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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5期-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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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中午,我和五富在村庄的小饭店里吃扯面,五富去饭店的后院上厕所,回来给我说后院里有一堆废铁皮桶应该便宜收了。他已经是每日拾了好多破烂拿回到废弃楼上,准备什么时候拉到咸阳的收购站卖掉。我是曾反对过他在这儿收破烂,但他已执意收起来了也就随他去收。他和饭店老板谈价钱,虽然价钱不贵,可我们身上的钱所剩无几,即使不留备用,也不够收这批破烂,五富就埋怨干了这么多天陆总还是不发工钱,是不是起了故意拖欠工钱的黑心?五富一埋怨,我也就急了,因为五富毕竟是我鼓动来的,如果陆总真要起了故意拖欠的黑心,那就得采取措施。我对五富说:这事你不要管,下午我找陆总去。
  在我们这二十天里,陆总是来工地了几次,他一来,我们就翘着舌头说岐山县话,希望他能满意我们,给我们发工钱。但陆总第一次给每人发了五元,第二次给每人发了三十元,第三次只说能把所欠的工钱一次发完,仍是每人给发了六十元。当我下午再找到陆总,我的口气就硬了,只要求他给我们回西安的路费,再付清二十天的工钱,即便不按每米十五元,就以每天二十元,权当还是拾破烂的收入算了。我这样说既是无奈,也是威胁,就看陆总的态度。陆总还是那么声不高,黏黏乎乎,说他绝对不会亏我们的,地沟工程彻底完成就付全款。他这么说着,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三斤白酒。
  陆总说:再停(穷)不能停(穷)教育,再肯(亏)不能肯(亏)小姐,我能肯(亏)你们?把活往完里干,干下去对我好对你们更好,一米十五元总比一天二十元强吧,和钱志(致)气吗?这桶酒我送你们,拿回去喝吧。
  陆总话说到这里,又把自己的酒送给我们喝,我心稳了也软了,提了酒回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也没有风,法桐树上的鸟叽叽咕咕的,我和五富就在废弃楼里喝酒。五富说:你说陆总这人还行?我说:不是陆总行不行,是咱运气好了啥事都顺着咱们的。五富说:那咱就喝!我说:喝,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我们是好长时间没有喝到白酒了,三杯下肚,觉得酒真香,喝着喝着就喝高了。石热闹是我们喝过一半酒了还没见回来,我说:要饭的怎么还没回来?五富说:他只要没死,肯定回来的,瞧你招的啥人?咱喝,趁他回来前咱把酒喝完!我们就开始划拳。五富出手笨,对数字老记错,我就趁机赖他,他说:我划不过你,咱们打老虎杠子!他还是赢得少输得多,他就眼睛迷得睁不开了。楼外有了脚步声,他突然把酒桶塞在被窝里,说:要饭的回来了!可脚步声并没有响到楼上来,扑沓扑沓又传远了。他说:狗日的没回来,他死在外边了。取出酒桶又喝了一杯,五富却说:要饭的会不会真的死在外边了?我说:他这么多年哪儿有固定睡处,今日就死啦,死不了,要饭的有九条命哩。五富说:你说要饭的最后是不是就死在外边?我说:那还不就死在要饭的路上了。五富脸苦愁了,他的脸一苦愁真像个猪脸,我说:瞧你难看样儿!他却突然就流下眼泪。我说:五富你喝多了。他说:我没喝多,那咱是不是最后也就死在打工的路上呀?咱要死在外边了那可咋办?我说:石热闹就不想这些。他说:石热闹没老婆没娃,他不想我想哩。他说这话我不爱听,我也是没老婆没娃么,我说:你都死了你还咋办?!他说:那不行,你得管我!我说:活着我管你死了我还管你?他说:我不能不埋在清风镇吧,我不能不是清风镇的鬼吧?我说:喝多了,喝多了。他说:不多!又喝了一杯,说:你把我带了来的,你现在让我回我寻不着路,那我的鬼能寻着路吗?你要管哩!我说:好,好,你死了我送你回去行了吧?他就嘿嘿嘿地笑,他一笑就没完没了,疯了地笑。我说:醉了,醉了!其实我也醉了,跟着他的笑我也笑。他说:喝酒喝酒!我说:喝!喝!我们碰了一下杯,他说:哎,刘高兴!你是,两个刘,刘高,兴!用手指我,指到了旁边。我也看见五富是无数的五富,就像孙悟空用猴毛变出了一堆孙悟空,一样的高低胖矮,一样的鼻子眼睛嘴,在房间里游离移动。但不久,无数的游离移动的五富里却又有了黄八,有了杏胡和石热闹。
  我说:你是五富,你也是黄八杏胡石热闹!
