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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5期-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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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准备领五富去塔街时突然说到了收割麦子的事,我只说以收麦天可以分散我的痛苦,而收麦天却又惹得我们不安宁了。以各种理由强调着不回去收割麦子,是为了说服五富也是在说服我自己,而一旦决意不回去了,收麦天的场景却一幕一幕塞满了我的脑海!简直可以说,我都闻见了麦子成熟的那种气味,闻见了麦捆上到处爬动的七星瓢虫和飞蛾的气味,闻见了收麦人身上散发的气味。这些气味是清香的,又是酸酸臭臭的,它们混合在一起在黄昏里一团一团如雾一样散布流动于村巷。啊啊,迎风摇曳的麦穗谁见了都会兴奋,一颗麦粒掉在地上不捡起来你就觉得可惜和心疼。还有,披星戴月地从麦茬地里跑过,麦茬划破了脚脖那感觉不出痛的,血像蚯蚓一样在那里蠕动着十分好看。还有呢,提了木锨在麦场上扬麦,麦芒钻在衣领里,越出汗,麦芒越抖不净,你的浑身就被蜇得痒痒地舒服。我想给五富说些让他高兴的话了,就说:咱去郊外看看麦去!
  苦皱难看的五富的脸,顿时如菊开放。
  其实麦田离城区并不远,出了西大街往南,再从西南角的那条大道端端骑四十分钟,还往西拐,麦田就看到了。西安城对于我们来说,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了,可城里人若是抱怨之所以城内泥多尘大,是农村包围着城市,它不如北京上海,进城的汽车轮胎上带着的泥土可以带到城中心来。我们急切地要去郊外看麦,就把三轮车架子车停放在了瘦猴的收购站里,瘦猴作践我们不好好拾破烂要去看麦:是国家干部吗,去游山观景有收入吗?他还算是从乡里来的,哼,探望老娘也要报酬吗,吃饭还嫌牙累吗?一顿饭没吃好人就不来精神,不去看看麦怎么都不受活,浑身的不受活!
  我们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河畔麦田,海一般的麦田!五富一下子把自行车推倒在地上,他不顾及我了,从田埂上像跳河潭一样四肢飞开跳进麦田,麦子就淹没了他。五富,五富!我也扑了过去,一片麦子被压平,而微微的风起,四边的麦子如浪一样又扑闪过来将我盖住,再摇曳开去,天是黄的,金子黄。我用手捋了一穗,揉搓了,将麦芒麦包壳吹去,急不可耐地塞在口里,舌头搅不开,嚼呀嚼呀,麦仁儿使鼻里嘴里都喷了清香。
  五富几乎是五分钟里没有声息,突然间鱼打挺似的在麦浪上蹦起落下,他说:兄弟,还是乡里好!没来城里把乡里能恨死,到了城里才知道快乐在乡里么!
  我不嚼麦仁了。五富的话让我心酸,后悔带五富来看麦子。五富,不能让五富说这话,说这话就在城里不安心了。
  我说:城里不如乡里?
  五富说:城里不是咱的城里,狗日的城里!
  我说:你把城里钱挣了,你骂城里?
  五富瓷住了,看着我,他说:不自在。
  我说:咋不自在?不自在慢慢就自在了,城里给了咱钱,城里就是咱的城,要爱哩。
  五富说:我爱我老婆……她可怜。哭声拉了出来。
  四十多岁的人了,动不动流眼泪。五富,你羞,没出息!
  我是没出息。五富说,你说咱活的啥人么,一想起来我就想哭。
  哭吧,哭,这儿没人,要哭就美美哭一场。
  五富真的哇哇哭起来,嘴里胡乱说着,你听不来说了些啥,狼吼鬼叫地哭。我站起来离开了那片麦田,顺着河往前走,前面的一个斜坡地里麦子已经割了,割下的麦子束成粗捆立栽着,无数的麦捆栽成了队列。我在麦捆里穿行,发现了麦捆和麦捆发生着关系:或是呢喃私语,或是左右盼顾,或是相背怄气。转过身,身后却是五富,他跟着来了,脸上挂着泪水。
  咋不哭了?我说,你哭得像你爹死了。
  五富说:我爹死的时候你在镇上吗?我爹得的是肝癌,硬硬疼死的,可我爹咽气时是笑了一下,走了的。
  我说:你爹死时都笑的,你就不会笑笑?
  五富却嘟囔起来,说他是看着他爹笑了一下死了,他仍在哭。我不想听他的嘟囔,从斜坡地里走出来,地边有几株苦菜花很鲜艳,掐了一朵,花茎流着白汁,立即就变黑了。五富把那些苦菜全拔出来装进兜里,说可以煮锅(煮锅:方言,可以煮着吃。),却又说:兄弟,我要死了谁会给我哭的?你哭我不?
