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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留有很多髓木吗?”我问。
“相当多,大都在流血的部位,其他微物证据也主要是在这些部位采集到的。”
“如果有人要用髓木,”韦斯利说,“要去哪里找?”
“佛罗里达州南部的大沼泽,如果你想自己砍树,”基尔比回答,“否则就得订购。”
“到哪儿订购?”
“我知道在马里兰州的银泉市有一家开展此业务的公司。”
韦斯利望着我,“看来,我们得查查黑山地区有谁在修理珠宝首饰了。”
我告诉他,“如果黑山地区有珠宝匠,我会大感意外。”
卡特赖特再度开口:“除了刚才提到的证物,我们在显微镜下也发现了若干昆虫,甲虫、蟋蟀、蟑螂,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还有一些白色与黑色的漆斑,但都不是汽车上的,另外,头发中还有木屑。”
“来自什么木材?”我问。
“大都是胡桃木,但也检验出桃花心木。”卡特赖特望着韦斯利,而韦斯利正望着窗外,“你在冰箱内找到的皮肤组织上没有这些物质,但她的伤口上有。”
【文、】“这是否表明在皮肤被割下来之后,尸体才运到藏尸地点,沾到这些物质?”韦斯利说。
【人、】“可以这么认为,”我说,“但割下皮肤加以保存的人也有可能进行了清洗——割下时一定血淋淋的。”
【书、】“会不会是放在了某种交通工具里面?”韦斯利继续问,“例如车后面的行李箱?”
【屋、】“有可能。”基尔比说。
我知道韦斯利在朝哪个方向思考。高特曾经在一辆破烂不堪的老旧箱型车内谋害十三岁的艾迪o希斯,车上有各种令人费解的证物。简单地说,高特,一个佐治亚州经营胡桃园的富商之子,一个变态杀人狂,以留下一些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证物为乐事。
“至于鲜橘色的绝缘胶带,”卡特赖特终于谈到了这一点,“是不是还有没有找到整卷胶带?”
“是的,还没有。”韦斯利回答。
希斯o理查兹实验员正翻阅笔记本,卡特赖特告诉他,“我们开始谈这一项吧,我个人认为这会是我们找到的最重要的证物。”
理查兹开始侃侃而谈,就像其他刑事鉴定人员一样,他热爱自己的专长。联邦调查局的数据库里有一百多种绝缘胶带,以备刑案设计胶带时鉴别。事实上,这种司空见惯的日用品被用来作案,这令我在五金行或杂货店看到它们时也会产生恐怖的回忆。
我曾用绝缘胶带将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残骸拼凑在一起,也曾将性虐待狂凶手捆绑被害人的胶带拆除,还曾从绑着砖块沉尸河底或湖底的被害人身上撕下胶带。我已经数不清那些送进停尸间同时嘴巴仍蒙着胶带的受害人有多少了。只有进了停尸间,这些尸体才能开口,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会有人关心他们所遭受的一切。
“我从没有见过这种胶带。”理查兹说,“它的捻线数目之高让我确信,无论如何,这卷胶带不是在商店里买的。”
“你怎么确定?”韦斯利问。
“这是专业的规格,拥有六十二条经线与五十六条纬线,而在大卖场购买的那种二十比十的经济型规格,一卷才一两美元。专业型的或许要十美元一卷。”
“你知道这种胶带是在哪里生产的吗?”我问。
“北卡罗来纳州希克利市的休福工厂,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型胶带制造厂。他们最出名的品牌是‘粘得牢胶带’。”
“希克利位于黑山东边大约六十英里处。”我说。
“你找过休福工厂的人吗?”韦斯利问理查兹。
“找过,他们仍在替我追查胶带流向。母亲已经找到一些线索。这种鲜橘色胶带是该公司在八十年代专为一家客户制造的私人标签用品。”
“什么是专为客户制造私人专业标签用品?”我问。
“有人需要一种特殊的胶带,于是下订单给工厂。一张单子至少得订五百箱,所以还有数百卷胶带我们可能永远看不到,除非它像这一卷一样出现。”
“能否举个例子?什么人会自己设计并定制胶带?”我进一步追问。
“我知道有些赛车选手就会订购,”理查兹回答,“例如理查德o佩蒂订购的就是红色与蓝色的,而达雷尔o沃奇普用的则是黄色。休福公司几年前也曾遇到这样一个客户——因为工人老是在下班时顺手牵羊拿走昂贵的胶带,所以订购了独一无二的亮紫色胶带。如果有人用亮紫色胶带修补家里的管线或孩子的充气游泳池,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偷来的了。”
“这一回成为这种鲜橘色胶带的订购目的吗?防止工人偷走?”我问。
“有可能,”理查兹说,“另外,它还防火。”
“那很不同寻常吗?”韦斯利问。
“是的。”理查兹回答,“依我看,防火的胶带只用在飞机和潜水艇上,但并不特别要求得是鲜橘色,至少我这么认为。”
“为什么有人需要鲜橘色的胶带?”