  五富说:我是你!黄八杏胡石热闹都是你!
  我说:都是我!都是刘高兴!
  我们就相互追逐纠缠,嘎嘎嘎狂笑。后来我看见五富是倒下了,立即无数的五富都倒下,黄八杏胡石热闹全都倒下。我说:你装蒜,你装蒜哩!我也就扑沓下去了,扑沓得像一摊泥。
  我们在欢乐的醉酒中不知道了风是怎样刮掉了窗子上糊着的报纸,不知道了走扇子门如何呻吟不已,直到有重重的东西击打着我的后腰,我觉得是孟夷纯,是孟夷纯穿着那双高跟尖头的皮鞋踢我。果然是孟夷纯,她站在铺前,说:这么冷的天,怎么睡地铺呀……高跟尖头的皮鞋又踢着我的屁股,我不嫌疼,皮鞋一点土,我把土揩了。孟夷纯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没有告诉说我到了咸阳,我是要挣一大堆钱赎你的,还要给公安局的破案费的,你怎么寻得着来了?!孟夷纯的脸突然变粗变宽?唉?!我一愣怔,才看清面前站的是监工员。
  我说:你不是孟夷纯?
  监工员说:你还要往猛的睡?!
  我说:噢……这是什么时候了?
  监工员说:快吃午饭呀还不去开工,要睡觉回家去睡呀!
  我爬起来,才知道我们从昨天夜里一直醉到现在了。五富仰面睡在墙角的地方,身上的衣服也没脱,张着嘴,浑身是土,表情狰狞。我赶忙去推他,他眼睛还是不睁,说:黄八,那里还有一张……监工员踢了他一下,说:起来,起来!
  事后,也就是我们离开房间后,五富告诉我,他做梦正拾钱哩,他是和黄八在街上拉着架子车,看见有警察追赶一个罪犯,罪犯突然在人群里撒了人民币,人民币像雪片一样飞舞,街上的人群就炸窝了,抢着拾,警察就无法通过了。他是先拾了一张,他真傻,还对着太阳耀,看是不是假钞,再拾时,就见地上已没了人民币。他叫着:毛主席,毛主席!因为人民币上有毛主席的头像,他就叫着,真的也发现一张人民币如同蝴蝶一样飘过路边的铁护栏,他喊黄八去拾。然后他俩跨脚往过跃,护栏卡在了他们的裆,磕碰了他的卵子,疼得就势坐在了护栏上。
  五富睁开眼,说:钱呢,我的钱呢?
  监工员这一次踢在了五富的腰里,他把鞋踢掉了,一边单脚跳着去找鞋,一边骂:做梦都拾钱呀,不挖地沟你拾冥钱去!
  我有些愤怒,我说:你骂谁的,我们是来打工的,不是你贩的黑奴!
  我在电影里看见过外国人打骂黑奴,我把监工员的那只鞋踢出更远。
  狐假虎威的监工员,那个弯鼻梁的小人,他欺软怕硬,不吭声了。
  我说:五富,把扣子系好,咱干活去。
  监工员说:另一个呢?
  我说:他早都不干了!
  监工员说:不干了?话说清,那就没他的钱!
  我说:他就不爱钱!
  我这才醒悟,石热闹压根一夜没回来。
  五富是把所带来的衣服全穿在了身上,又从石热闹的破被子里掏出一团烂棉絮塞在他的鞋里,这样脚能暖和些,就和我拿了镐、锨、钢钎、八磅锤走出了房间。我们是偏不厮跟着监工员,等他先走了再下楼梯。出了楼道,刚刚下了楼道外的台阶,五富的左腿就挪不动了,咚的一下,身子靠在了墙上。
  我说:还没清醒呀?
  五富说:我的腿呢,我的腿呢?
  我说:你的腿不是长在你身上吗?