  我说:不哭!
  五富吃惊地看我,我仍说:不哭!他恨了恨:你不哭?不哭算啦!他自己倒哭了一下,像呻吟,又像在苦笑。


  三十四

  离开麦田后我们就回到了池头村,夜里并未早早歇息。莫名其妙的一种欲望得到满足后,另一个急逼的事是去麦田毕竟耽搁了拾破烂,必须把损失补回来,不回去收麦的内疚才能完全平复。我们去村前街的夜市上去转悠,但愿能收到一些破烂,或许能碰上什么装车卸货的事。五富说:今天就是偷,也要偷回十元钱!但是,夜市上没有谁家装车卸货,也没有谁买了重物要往楼上送,空啤酒瓶是不少,差不多都被吃喝摊的小老板自己收拾了。我们仅拾到几十个空矿泉水塑料瓶。经过一个砂锅店,五富突然说:哎,韩大宝在里边吃烤肉哩。我折身又到店对面,果然看见韩大宝在里边坐着,面前是一个砂锅,一盘羊肉串,还有一捆啤酒,自斟自饮。我要进去见见,五富说人家正吃喝的,咱进去了肯定让咱也吃喝,咱就是不吃不喝,酒肉钱还不是咱掏?我说掏就掏么。五富说那你去,我到前面转转,真地就走了。我进了店,韩大宝还热情,让吃让喝,就说起我侄儿刘良来找过他。
  良子也来了?这消息让我吃惊不小,这小子一定是和他爹又闹翻了来的。韩大宝说:他没寻过你?我告诉了你的住处,他没去?
  我说:他找你也要拾破烂吗?
  韩大宝说:他不愿意干,正好我一个朋友在我那儿,他去人家煤店里卖煤了。你记着,他在丰庆路仁义巷七号。这小子像我,能在城里弄出个名堂。
  刘良,狼虎人么,生来和他爹就是冤家,为了上学父子俩没有一天不闹的。我哥对我说,他不是学不进去,压根就不学么,整天好高骛远!我说好高骛远这好么,安分孩子省事但没出息,捣蛋鬼到了社会上却能翻江倒海的。我哥说都是受你影响,是一路子货。就是这小子,他到城里来肯定也是学我的,而学我的来了明明知道了我的住处却不来见我,能见韩大宝不来见我,他倒瞧不起我了!
  我有些生气。
  气的还有这韩大宝。韩大宝在清风镇我没把他当什么角色,现在倒成了清风镇驻西安办事处主任了,成神了!把它的,你韩大宝算什么呀,砂锅烤肉吃完了,偏大声喊:结账!可喊结账却并不掏出钱来,我只说了句我来结,他挪着身子就要站了起来。你吃喝了,我偏不给你结!我先站起来,用右手按住了他的左手,而左手到右边的裤子口袋里掏钱,说:我结,我结!左手在右裤口袋当然难以掏出,他的右手便在他上衣口袋掏了两下没掏出钱包,第三下总算掏出来了,把一张百元票子递给了老板。
  我说:怎么让你掏,应该我替你掏!
  他说:毬,你有多少钱?!
  一百元退回五十五元,韩大宝把钱往钱包里装,故意展开钱包,他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拉出那么厚厚的一叠,把零钱夹进去,又放进钱包里。
  就在韩大宝给我显摆的那会儿,夜市东边的巷道里一片嚷嚷声,吃喝的人还疑惑怎么回事,两个警察就押着一个人出了巷道。巷道口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警察将那人手扭在后边解他的裤带,裤带是一条棉麻绳,解了半天解不开,解开了,裤子就溜脱下去。那人说裤子裤子,警察在骂你还知道羞耻?用裤带绑了他的手,提起来装进摩托斗里。他的头在扭动,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喊了声:德成还欠咱三元五角钱!他一定是在给他的老婆喊的,众人在人窝里瞅,但没有发现哪个女人是他的老婆。警察把他的头往车斗里塞,塞了几下,脖子硬着塞不进去,警察一戳他的胳肢窝,他头一缩,就被塞下去了,屁股高高地撅出在车斗外。周围人都哄地笑起来,警察仍是严肃,摩托车便呼啸着开走了。