“这是值百万奖金的智益问答题,”卡特赖特说,“橘色,总令我联想到打猎和锥形的交通路标。”
“我们再回过头来讨论一下凶手用来捆绑斯坦纳太太和她女儿的那些胶带吧。”韦斯利建议,“还有什么可以提供的信息吗?”
“胶带上黏附着若干像是家具上的亮光漆的东西,”理查兹说,“另外,胶带从整卷撕下来的次序与绑在那位母亲手腕和脚踝上的次序不符。这意味着那个歹徒撕下一段段的胶带后,可能将它们黏在家具的边缘。捆绑前,已经准备妥供他使用的胶带,一次用一段。”
“但是他将次序弄乱了。”韦斯利说。
“是的。”理查兹说,“我将这些用力绑母亲和女儿的胶带都加了编号,你们想看一下吗?”
大家都表示要看。
我和韦斯利当天下午一直待在材料分析组,置身于一大堆气相层分析仪、质谱仪、差示扫描热量器,以及用力判别是何种材料及其熔点的其他复杂万分的仪器之间。我站在一部便携式爆裂物探测器旁,理查兹则继续分析用力捆绑那对母女的特制胶带。
他向我们解释,在用热蒸汽将黑山警局送来的胶带分开后,发现共有十七段,长度从八英寸至十九英寸不等。他将这些胶带置于透明的厚树脂塑料片上,分两次进行编号——胶带撕下来的次序和歹徒用来绑受害人的次序。
“绑在母亲身上的胶带编号完全乱了,”他说,“应该首先使用的是这一段,却是最后才用的。撕下来的这第二段,使用时应该也排在第二,而不是第五。而那位小女孩身上的胶带,则完全依照撕扯次序使用,总共用了七段。绑在她手腕上的胶带编号就是从胶带卷上撕下来的编号。”
“她应该比较好控制。”韦斯利说。
“这很容易想到。”我说,接着问理查兹,“你从小女孩身上取下的那些胶带上找到家具漆的残留物了吗?”
“没有。”他回答。
“这真有意思。”我说,这些袭击令我困惑不已。
胶带上的乌黑条纹,是我们最后才讨论的。经过分析证实,那是碳氢化合物,用浅显一点的名词来称呼就是油脂。这对我们没有什么帮助,因为油脂就是油脂。胶带上的油脂可能来自汽车,来自亚利桑那州的一辆马克牌货车。
12
四点半,我和韦斯利来到红色鼠尾草餐厅。这个时间喝酒太早了些,只是我们都觉得不太舒服。
再度独处,我很难直视他的双眼。我盼着他谈起那天晚上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我不希望只有我在乎。
“这里有带活塞的小桶啤酒,”韦斯利在我看菜单时说,“味道很棒,如果你喜欢喝啤酒的话。”
“除非大热天我奔波了两小时,口渴难耐,又大嚼披萨,否则我不喝啤酒。”他竟是如此不了解我,我有点不悦。“事实上,我不喜欢啤酒,只有找不到其他替代饮料时才会喝,但从不认为它味道很好。”
“这可不值得你动肝火。”
“我没有。”
“你听起来火气很大,而且都不正眼看我。”
“我很好。”
“我考观察人为生。让我告诉你,你一点都不好。”
“你是靠观察精神病人为生,”我说,“你要观察的对象不是一个为儿童谋杀案忙了一整天,现在只想放松一下的奉公守法的首席女法医。”
“要上这家餐厅不是那么容易。”
“我知道。谢谢你大费周章。”
“我不得不动用关系。”
“想必如此。”
“吃晚饭时喝点酒号码?没有料到这里竟有‘作品一号’,或许它能令你舒服一些。”
“价格太昂贵了,而且口感近似波尔多酒,很烈。我没想到会在这里吃晚餐。不到两小时之后我就要去赶飞机,还是要一杯卡百内红葡萄酒吧。”
“好吧,随你。”
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或想点什么了。
“我明天要回阿什维尔。”韦斯利继续说,“如果你今晚可以留在这里过夜,我们明日同行。”
“你为什么要回去?”