  我把他拉起来,一松劲,他却扑沓坐在了地上。
  五富说:这不是我的腿,我使唤不了它了。
  是麻了,睡的时候蜷着酸麻了,我说:我给你揉揉。
  我给他揉腿,他没有反应,脸却蜡黄,淌着汗,汗都是稠的。
  我说:你给腿说说好话。
  这办法我是一直使用的,我常常在睡觉时或闲着没事时就给我的身子说好话,比如眼睛,鼻子,喉咙,比如胳膊腿和心肝脾胃,我整天干体力活,又没吃好的喝辣的,这些部位还在好好地为我工作,我要给他们说好话,感谢和鼓励。我的肾只剩下了一个,它承担着两个肾的功能,它之所以还让我很健康,这都是我给肾说好话的原因。
  我*在那棵法桐上,一树法桐叶子比昨天更多了一些颜色,红的分成了血红和朱砂红,黄的分成了铜黄和佛黄,还有深绿浅绿,还有蓝的,海蓝色和土织布的碇蓝色。天上是灿灿的阳光,一片叶子落下来,是划着半圆的线往下飘。我说:说说好话就好了。
  五富在那里说:腿,腿,你动一动,你可不能吓我,你不动我就活不成了!
  我嘲笑地看着他,五富也学会矫情了,五富你是会矫情的吗?五富还在给腿说好话,反复说了三遍,努力地要抬起腿,腿只抬起四指高,人累得头上滚水豆子。
  我觉得不对。忙过去说:还真地不行了?五富说:高兴,我心里乱得很,我头痛。就彻底地跌坐在了地上。我立即有了不祥的感觉。


  五十九

  看着五富不行了,我大声喊监工员,但监工员却不知去了哪里,我想背五富去医院,又不知医院在什么地方,就放下五富往村庄跑,跑到一家小卖部拨打120电话,再跑回废弃的楼前,五富已经趴在那里,脸和土一个色气。
  医院很快来了一辆救护车,把五富弄到车上了,五富的脖子有些撑不住头。我抱住他,说:五富,你撑一下,到医院去了就会好的。五富的黑眼仁竟然没见了,我害怕得很,又叫:五富,五富!黑眼仁又回到了眼中,他看着了我,说:去医院干啥,咱能住医院……我说:这你不用管,你这病得莫名其妙,不敢耽搁。五富说:我是不是要毕呀?黑眼仁又跑进眼角里,不见了。五富,五富,我再叫他,他不回应了,眼角流泪,泪像脸上的汗,也是稠的,流得不快。
  不但他掉泪,我一路送他去医院也掉泪。五富这到底是怎么啦,多壮实的人,多能吃能喝能出力的人,怎么毫无迹象就病了,病又来得这么急!是监工员踢了他的原故?这不可能。是酒喝多了?这也不可能呀,他起来不是已经酒醒啦?!天呀,五富千万不要出事!我给救护车的司机说,开快点,再开快点!或许一到医院,五富就好了。我有这么个经验,每每病了,到医院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排队,排着排着,还没有轮到看医生,头或者肚子就不疼了。任何病都害怕医生。
  到了医院,却诊断五富是脑出血。医生问:谁的病人?我说:我的病人。医生说:我得开病危通知书了。我五雷轰顶,浑身立不起了筒子。医生在写病危通知书,我给医生下跪,我从来不给人下跪的,但我咕咚就跪在医生面前,求他一定给五富做手术。那个医生是个年轻的女人,她看着我,答应去和另一个医生研究一下,她说:你给他擦洗干净!五富在路上就大小便失禁,裤裆里一摊脏物,臭得难闻。我给五富擦了,又拿手巾洇湿给他洗,另一个老医生就进来又检查了一遍,说:脑疝已经形成了么。我不懂脑疝是什么,我说:谁都可以死,五富不敢死!老医生说:手术意义不大,维持治疗。就催我尽快交钱办理入院手续。
  有钱的人,在医院里可以维持治疗的,我们没钱,一个小时要三十元钱,还得有别的治疗,如果加药,那就得六十元一个小时,而住院先缴二万元。这些我都问过医生了,我们哪有这么多钱呀?五富,你没有挣钱的本事,怎敢就得了这么大的病呀?!监工员,那个出了楼去远处地坑里大便的监工员,是我打了120电话回来后他才和我一块送五富来医院的,他现在老实了,不停地问我:五富平常患高血压吗?五富家族有心血管病史吗?我知道他在尽量把自己的责任推开。我说:这你得赶快去告知老板,人命关天,老板他得管呀!我没有说与他有没有干系,我得把他拽住。监工员给了我一盒纸烟,又拍着五富的脸说:你可别吓我呀!就出了医院去请示陆总。等拿来了八百元,他一张一张让我数了,并打了收条,他说他去上个厕所,人就没了踪影。
  好的是来了石热闹。
