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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烦恼的问题上,还传出点闲言闲语。人们都爱传陈家的使妈跟主人陈万利的暧昧关系,也有当风流韵事传的,也有当为非作歹传的。还有人言之凿凿地传说某年、某月、某日,陈家的使妈阿发到香港去养孩子,不幸又养了个女的,就立刻送了给育婴堂。要是养下男的,陈万利就要光明正大地收阿发做姨太太云云,简直说得“像煞有介事”。对于这种不负责任的流言飞语,陈万利并不放在心上。他想谁也没有赃证。说说不妨事,也就一笑置之了。
此外,住在三家巷里的,还有一家何家,就是何五爷何应元他家。这二十年,他家也发得很厉害。有人细细给他算过一本家账,算出他比陈家还有钱,不是多一两千、一两万,而是多得多。陈家的发迹是暗的,何家的发迹是明的。何家老太爷在世当狱卒的时候,据说就曾经干过一桩也许跟阴骘有关的事情而发了大财。何应元本身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就出来办税务;往后在大灾荒的年头,又出来办赈济。这都是社会公认的肥缺。在这上面得到点好处,任何人都会认为理所当然。不久,他就收买了他旁边的一幢房子。又不久,他又收买了另外一幢。这样,他就和陈万利家变成了紧贴的近邻,而三家巷的六幢房屋,他家独点了三幢,也就是独占了半条三家巷了。除此以外,他又在广州城里和西关的热闹繁盛街道里,添置了许多产业,据说到一千九百一十九年,他拥有的大小房屋店铺一共有三十几幢之多。他曾经请许多风水、阴阳先生来仔细商议,都说他的好房子虽多,却没有一处比得上三家巷的祖居,因此他就在三家巷定居下来。他不喜欢洋楼,就把三家巷的三幢平房拆掉了,另外起了一座三边过,三进深,水磨青砖,纯粹官家样式的“古老大屋”,全家居住。其实这城里的房屋,也还算不得什么。据跟他算过细账的人说,何五爷在乡下置下的田地,那才是真正的家财。离城四十里,那儿就是他的乡下震南村。别的地方不算,光震南村的土地,就有一半是归在何福荫堂名下,也就是说,归何应元个人所有的。他娶头一个太太何胡氏的时候,那胡氏也是震南村人,一个十足的村妇,就因为有十二亩田做嫁妆,当初老太爷何小二才做了这门亲的。谁知她的八字生得那么正,竟把半条震南村的田地,不管原来属于哪一姓、哪一房的,一起带进了何应元家。可惜的是,何胡氏虽然能带田地来,却不能带儿女来,过门八年还没生育。到一千九百零一年,何应元娶了一个广西小商人的十六岁的女儿白氏做姨太太,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儿子,叫何守仁,如今十七岁。以后两房又都不生养。到一千九百一十一年,何应元着了急,又娶了一个人家的十六岁的丫头杜氏做三姨太太。说也奇怪,他娶了三姨太太之后的一年,那十八年没生育的正室何胡氏竟然头胎生下个男孩子,叫何守义,今年七岁。距今两年之前,三姨太太何杜氏又生了个女儿,叫何守礼。到这个时候,何应元才算放下一桩心事。因为在少年的时候,他就听到一种轮回报应的迷信传说,按那传说来推测,他们何家是应该断绝后嗣,灭了香灯烟火的。几十年来,他昼夜担心这件事。如今看来,那轮回报应的迷信传说,毕竟是虚妄无稽,不足置信的。他十分得意地自己对自己说道:
“我姓何的比那糊涂人周铁,虽然还比不上,那不过应上了一句古话,叫做庸人多厚福!他三个儿子,我才两个。可是比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陈万利,我却是绰绰有余的。这口气也算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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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证人
周炳跟着爸爸去那间正岐利剪刀铺子当学徒之后,倒也高高兴兴,早出晚归。别人看见他那衣服褴襟、满脸煤灰的样子,就说这蠢才将来大概不是个干文的,却是个干武的。他在铺子里,除了拉风箱之外,只做些零碎小件活儿,只要师傅们一说,他就能做得出来,倒不觉得怎么特别笨钝难教。东家、师傅都喜欢,爸爸高兴,他自己也高兴。周铁摸着他儿子的光脑袋说:“看来你一不当官,二不当商,还是要当祖传的铁匠了!”当铁匠,周炳觉得不坏;如果是祖传的,那就更陡了。只有一桩,当铁匠比不上当学生的,那就是当学生的时候,下课很早,又有星期天,可以到处玩耍,可以上南关珠光里他三姨家里,和表兄弟姊妹们玩儿。他三姨爹是个有名的皮鞋匠,家里好玩的东西多得很。自从当了铁匠学徒,这就不成了。一天亮就起来,回铺子里打开铺门,要到天黑,才上了铺门吃晚饭。吃过饭回家,拿冷水冲个凉,已经累得不行,倒下床就睡了。天天这样,三姨家里,连一回也没去。