“弗格森暴毙,莫特心脏病发作,他们需要支持。我已经表明立场尽可能协助他们,相信我,黑山警方真的是既感激又惶恐。如果需要再调其他探员过去,我也会这么做。”
韦斯利有一个习惯,每次用餐都会询问服务员的名字,在用餐期间一直以名字相称。我们的服务员叫斯坦,韦斯利和他谈论我们要点的酒和特餐时,张口闭口都是斯坦。那是韦斯利做的唯一蠢事,是他独有的怪癖,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知道,那并不能令服务员感到亲切,本顿。事实上,看起来像是在施恩,那些影视名流就会这么做。”
“做什么?”他茫无头绪。
“叫他的名字。我是说,叫个没完。”
他盯着我。
“呃,我不是想批评你,”我继续说下去,火上浇油,“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提醒你,因为别人不会告诉你,而你又应该知道。我是说,朋友就应该坦诚,一个‘真心的’朋友就会。”
“你说完了吗?”他问。
“说完了。”我挤出一丝笑容。
“好了,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什么事心烦?还是想让我猜?”
“我根本没有心烦。”我哭了起来。
“天哪,凯。”他将他的餐巾递给我。
“我自己有。”我擦着眼睛。
“是那天晚上的事,对吗?”
“你应该指明是哪一天晚上,也许你经常有‘那天晚上’。”
韦斯利忍俊不禁。我们好一阵都没有说话,因为他笑个不停,而我则时哭时笑。
服务员斯坦端了酒来,我吞咽了几次口水才再度开口。
“听握手,很抱歉,”我终于说道,“我累了。案件很棘手,我和马里诺又相处不好,露西也惹上麻烦了。”
“谁遇上这些事都会掉眼泪。”韦斯利说。看得出来,他为我没有将他列入烦心事而稍有不悦。见此,我倒有点窃喜。
“还有……是的,我对在北卡罗来纳州发生的那件事也耿耿于怀。”我补充了一句。
“你后悔吗?”
“回答这个有什么好处吗?”
“如果你不后悔,对我有好处。”
“我不能那么说。”我说。
“那么你是后悔了。”
“去你的,本顿,别再提了。”
“我办不到,”他说,“我也是当事人。”
“什么?”我没听懂。
“发生那件事情的晚上……记得吗?事实上那是清晨。那件事要两个人才能做,我也是当事人,时候要回想上好几天的不知你一个。你为什么不问我是否后悔?”
“不,”我说,“你是已婚的人。”
“如果我犯了通奸罪,你就是共犯。要两个人才能做。”他又说了一次。
“再过一个小时飞机就要起飞了,我得先走了。”
“谈起这个话题之前你该好好想一想,不能谈到一半就一走了之。”
“我当然能。”
“凯?”他握住我的手,望着我,低唤道。
当晚我在为了旅馆定了一个房间。经过一番长谈,我和韦斯利将问题摊开弄明白,是我们的再尝禁果显得名正言顺。隔天清晨,我们走出电梯进入大厅时,低调且相敬如宾,仿佛初识,但有很多共通点。我们共乘一辆出租车抵达机场,做同一班飞机前往夏洛特市。我在该市合众航空俱乐部打电话给露西,聊了一个小时。“是的,”我说,“我正找人帮忙,事实上已经在进行了。”
“我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她再次说道。
“不要操之过急。”
“不。我知道是谁做的,我要采取行动。”
“谁?”我心生警觉。
“时机成熟时你会知道的。”
“露西,是谁对你做出那种事?请告诉我你在说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我必须先采取一些行动。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我到阿什维尔弄清楚情况后会立刻打电话给你。”
“这么说我可以用你的车子了?”