  石热闹是出走了三天三夜,偏偏在这一天又回来了。事后他告诉我,他原本是不准备再来见我们了,要回西安去,就在去西安的车站上,刚进了一条巷,巷里有人喊:抓小偷,抓小偷呀!便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后边有人追。他说:我能得很,就猫腰在巷口的一棵树下等到骑自行车人经过,捡了路边一团棉纱扔向前车轮,车子就倒了。车子一倒,挂在车扶手上的皮包摔出多远,那人爬起来捡包,他用脚踩住了。那人说:好过你了!急忙骑车又跑走了。他说:我不要你的好过!吐了一口唾沫,脚并没有动,一直踩着皮包,看着后边人赶来。他说:我哪儿能想到,皮包里竟然有那么一厚沓钱!追赶人抽出了两张百元票,说谢谢你呀!他说小气了吧,那么多钱只给了二百,你看我是什么人了,我是要饭的?那人说对不起,我不是打发要饭的。又给了他一张。他说我就是个要饭的,可我现在是见义勇为的英雄!那人说你是要饭的?他说:我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对我这个要饭的惊讶,那人还行,就要请我吃饭!那人问他吃什么饭,他是故意说现在什么饭最好,是鲍鱼翅吧?那人就真的请他吃了一顿鱼翅。他是在吃鱼翅的时候想到了我们,他不是想到我们没吃过鱼翅也来尝尝,而是想到要给我们显摆。他就在吃了一半后用塑料袋装了三分之一提了回来。在废弃楼的房间里,他看见了酒桶,酒桶已没有了酒,他骂我们没有给他留。这骂声正好让进楼取铁镐钢钎和八磅锤的监工员听到,监工员向老板要了八百元,老板让他把丢在楼道的工具收拾好,偏巧刚碰上了石热闹,然后一块来到医院。
  五富开始嘴角吐白沫,不停地哼哼,后来就一会清醒一会昏迷了。住院缴两万元这是不可能的,我和石热闹商量,现在只有和石热闹商量。放弃维持治疗。石热闹说:不维持治疗那五富就死了。我说:维持治疗也维持不了几天呀。石热闹说:反正是死,就让维持治疗,治疗中他死了就死在医院,咱就不闪面了么。我说:咱再不闪面?石热闹说:人死了给你个死尸呀?!我说:尸体我也得背回去!我作出了这样的决定,突然想起昨天夜里喝酒时五富的话,真的就按他说的话来了吗?这更让我觉得我的决定是正确的。我把八百元在身上装好,石热闹就大声呼叫五富,五富竟然睁开了眼。
  石热闹说:五富,五富,你狗日的喝酒哩不叫我!
  我说:你咋能说这话?!你不回来到哪儿去叫你?
  石热闹说:你们心里没我,我心里有你们。就又给五富说:五富,吃过鲍翅没有?
  五富对没有给石热闹留酒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眼睛有些羞涩,说:啥?啥叫鲍翅?
  石热闹说:你活得啥质量吗,连鲍翅都不知道!我给你买了的,你吃吧,城里人讲究吃这个!
  石热闹从裤带上解下塑料袋,没有碗,也没有筷子,我就去找筷子,到处寻不到筷子,走廊里有个水房,水房里有一把扫帚,我折了两根竹棍儿,又觉得竹棍儿不干净,吃鲍翅怎么能用竹棍儿?又跑到院子,专门在一棵桂树上折了树枝儿。石热闹从袋子里夹出了几根鱼翅。
  石热闹给我说:高兴你吃一口?
  我摆了摆手。我也是第一次见鱼翅,但我说:我吃过。
  五富张嘴吃了鱼翅,却吐了出来,他说:是粉条,我没吃过粉条呀?
  石热闹说:傻呀你!这哪儿是粉条,一碗四百元哩!
  五富舌头伸出来又把嘴边的鱼翅勾进去吃了,一下一下地嚼。嚼着嚼着就不动了。石热闹说:香吧,香吧,你再吃,你再吃,你现在是你们村第一个吃鱼翅的人了!高兴你也吃过?我没有理石热闹。五富还是不动,黑眼仁不见了。我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有反应,用手试试他的鼻孔,鼻孔里已经没任何气息。
  五富死了。
  听别人说过,人死的时候是要咯地咽一口气的,或者蹬蹬腿挣扎,但五富吃着吃着就死了,他没有咯地一声也没有蹬腿。一根鱼翅还在嘴角,我把鱼翅取下来,竟从口里拉出了那么一长节。我和石热闹都慌起来,我说:热闹,他死了,五富死了!
  石热闹就摸五富的头,又摸五富的胸,一直摸到脚,石热闹说:死了!
  五富就死得这么快,这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我抱着五富就哭,哭了两声,我不哭了,我也不让石热闹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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