  消息立即传开:被抓走的是一个拾破烂的,偷铰了一个柱式广告牌上十二米电线。一听说被抓走的是个拾破烂的,我就脸烧了,幸亏旁人没认识我的,却认得韩大宝,小老板就说:破烂王呀,刚才抓走的那是你的兵?韩大宝说:住在那个巷道的不属于我管。韩大宝竟然说这话,我觉得没水平。小老板又说:拾破烂的都是些贼么?韩大宝又噎住了,说:别人说抓走的是拾破烂的,你就能肯定他是拾破烂的?他站起来每每就要走。韩大宝原来是门背后边的霸王!我就说:你说,这夜市上的吃喝摊有没有偷税漏税的?!我只说我这话要惹了小老板了,没想他却说:说得好,说得好!你是干啥的?韩大宝这才说:这才是我的兵!出了砂锅店,他说:你比我反应快,这些小老板仗着他是本地人,还欺负咱外来人哩,他占得了便宜?!我说:人家都能认识你?他说:那当然么!我想笑,但没有笑,咳嗽了一下。
  我和韩大宝走到巷道里,韩大宝说:最近收入怎么样?我说:马马虎虎吧。韩大宝说:我就见不得不说实话,你跟我到三号巷子去,你看人家怎么样说的。到了三号巷,巷中站着几个拾破烂的,一见韩大宝就问韩大宝你吃了没,韩大宝说什么时候了我还没吃饭。便对其中一个说:这一月咋没见你去我那儿?那人说:我已经准备了,明日就去的。韩大宝又对一个秃子说:给你那儿再安排一个怎么样?秃子就赶紧说:这不敢,这不敢,再来人我嘴就吊起来了!他把韩大宝往一边拉,偷偷摸摸地行车,韩大宝却说:这是做贼吗,该交的你就光明正大地交,交给他,让他拿着。秃子拿给我的竟是一百元钱。韩大宝又领我进了三个院子,他的到来,又有三个拾破烂的分别给了一百元,韩大宝还是让我拿着。从三号巷子出来,我把三百元给了韩大宝,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说:我和五富还没去看过你哩。韩大宝说:你知道了就好。
  我是把韩大宝送到了他居住的巷里,返回到剩楼,五富已经回来,还没有睡,坐在床上数他的钱。五富的整钱都是交给我保管着,而零用钱一直用一块布包着,又套了个塑料袋塞在墙角那个窟窿里。零用钱尽是些一元两元和一堆角钱硬币,正清点着突然电灯 灭了,忙拿被子捂了床上的钱,跑出来站在门口,以为他数钱时被谁看见了,电灯熄灭就是要趁黑行窃。他站在了门口,喊:种猪!种猪在楼下东边屋里应了:哎!他又喊:黄八!黄八也应了:咋?他们是没有行窃的迹象的。五富就说:怎么没电了?!正说着电灯又亮了。五富以极快的速度查看了楼的前后左右,确认无人时返回屋里又数钱,发现少了一个硬币。
  五富头钻在床下寻找,屁股高高撅着,裤裆开了缝,露出了那一吊难看的东西。我进去踢了他一脚,说:干啥哩干啥哩?他爬出来又开始抖被子,被子里掉下一枚一元钱的硬币,在地上蹦着跳。他赶忙捂住捡了,说:狗日的,到我这儿来了又想跑哩!
  我说:你咋早回来了,看见警察抓人吗?
  抓人?五富竟然不知道。
  我说了那个铰电线的拾破烂人,五富说警察咋不把池头村所有拾破烂人都抓了,连韩大宝也抓,就只剩咱两个。
  我说:剩下你一个也赚不了钱的。
  他说:咋赚不到?今晚上我最少赚了二十元。
  这让我惊奇,赚了二十元?他说:你是不是替大宝掏饭钱了?最少二十元吧?我没掏不等于是赚了!