“当然。”
“你会好几天不用它,对吧?”
“不一定,你打算做什么?”我越发不安。
“我可能要去匡提科,如果必须在那边过夜,我想先确定你不会介意。”
“不,我不会介意,”我说,“只要你小心点就好,露西。我只关心这一点。”
我和韦斯利搭乘的螺旋桨飞机噪音大,我们无法交谈。他开始打盹,我则闭上眼默默坐着。阳光透过玻璃直射到我的脸上,眼前一片无穷尽的红色。我任思绪驰骋,许多映像从以往的角落浮现。我看到父亲戴在左手上的白金戒指。他在海滩上将结婚戒指遗失了,又买不起新的。
父亲没有上过大学,还记得他高中毕业时的纪念戒指上镶着一颗红色的石头,当时我很希望那是一颗红宝石,因为日子太过穷苦。我曾想若将它变卖,可以过得不那么窘迫,但父亲说开车将戒指送到南迈阿密变卖,所得的钱还不够汽油费。我仍记得自己当时有多失望,而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我认定他不是真的将结婚戒指遗失了。
他是在一筹莫展时将戒指变卖了,如果母亲知道真相,一定会崩溃。事隔多年,我想母亲应该仍珍藏着父亲送的戒指,除非她将戒指于他陪葬了。也许她真的这么做了。我想不起来了,因为父亲去世时我才十二岁。
我的思绪随意漫游,很多人和事不请自来地浮现在脑海中。很奇怪,我不知道那潜藏着什么特殊含义。例如,我三年级时的老师马莎修女,忽然在黑板上用粉笔写字;一个叫詹妮弗的女孩,在冰雹如百万粒小圆石般坠落时走出教室。
记忆中的这些人在我脑海中进进出出,而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卫斯理的胳膊。我们胳膊轻轻碰触着。我细看碰触的部位时,可以闻到阳光下他的夹克散发的味道。我回想着他优雅的双手、修长的手指,不禁联想起钢琴。钢笔喝火边的白兰地酒杯。
我想,就是在此刻我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本顿?韦斯利。也已经失去了与他交往前的所有男人。我闭目养神,直到空服人员前来要求乘客将椅背直立,恢复原位,因为飞机即将降落。
“有人来接我们吗?”我问他,仿佛这是在空中时唯一萦绕脑际的问题。
他注视我良久。阳光从某个角度照入时,他的眼睛显现出瓶装啤酒的颜色,而在他神情专注时,它又转为带着金色斑点的栗色。他可能是想到了自己已无力承受的那些念头,干脆将头别开了。
“我想我们还是回轻松旅游汽车旅馆去。”我说这话时他已经在拿手提箱了,并未经空服人员许可就自行解开了安全带。空服人员装作没注意到,因为韦斯利散发出的气质让大部分人都会有点害怕。
“你在夏洛特市时和露西聊了很久。”他说。
“是的。”我说。
“怎么样?”他抬眼望向太阳,眼中有充满了阳光。
“她说自己知道是谁在暗中捣鬼。”
“什么意思……‘是谁在暗中捣鬼’?”他皱着眉头。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说,“只有认定没有蹊跷、露西有罪的人,才会听不懂。”
“凌晨三点及其扫描到她的大拇指指纹了,凯。”
“这一点我很清楚。”
“还有一点也很清楚,除非她的大拇指、手、手臂以及身体的其他部分当时出现在扫描仪前,否则不会被扫描。”
“我很清楚这些表象。”我说。
他戴上墨镜,我们起身了。“我就是在提醒你这一点。”走过走道时,他在我耳边说道。
我们本可以搬离轻松旅游汽车旅馆,投宿在阿什维尔较为豪华的宾馆。但当我们和马里诺在教练之家餐厅碰面时,在什么地方人住似乎已没有人在乎了。这家餐厅名气很响,因何出名我们去不得而知。
之前一位黑山的警察到机场接我们,他将我们送到餐厅停车场后默默离开了,这是,我立刻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马里诺那辆簇新的雪弗兰停在门边,他独自坐在餐厅角落的一张桌子边,面对着收银台——只要是受过执法训练的人都会这么做。
我们进门时他没有起身,只是漠然地望着我们,搅动着高脚杯中的冰茶。我有一种不寻常的感觉:这个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