得无法看透范闲这个人,细细思忖之下,佩服有之,警惧有之,同情有之,不屑有之,异常复杂。

饶是如此,可叶完依然不认为范闲是能够撼动天下的大人物,因为他认为身为朝臣子民,无论是谁,包括自己都不可能达到这种境界,四大宗师散去之后,整个天下除了南北两位君主之外,不应该还有谁能够站到那种位置之上。

“你是不是认为朕将他抬得太高了一些?”皇帝陛下微微低着头,轻轻拂弄着怀中的白猫,很清楚地掌握了这位年轻臣子心中那丝情绪,“年轻人,骄傲一些无妨,但有时候勇于承认自己不及某人,这才是真正的骄傲。”

叶完凛然受教,在愈发昏沉的深宫暮色之中,对陛下诚恳地行了一礼。

皇帝陛下双眼微眯,眼角的皱纹在昏沉的光线下,平添几抹沧桑之意,缓声说道:“这世间能脱离朕控制的人不少,但能不动不乱,平稳与朕抗衡的人却极少。安之此人,你们自然不如朕看得通透。”

这话说得确实,却又有些含糊。年初冬雪京都剧变,范闲在京都放肆行凶,一日内杀尽贺派官员,令庙堂天下震惊,入宫行刺,被打成叛逆……

而令所有的大臣不解,令所有的茶楼小道消息失去了方向的事实是,庆国朝廷确实花了极大的精神追缉范闲和入宫行刺的刺客,却一直没有对范闲散布四野的势力动手!

明显在京都内参与了灭贺杀官一案的监察院旧属官员,审也未审,只是大批革职了事,而江南一带的范系势力,也并未迎来皇宫东山压顶的打击。此生一向狠厉决毅的皇帝陛下,在面对范闲的时候,似乎失去了一直以来保持的帝心,显得过于温和宽仁,甚至温和宽仁到了有些糊涂的地步。

没有人敢批评陛下,但很多人在置疑陛下。对于丧心病狂的范闲叛党,为何陛下却是处处留手,处处留情?难道此事莫非真的有些不可告人的背景?

叶完从草原上辛苦杀回来后,得知了京都动乱之后的后续事宜,也是心头震惊,不明所以。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所有的重臣都不知道,那一个雪夜,陛下与范闲在皇宫里谈了整整一夜,皇帝陛下不是不想清除范党,却是心有所触,不得不遵守与范闲之间两个人战争的承诺,若朝廷真的对范党进行清洗,庆国即将迎来的,只怕是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动乱。

不得不说,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皇帝陛下少了一丝当年狂飙突进的勇气,而多了几分忧柔。也不得不说,只有范闲才能如此了解皇帝陛下千秋万代的心意,而又能死死地握住庆国的命脉,逼迫皇帝做出了这样的姿态。

这个世界上,能够逼迫庆帝放下手中屠刀的人,只有范闲。

……

……

“范闲不死,朕心不安。”皇帝陛下梳理白猫毛皮的手指头,忽然微微一僵,双眼缓缓闭上,对身旁的叶完说道。

叶完心头大寒,低头不语。

“你的流云散手练得如何了?”皇帝冷漠开口问道。叶完心头微动,不解陛下为何忽然转了话题,开始考校自身的修为。略一沉忖,诚稳应道:“初入门径。”

“你父二十年前便将大劈棺练到极致,却无法再进一步。范闲虽然刻苦异于常人,但从你妹妹手里学了大劈棺后,很明显也没有办法再有进展。流云世叔一身绝艺,总不能就此失传,你既已入了门,朕心甚安。”

皇帝陛下依旧闭着眼睛,说道:“便是如此,你终究不是范闲的对手,日后若遇着他,先退三步。”

叶完心头再震,虽然他确实不甘心被陛下点评为不及范闲,但从先前陛下那句“范闲不死,圣心不安”的话中,叶完已经猜到了太多内容,能够让强大如神的陛下,也不惜以国事战事为代价诱杀的人物,只怕自己还真是比不上。