  我不愿意再和他说话,回到我的屋里睡下。睡下了又爬起来开灯看衣领上的口红印,又将已经包起来放到床下的那双高跟鞋取出来重新放到了架板上。也就是从这天晚上起,我开始了一种习惯,每次睡前都对着高跟鞋轻轻唤孟夷纯的名字,想象着她就在这屋子里,就睡在我的床上,手也有意无意地摸到了下面。
  我知道这样不好,甚至也怀疑我在对孟夷纯耍流氓,可我一睡到床上就没法控制自己。种猪说他为了戒纸烟曾经买瓜子吃,结果瓜子也吃纸烟还是没少抽,这我相信。那天夜里我送韩大宝到他的巷里,韩大宝问过我的性生活怎么解决,我说没性生活,实在憋得不行了用手,又怕用手对身体不好,就再憋,只好还用手。韩大宝说你舍不得钱去歌舞厅么,我教你个办法。他就教我有了想法了就用树棍儿掏耳朵,转移注意力。我是掏过耳朵,也传授给五富掏耳朵,可掏过之后,一看见那双高跟鞋就又不行了。孟夷纯是个毛毛虫,它尽在心里钻么。


  三十五

  天已经很热了,夹克穿不住,单衫子穿了也不想系扣子。五富稍一动弹就一身水,他光着上身,裤腿挽到膝盖上。我的胳膊上没有腱子肉,一呼一吸,肋骨又历历可数,就买了一件红色的T恤衫穿了。傍晚从兴隆街回来,路过一家菜馆时,发现门口有一大堆装修后的废木条,就捡了一捆要做烧饭的柴禾,而五富却在木条堆里捡了块电子手表。手表不走,怎么摆弄也不走。五富把手表给了我,说:你这T恤衫一穿比城里人还排场,这块表不走,你戴了谁敢说你戴了块不走的表?我把表戴了,我也就不推那辆驮着柴捆的自行车了。一个排场的城里人和一个农民同行,怎么能让城里人推驮柴禾的自行车呢?这就是木匠刻出个木佛了,木匠你就跪下给木佛磕头吧。五富说:行,行。走过池头村前巷的丁字口,有人进了一家话吧,背影好像是黄八,但黄八怎么能穿了一件样子时尚的夹层休闲上装呢,可能不是黄八吧,我们再没多想就回到剩楼了。
  杏胡在楼下水池子洗塑料桶盖,桶里是窝了浆水菜,有些白花了,刚撇去了上面一层沫。杏胡说:回来啦,热得王朝马汉的,喝浆水呀不?五富说喝么,先喝了一勺。我把驮回来的柴禾给她撂了一些,又给黄八的门口撂了一些。杏胡说浆水酸得很,想做浆水面了随时来舀。我说:好。却问黄八还没回来?杏胡说早回来了,刚才还在骂着老家收麦了,熬煎家里没劳力,是不是给老婆打电话去了。
  听说黄八给老婆拖拉机电话,五富脸上又堆上了苦愁,我拿眼瞪他,他说:我不打电话,老婆累就累去,她权当我是死了!杏胡说:你没回去收麦你却在外面挣钱么,要是有心,明日给老婆汇些钱去!说起了钱,杏胡说黄八不给家汇钱,倒给自己买了一件好衣服哩,只是啥样的好衣服让黄八都穿得没了个样子。我和五富对视了一下,证实那话吧门口见到的就是黄八,五富说:他哪儿舍得买好衣服,是不是偷的?我训五富别胡说,杏胡也说最近治安紧了,好像专门收拾咱这一行人的,千万不敢说偷不偷的话,就又作践黄八是个烧包,刚才穿了好衣服给她显夸了半天,过会回来肯定还要给你们夸耀呀!我说:咱让他夸耀未遂,他回来了,谁都不要提说衣服的事。
  话刚说完,黄八就回来了,脸上凶巴巴的。我倒吓了一跳。咋啦?
  黄八说:钱跛子,我×你先人!
  钱跛子?我说钱跛子是谁?
  黄八说:我把电话打回去,村邮电所的钱跛子就是不去叫我老婆来接,只一里路么,他懒得去叫!要我老婆骂我呀?!
  杏胡说:你老婆忙着收麦哩,要骂你还没空!
  黄八说:肯定骂哩,我今天耳朵烧得很!
  杏胡说:还是不是了你老婆,她骂你?
  这话说得低,黄八没听见,他在水池子里洗了脸,在我们面前晃,又骂市长坐在办公室里不知道都干啥哩,街上灰尘那么大,也不想想办法整治?!一边骂一边啪啪啪拍打衣襟。我们都视而不见,五富忍不住要笑,我使个眼色,五富蹴下去,再不看黄八。
  黄八就有些丧气,向杏胡讨浆水喝,杏胡却不让喝,说:你还知道渴呀,这么热的天,穿那么厚是穿寿衣呀?
  黄八说:我有么,咋不穿?!立眉瞪眼的。
  杏胡说:哎,你吃枪药啦,说话恁燥的?!
  黄八说:我热么,我不燥?
  大家哄地大笑,围上去把那件衣服硬给扒了,五富趁机擦了一下鼻涕抹在了上边。
  吃过晚饭,屋子里的蚊子太多,就都不开灯,用茅草煨了烟熏,坐在楼下说话。我们的话题总是很乱,先是说城里人都有蚊帐,所以蚊子都跑到咱们这儿来了,后来就在不知不觉中把话题转移了,说到村口那家熟食店有一种牛肉,叫张飞牛肉,好吃。这期间,黄八几次说到衣服,我们故意不接他的话,争论开为什么那种牛肉名字叫张飞牛肉呢?五富说张飞是粗人,那牛肉也粗,是不是水牛肉?杏胡说这种牛肉是做出来颜色发黑才叫张飞牛肉的。她说过了,瞧不起五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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