看看到了一千九百二十年的二月中旬,残冬将尽,又快要过旧历年了。周炳从前没有那样盼望着过年的,今年才刚到立春,就眼巴巴地盼望得不得了。有一天,年底了,铺子里派他去收一笔账,他走到那家小商店,那个人已经出去了,要晚半天才回来。他往回走,经过将军前大广场,那里正在演木头戏。贴出来的戏招是他从来没有看过的《貂蝉拜月》。他一下子入了迷,只想进去看一看。可是又怕误了正事。后来他一想,不要紧,反正那个人要晚半天才回来,他可以看这么半场,然后中途退出来,再去收账不迟。打算好了之后,他就掏出四个铜板,买了一根竹签,昂然进去看戏。谁知不进去还好,一进去,他就叫那戏文整个儿迷住,再也出不来了。那些木偶又会动手,又会眨眼,一个个全是活的。那貂蝉多么懂事,多么伶俐,又多么大胆,简直看得他津津有味儿。赶散场出来一看,天色已晚。他急忙赶到那家小商店去收账,可是那个人已经回来过,如今又回家去吃晚饭了。他想要是空了手回去,准得捱骂,不如等那个人吃了晚饭回来,把账收起了才回去。那么,现在往哪儿走呢?他自己问,又自己回答:
“对,对。上三姨家里去,上三姨家里去。”
他三姨就是陈杨氏、周杨氏的三妹,也是如今的有名医生杨志朴的妹子。从前杨在春老医生在世的时候,就把这第三女儿嫁了给南关一个叫区华的皮鞋匠,后来这区杨氏自己也学会了这门手艺,成了皮鞋匠了。他们成亲之后,养了两女两男。大女儿叫区苏,今年十五岁,二女儿叫区桃,今年十三岁,都到外面去做工了。大儿子叫区细,今年十一岁,二儿子区卓,今年才六岁,都在家里帮着做些零活,也帮着扫地做饭,接货送货。这区杨氏生来的性情,和大姐、二姐都不一样。她是有名豪爽泼辣的,因此人家给她起个诨名叫“辣子”。她的第二女儿区桃年纪虽然还小,却已经长得顾盼不凡,人才出众,见过她的人都赞不绝口,认为她长大了,必定是个“生观音”。他们和周铁家离得虽然远,一个在南关,一个在西门,但往来却是最密的。周铁和区华不但是两挑担,同时又是很要好的朋友。两家的孩子们也是经常你来我往,玩做一块儿的。从很小的时候起,周炳就喜欢跟他的同年表姐区桃玩耍,区桃也喜欢他。大人们看来是一个聪明,一个笨钝,他们自己,倒也并不觉得。要说区华家里好玩的东西之多,那是哪一家也比不上的。那儿有皮子,有绳子,有锤子,有钉子,还有白布、油彩和黄蜡,什么东西做不出来!
当下周炳走到南关珠光里区家,已经是掌灯时分。大厅里三姨爹和二姨还在做皮鞋,里面区家姊妹已经做好了晚饭。周炳开始讲貂蝉怎样在凤仪亭摆弄吕布和董卓,大家都听得出了神,后来索性就扮演起来。区苏演董卓,周炳演吕布,区桃演貂蝉。大家都说吕布演得真像,又说貂蝉太爱笑了,不成功。到了吃晚饭,周炳也就一道吃。吃过了又开场演戏,把什么收账不收账的事情,全忘记得干干净净。那边周铁在剪刀铺子里,看看晌午了,没见周炳回来。直到晚半天了,黄昏了,掌灯了,上铺门了,吃晚饭了,还没见周炳回来,周铁记挂着他身上有账款,放心不下,上了铺门,吃了晚饭,就到欠账的那家小商店去查问。人家说他去过两回,往后就没再去,账款也还没拿走呢。周铁听了,心里明白,就一个劲儿往珠光里走去。到了区华家,那出《貂蝉拜月》还不过演到《吕布窥妆》。周铁一把将那吕布揪了出来,当着众人就把他打了个半死。第二天,那正岐利剪刀铺子的老板对周铁说:“我看令郎那副相貌,谅他将来也不是贫贱队伍当中的人。他既是爱演戏,就打发他去学唱戏好不好?”从周大那一代到周铁这一代,他们已经在这铺子里干了三四十年的活,不管是老东家还是少东家,都没有对他们多说过一句话。当下周铁听了,心里着实不好受,嘴里又不想多说,就一声不响地给周炳辞了工,打发周炳回家。
