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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5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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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了电话后,我不敢乱走,连背包也不敢放,就在书报亭旁边傻傻地等人。我想,来买书报的人大都是有点文化,不至于打我的主意。还好,等了不到一个小时,我远远地看见幺舅朝我走来。他穿了一件米黄色夹克衫,一条浅黄色裤子。我兴奋地朝他招手,幺舅。幺舅走到我身边,笑了笑说,全娃,没碰上坏人小偷吧?我腼腆地苦着脸说,还……还好,没丢东西。幺舅说,你这个娃儿,不想读书想出来打工,哎,没出息,跟我走吧。我的名字叫苏福全,小名叫全娃,大人长辈都这么叫我,比叫名字更亲切。我问,幺舅,是不是去赶班车?幺舅笑着说,你们乡下才叫班车,城里叫公交车、大巴、中巴。我今天是开了小车来接你的,你小子享福了吧。我惊异地问,幺舅,你有小车啦?幺舅说,走吧,哪来那么多话。我不敢再问,心里还在想幺舅刚才那话,你们乡下,好像他已经不是乡下人,当了老板,有点居高临下了。真是人一阔脸就变,出气都粗了,想必是钱撑着。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脸,其话不假。
  我跟着幺舅来到停车场,走到一辆黑色的小车旁。我不知道是啥型号,后来才晓得是桑塔纳2000,只是车身不太新。幺舅招呼我上了车,我没关严车门,幺舅又下车把车门当地一下关紧。幺舅重又上车,把车慢慢滑出停车场,他问,没享受过吧?我说,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幺舅说,你小子,语文学得好,说不定以后能当个耍笔杆子的。我说,那是梦。幺舅说,有梦就好,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连梦都不敢做的人,就只有啃草了。幺舅从小就胆大,怪不得他能当老板,别人就不行。我朝他讨好地笑了笑说,幺舅,我小时候是你的尾巴根,现在当你的小学生。幺舅说,胆子是天生的,不是学来的,坐好,我要飚车了。
  车子开了起来,开始我还很兴奋,屁股在座垫上挪来挪去,眼睛朝外东张西望。车速越来越快,不大一会儿,高兴劲儿过去了,觉得头昏眼花,胃里翻江倒海,一股股酸水直往喉咙上冒。幺舅问我,有点晕车是不是?我艰难地说,享不来福,心里难受,没有坐小车的命?幺舅说,把车窗打开,要吐吐到外面去。我一时心慌,不知道该按哪个按钮摇哪个开关,幺舅伸出右手按了一下,车窗唰地一声落了下来。这时,我再也忍不住了,把头伸到车窗外,“哇哇”地吐了起来。幺舅说,全娃,你小子开不得洋荤,破一回身,以后就好了。我一边吐一边心里恨自己不争气,刚和幺舅一见面就出洋相,让他瞧不起了。
  小车到了佛山市城郊一座居民楼前。我们下车后,幺舅从车的后备箱里拖出一个罩子,把车盖上,我连忙上去帮忙,又拉又扯。那时,我还没有车库的概念,只是说了一句,幺舅,车子不开到屋里去,多不安全。幺舅说,没有车库,只有将就,今后有别墅就好了。我虽然是山里娃子,也还是知道别墅这个名词。我想,幺舅连初中都没毕业,现在要买别墅了,真是读书有用也无用,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眼前这座楼很旧,有五层,只有一个楼道,就是通常所说的一个单元。我跟着幺舅上了五楼。幺舅按了门铃,不大一会儿,门开了。我跟着幺舅进了屋,抬头一看,客厅里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碎花花的棉质休闲装,人长得很丰满,瓜子脸,双眼皮的大眼睛很亮,肤色很白,还算有点姿色。我只瞥了一眼,不敢多看,也不好称呼。那女人说,士烈,这就是你外侄?小伙子很精神嘛,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哪里像个出门打工的。幺舅笑了笑,全娃,这是小丽,你今后就叫小丽阿姨。小丽大大咧咧地说,叫小丽也行,小丽姐也可以。幺舅说,那咋个行,辈分不能乱。