可随之而来,一股厉狠倔犟的情绪,在叶完的心中油然而生,这位庆军年轻一代最光辉夺目发名将面色不变,心里却隐隐有些渴望将来能够与范闲正面一战。

夜色渐渐侵蚀了暮色,包围了重重皇宫,将太极殿前的君臣二人包融了进去。皇帝陛下缓缓睁开双眼,眸子里的光亮竟似要在一瞬间内将这座皇宫照耀清楚。

姚太监便在此时来到了陛下软榻的旁边,手里举着一个木盘,盘子里用黄绫垫底,上面是两封信一般的事物。

叶完微感惊诧,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下意识里向陛下望了一眼。

“一封是朕修行的功法精义,一份是朕留给你的密旨。”皇帝陛下双眼平视前方,随意说道:“一年内,朕若死了,密旨可开,若朕未死,便将密旨烧了。至于那份功法精义,你若能有所进益,也算是朕给你们老叶家的一些补偿。”

叶完没有听懂补偿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功法精义四个字,饶是饱经风霜,在草原上杀人不眨眼的狠厉将军,此刻也禁不住霍然动容,身体微微颤抖,不假思索地跪到了陛下的身前,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叶完没有虚情假意地推辞,因为他知道陛下将大宗师的体会写在这封信里面,对于自己而言,毫无疑问是无价的珍宝,陛下此举,自然是希望叶家在自己的手上,依然能够绝对地效忠皇室。这种信任,让叶完感到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开始颤栗起来。

“朕前些日子已经封你为承平的武道太傅,既是如此,你要多往漱芳宫走动走动。”皇帝陛下似乎根本不在意,先前他很随意地便将霸道功诀精义扔给了一位臣子,似乎他也不担心叶完对皇室的忠诚。

叶完今日所见所受的精神冲击实在太大,面色有些微微发白,然而并没有影响到他的思维判断,从陛下的这句话中,他马上听明白了意思。如今皇室血脉凋零,大皇子未叛实叛,孤军远在东夷城与朝廷相抗衡,二皇子及太子早已惨死,范闲谋叛之后不知所踪,不知死活,眼下虽然宫中那位梅妃似乎即将临产,但真正被朝廷诸臣隐隐视为皇储的,只有那位三皇子李承平。

陛下自从年初受伤之后,身体便一直未有大好,虽然康复得远较常人为快,但总是容易显得疲惫,对于朝中的事情管得也比往年少了很多,好在胡大学士和潘龄大学士主持着门下中书,倒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三月之前,被软禁宫中长达半年的三皇子,忽然被陛下钦命于御书房听讲,这一个月里,三皇子更是开始奉旨代陛下查看奏章。等等风向,让整个南庆朝廷都猜到了陛下的心意。

皇帝陛下封叶完为武道太傅,今日又暗授密旨,暗送功诀,又命其多与三皇子亲近,等等含义,不问而知。叶完震惊之余,大为感恩,匍匐于地,再次叩首。

“去吧。记住朕今天所说的话。”皇帝陛下望着越来越黑的宫殿檐角,双眼微眯,缓缓说道:“尤其是那一句。朕这几个儿子当中,就属安之最狠,他若真的活下来了,在他的面前,你一定要先退三步。”

叶完眉心微皱,忽然间不知从何处涌出了一丝怒气,这怒气不是因为陛下让自己见范闲便退三步,而是觉得范闲此人,实在是大逆不道,大为不忠,大为不孝,实非人臣人子,不是东西!

可他没有说什么,郑重再拜之后,便顺着长长的行廊向着皇宫外方行去。一路行走,叶完的肩膀觉得越来越沉重,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陛下交付给了自己一个极重的担子,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忽然从陛下今天的谈话中,闻到了一股极为不祥的味道,一股老人的味道。

叶完心头微震,一股难以抑止的悲伤压住他在皇宫行走沉重的背影。没有陛下,便没有今天的叶完,这位叶家下一代主人对于李氏皇族的忠诚,从来没有一丝动摇,然而在这一刻,他却觉得陛下先前似乎像是在托孤。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陛下虽然老了,疲惫了,可是依然是那样的强大。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安排?若陛下真的去了,三皇子登基,以漱芳宫与范府的关系,这日后的大庆朝廷岂不是会变成范闲那个奸臣贼子的天下?

叶完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后背直刺入脑,他不敢再做任何猜忖思想,抬起头来,冷漠地走出了皇宫。

……

……

太极殿前没有点灯,依然一片黑暗,皇帝陛下并没有去看叶完略显悲凉的背景,他只是冷漠地注视着面前的黑暗,似乎要从这黑暗中找寻到属于自己的火光。

沉默了很久之后,皇帝陛下忽然开口说道:“朕这一生,生了这么几个儿子,没想到最后竟被安之逼得如此狼狈。”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从神庙活着回来了。”皇帝陛下的眼角里闪过一丝寒光,停顿片刻后说道:“然而朕终究是老子,他是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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