  我红了红脸,叫了一声,小丽阿姨。小丽说,你们还没吃饭吧?我马上去弄饭。幺舅说,少献点殷勤,等你弄好,又该吃夜饭了。我们出去吃,全娃刚来,当幺舅的应该接风洗尘。我说,不麻烦了,煮碗面条就行了。幺舅说,那咋行,你爸你妈养了我七、八年,感情深呢。你从小就是我的跟屁虫,开口一个幺舅,闭口一个幺舅,跟我到处跑,我喜欢你呢。走吧,幺舅请你尝尝海鲜。面对幺舅的热情,我也就不再假惺惺了。


  二

  幺舅住的这套房子只有五六十多平方。因为是租房,没咋个装修,只有一些简单的陈设和几样电器。两室一厅一厨,房子极普通。奇怪的是,客厅的柜子上却有一堆书,除了建筑方面的书,好像还有一些法律方面的书。我想,幺舅硬是成精了,竟然研究起法律来了。初来乍到,我不敢开幺舅的玩笑,只是心里暗暗佩服幺舅爱学习了。
  幺舅和小丽说话随便,动作轻佻,有点打情骂俏的样子。我不用问,也知道他俩的关系。凭猜测,小丽恐怕只大我两三岁,叫阿姨真有点羞于出口。小丽不认生,一口一个全娃,叫得我脸一阵阵发热,不敢看她。我知道自己凭着一米七六的身高,有棱有角的方脸,一副黑框眼睛,对女娃儿还是有几分吸引力的,至少比幺舅个子高一点,比幺舅长得帅气一点。中午在饭馆海吃海喝了一顿,晚饭也就草草吃了一点,洗过澡后,我想和幺舅摆点龙门阵。但小丽老是缠着幺舅,一会儿搂着幺舅的脖子,一会儿又坐在幺舅的腿上。幺舅的手也没停着,老在小丽的身上游走。我看得脸红筋胀,该说的该问的都不晓得从哪里开始。我只有不看,一心盯着电视,却什么内容也看不进去,心里乱乱的。
  后来幺舅帮我解了围,他说,全娃,你这两天赶车累了,早点睡,那间小屋已经收拾好了,你就暂时住吧。我笑了笑说,幺舅、小丽阿姨,那我就休息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城市的夜很不安宁,先是浴室哗哗的流水声和嬉笑打闹的声音,搅乱了一个小伙子的心。男女之事,我虽没经历过,但多少也知道一点,也偶尔看过几回黄色录像,晓得是咋个回事。近在咫尺的男女调情,让我浑身燥热不安,瞪大了眼睛,细细地听着外面的热闹。半个小时过后,男人的放肆的喘息声,女人尖利的呻吟声,更让我心神不定。我翻身下床,将门关上,但声音还是关不住。我想听那声音,又不敢听那声音,心里矛盾极了,就这么睁大着眼睛熬着。随着声音渐渐地消逝,我的思绪也渐远去,回到了山村,回到了我的童年,幺舅的少年,幺舅的一些经历在我眼前活跃起来。
  我的老家在大巴山一个小县的乡下,地处偏僻,是个贫穷的小山村,海拔上千米的山就有好几座。我家就在一座山的半山腰,叫庞家坡。这里离县城有五六十里,山脚有水路通县城。乡里虽有早年的机耕道通村里,但年久失修,只能供小四轮拖拉机在泥路上跳舞,翻车摔死人的事时有发生。这些年,农民虽然饿饭的少了,但离小康还是很遥远的事,要是遇上子女读高中上大学,灾病临门,可就惨了,只有听天由命。一辈一辈受穷,年轻人出门打工挣钱是唯一的出路。
  我外公、外婆去世得早,我妈是老大,两个姨妈嫁得比较远,照顾我幺舅的事只有落在我妈头上。我老爸姓苏,是个转乡的裁缝师傅,虽然有一身好手艺,但乡里的裁缝也是王小儿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以前每逢年关或新娘子出嫁,新媳妇过门,往往是乡间裁缝最忙的日子,做新衣、打被盖、做枕头、缝蚊帐,活儿多着呢。可现在,几块钱十几块就可以买件衣服穿,虽然料子不咋样,但样式新鲜,不比乡下裁缝做的衣服,土里土气。这一来,苦了我老爸,英雄无用武之地,除了给老头老太婆做几件衣服或寿衣,缝缝补补旧被子旧蚊帐之外,很难揽到其它活。我家的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无可奈何,也许过不了多少年,乡下的裁缝也和铁匠一样,成了渐渐消逝后留在人们记忆中的手艺人了。
  幺舅从小很顽劣,不爱读书,在乡里初中混了两年就辍学了。家里缺钱是个原因,更主要的是幺舅在学校里打人受了处分。他一气之下就跑了,几天不回家,害得我妈和我爸四处寻找。他竟然跑到百里之外我二姨家去了,是二姨送他回来的。我妈历来心疼幺舅,百般将就他,他是继承庞家香火的唯一男人,三个姐姐都宠着他。我妈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只是哭着劝他回学校去。他昂着个脑袋就是不答应,我妈没办法,只好由着他退学了。
  那年,我的幺舅才十五岁,回到家里啥事不干,一天东游西逛,不是看人家打麻将打牌赌钱,就是上乡里电子游戏厅里鬼混。我妈着急了,怕她的小弟一天天学坏,就和爸爸商量,让他学裁缝当学徒。我幺舅说,大姐,当裁缝那是婆娘干的活,我一个大男人,不干下贱事。老爸的脸刷地一下变得苍白,心想,要是我的亲弟,不给你一耳光才怪了。老爸算是个好脾气的人,他没反驳,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妈想了想说,你去当石匠行不行?幺舅冷冷一笑,当儿莫当打石匠,吹风落雨在山上,大锤举起砸石头,小锤吊起没婆娘。我妈生气地说,你……你哪来的山蛮子话。我幺舅说,开山打石头的那些人都在唱。我妈泄气了,一脸的无奈。
  后来,我妈东劝西劝,差点给我幺舅下跪,我幺舅才答应去学灰工,也就是泥瓦匠。俗话说,天干饿不死手艺人。男人不学门手艺,那才真是讨不到婆娘。在农村当灰工,那些年还是经常有活路。方圆几十里,总有修房造屋的人家。打水泥预制板、砌砖墙,大多是灰工的事。大钱赚不到,糊口的钱还是有一点。当灰工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走哪家吃哪家,散装酒、劣等烟、坨坨肉多少能吃一嘴。主人家为了赶工期、保质量,也不敢过分克扣匠人。所以灰工在农村还算得上是一份混饭吃的好工作。
  在当灰工的时候,我幺舅已经十六岁了,学会了喝酒抽烟,也学会了打麻将、砸金花、斗地主。他虽然一分钱也不交给我妈,我妈还管他吃管他住。谁叫他是小弟呢。我那时已经八岁,是个小学生了,只要一放学,我就爱跟着我幺舅屁股后面转。有时,幺舅也会支派我,全娃,给幺舅买一包攀枝花。听到命令,我屁颠屁颠就跑去买烟,完全像个小勤务兵。我幺舅有点喜欢我,我妹妹吃不到他的东西,只有我特殊,隔三差五,幺舅会赏我几颗糖果,一块饼饼,一个口香糖,又因为这些,我把幺舅叫得更甜了。
  在我幺舅二十二岁那年,我妈和我爸还有我二姨、三姨,大家共同张罗,给我幺舅成了亲。我幺舅妈叫江碧秀,大我幺舅一岁,人长得一般,很勤快。开始我幺舅不同意,说又给我找个姐了。我妈说,小弟,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秀妹子为人老实,替你操持家务,肯定是把好手。我幺舅正处于青春骚动的年月,在乡下,一般人家能讨个四肢健全,不瘸不瞎不傻的老婆,就想烧高香了。三四十岁打光棍的多得是,结个寡妇带个拖油瓶进屋也是见怪不怪了。农村里,漂亮的女子进城了,能干的女子出门打工去了,留下的女人可想而知,还有啥可挑选呢?幺舅也只有认命了。
  幺舅妈进门三年多,一连生了两个女儿。不但我幺舅不高兴,连我妈也冷言冷语地埋怨,我庞家只有这一根香火哟。那年,我幺舅的大女儿刚满两岁,小女儿还不到一岁,幺舅因为在外面打麻将输红了眼,与人打了起来,将人打伤了。那人家族势力大,我幺舅晓得惹了祸,回到家里,收拾了一点衣物,对我幺舅妈说,他要出去打工,连夜就走。我幺舅妈只是哭,拦不住他,只有由他逃走了。
  当天夜里,十多个人围着我幺舅家,吵吵闹闹地叫庞家把打人凶手交出来。我幺舅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抱着一岁的女儿一个劲地哭。后来,闻讯赶来的我爸我妈,好说歹说才劝住了那伙人。我妈答应赔医药、营养费,人家才松了口。
  隔了半个多月,幺舅打电话到村上的小杂货店,委托开店的田嫂转个信,说他在东莞建筑工地打工,一切平安。我妈想打个电话过去,不知该打哪里,只好作罢。那时我们村,除了村委会、杂货店有电话,其它家庭还玩不起。当然,也有个别外出打工回家的男女,操着手机打电话,那也是凤毛麟角。我幺舅在外面闯荡,一晃四年过去,还真混出个人物来了。


  三

  我一夜失眠,刚迷迷糊糊做了个梦,天又亮了。我梦见幺舅坐在一个大办公桌后面,高靠背的皮椅随意转动。一边是落地
  玻璃长窗,在窗前可以望得很远,一览众楼小,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我衣冠楚楚地捧着一个文件夹,向幺舅,也就是向公司的总经理汇报工作,幺舅不住地点头,我也有点春风得意的傻样。一位高挑漂亮的小姐托着一个瓷盘,风摆杨柳地飘了进来,小声说,总经理,请用咖啡,苏部长,您也请用吧。我看了小姐一眼,心里也很惬意,善意地笑了笑。在公司里,大家都知道我与幺舅的关系,我会写一手好文章,自然成了人事部部长,那可是个受人尊重的好位置啊。我接过咖啡杯,很绅士地用手端着,小呷一口,却不料咖啡刚入口,竟烫得我嗤了一声,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样子很狼狈,一下子人也醒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我匆匆起床,开了门,见是幺舅站在那里。幺舅说,全娃,我要去上班了,你愿不愿跟我去看看,你不是想出来打工吗?我用手抹了抹眼角的眼屎,望着幺舅,感到有点惊诧。原来幺舅既没穿西装打领带,也没有穿名牌休闲服,而是穿着一套迷彩服。就是部队训练施工时穿的那种很普通的工作服,头上还顶了一个黄色安全帽,脚上竟然穿着一双高帮的解放鞋,也就是战士常穿的那种胶鞋。
  幺舅见我莫名其妙地发愣,他说,你以为老板就该西装笔挺、头发油亮、皮鞋闪光?我不是那种人,我喜欢和工人打成一片。我立刻醒悟过来,说,幺舅,你这样的老板,就该当劳动模范,怪不得你发大财了。像你这样的老板,哪个工人都愿意跟着你干,大家放心。眼下像你这样艰苦朴素的老板,太少了。幺舅淡淡地笑了一下,用不着给幺舅打粉,我是油黑人,不受粉。我说,好好,我洗一把脸就跟你走。
  幺舅和我离开房屋时,小丽还在睡,我们没有惊动她。下了楼,我们来到路边小店,匆匆吃了早点,喝了一杯豆浆,幺舅就带我去等公交车。我问,幺舅,你不开小车啦?幺舅说,开小车上班,不是太特殊了?我点了点头,心里很佩服幺舅,与民同劳,与民同难,与民同乐,不搞特殊,这才是真正的好领导呀。
  我们转了两趟公交车,又步行了一段路,来到一处大工地。那里塔式起重机有七、八台,混凝土搅拌机满工地都是,发出轰轰的响声。沙子、石头堆成无数个小山丘,装混凝土的大漏斗、小推车到处都有,钢筋、水泥随处可见。我问,幺舅,这里工地都是你在负责吗?幺舅说,我倒想呢,可惜没有那本事,我只管了几十号人,专门浇灌混凝土,只是承包了很少一部分。我又问,幺舅,你们公司的办公地点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嘛。我记起梦中的大办公室,很想去见识见识那落地长窗、转转椅。幺舅诡秘地一笑,我是游击司令,跟毛主席学的,到处打游击。我的公司是不挂牌的,省了好多事,不上税、不交费,省了大笔房租费。我一时不懂他的话中玄机,但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幺舅说,先到工棚去看看,我手下的兄弟们都住在那里,等一会儿工地就要开工了,我要去安排一下工作。
  这时还是清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和煦的霞光给工地罩上了一层金色,高高的吊塔伸着金色的巨臂,林立在工地上,像一片钢铁的森林。我数了一下,楼群已升到三层,钢筋的骨架向上裸露着,等着水泥的浇灌。幺舅带我来到一座工棚前,有十多个农民工还在啃着馒头,呼噜呼噜地喝着清水般的稀饭。这时,两个领头的人走了过来,向幺舅打着招呼。一个说,庞老板,这么早呀,你放心,忙你的,这边有我呢。另一个说,庞老板,你看还要干多少天才摊牌?幺舅说,再稳稳,到时候听我的招呼。我听不懂他们话里的意思,只有傻傻地东瞧瞧西看看。幺舅说,全娃,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胡叔,这位是高叔。我跟着叫了一声胡叔、高叔,对他们笑了笑。胡叔大约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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