过了旧历年,那万紫千红的春天就到来了。周炳既没有读书,又没有做工,整天除了到将军前大广场去看戏,听“讲古”,看卖解、耍蛇、卖药、变戏法之外,就是到三姨家去玩儿,去演戏。碰到阴天下雨,他就在门外胡乱种花、种树,把一条三家巷的东墙脚下,全种得花枝招展,可是种尽管种,种活了的却不多。别人看见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都替他担忧,他自己却满不在乎。有一天,陈万利家的大姑娘陈文英回外家,在门口碰见了周炳。她这时已经二十二岁,嫁给张子豪之后,也曾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可是她老觉着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她蹲在地上和周炳一道种花,和周炳一道扮演戏中的角色,甚至把周炳抱起来亲嘴,使周炳感到十分愕然。她是相信基督教的,后来她就和他讲起“道理”来,讲完就问他道:“阿炳,这回你相信上帝了么?”周炳说:“大表姐,你讲得上帝这么好,我为什么不相信?”陈文英高兴极了,又亲了他两下,才回家去。当天晚上,她就和弟弟、妹妹们谈起周炳这个人物来。她认为周炳如果能够进了基督教,他一定会成一个道德高尚、人人爱慕的传教士。中学生陈文雄却认为周炳如果学会了英文,入了洋务界,他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经理,因为外国人是专门挑选脸孔漂亮的人物当经理的。二姑娘陈文娣一提起周炳的名字,脸就红了。她认为周炳最好还是去学唱戏,她说这样漂亮的戏子,就算是个哑巴,也会颠倒了全广州的人。三姑娘陈文婕是个沉静淡漠的人,光微笑着,拿眼睛望着她的四妹,不说话。她今年就要小学毕业,预备升中学了。四姑娘年纪最小,但是和她三姐刚刚相反,最是热烈不过。她连说带嚷地叫道:“他什么都不该做。他该回咱们学校去念书!那阵子咱们总是天天一道上学的。这阵子他不去了,我也不高兴去了!”二姐陈文娣讥笑她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人家说你们是小两口子!”四妹陈文婷噘起嘴道:“什么小两口子不小两口子!小两口子又怎样?”三姑娘陈文婕拿手指勾着脸说:“羞哇,羞哇!人家是周家的儿子,人家不是也有哥哥、姐姐么,咱们替他摆布就行了?咱们瞎操这份闲心干什么?”大哥陈文雄插嘴说道:“咱们三妹总是那样冷淡的!要知道,历来的伟人都是极其富于同情心,富于人道主义精神的呵!”大姐陈文英接着说:“可不是么,我看见阿炳表弟,就好像看见一个孤儿流浪在街头一样!”陈文娣做出很高贵、很有教养的样子说:“或者不如说,一只美丽的、被遗弃的小猫!”小妹妹陈文婷争辩道:“还不对。是一个没人要的洋娃娃!”陈文雄点头赞同道:“真是亏四妹想得聪明。洋娃娃倒也恰当:只有漂亮的脸孔,没有头脑,没有灵魂。”
他们兄弟姊妹在二楼书房里纵情谈论的时候,陈万利也在二楼南边的后房、陈杨氏的卧室里和她谈论着。陈万利本人这阵子已经五十多岁,陈杨氏也已经四十八岁,要靠她生育什么的,已经没有指望了。如果不想别的办法,恐怕再弄不到男孩子。有些看相算命的向他献过计,叫他买一个粗贱人家的男孩子来养,或者把一个贫穷下贱人家的男孩子认做干儿子,就说不定能给他带上几个真儿子来。陈万利把这些情形和陈杨氏说了,就一起商量办法。陈杨氏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已经给你生了一男四女,是对得起你陈家有余的了!要说是男是女,那不由我主张,多半还要看看你祖上的功德怎样。你现今想要个男的,我倒管不着你。你只管去勾三搭四,什么烂货使妈,婊子娘姨,我眼不见,只当是干净。可是你想弄到家里来,那万万使不得!孩子们都大了,也不会答应。咱陈家可不比他何家,他家那乱七八糟,浑没个上下的,谁瞧得惯!你如今想出好主意来了,想弄个野孩子回来了,那可不成!”陈万利连忙分辩道:“谁使那个心?我如今不是跟你商量么?我要是那样做,还用得着什么商量?你要想清楚,一个儿子,那后嗣是太单薄了。”后来商量来、商量去,陈杨氏只是不肯买孩子养,她怕买来的孩子养大了,将来总是个祸根,不如认个干儿子,倒是干手净脚,就是将来有些拖累,也不会成大害。说到认干儿子,他们慢慢就想到周炳身上了。陈杨氏觉着周炳这孩子倒还将就。第一,这孩子是够粗生贱养的。第二,这孩子是她的亲姨甥,将来有什么话还好说。第三,这孩子如今正没书念,没工做,流离浪荡,周家正在发愁,有人肯要他,包管一说就成。陈万利一想也是,就定夺了。定夺之后,陈万利走出书房,对他的儿女们说:“这里有一个谜,你们猜一猜。”大家争着问是什么谜,陈万利又说:“这几天,你们就要加多一个兄弟。你们猜是怎么回事儿!”大家笑着、嚷着,都没能给猜出来。
过了几天,陈杨氏去跟妹妹周杨氏提起这件事,周杨氏就跟周铁商议,又跟弟弟杨志朴、妹妹区杨氏商量;周铁自己没主意,也去找他连襟、皮鞋匠区华商量。大家都觉着没什么妨碍,这事就成了。又过几天,周炳就去陈家“上契”。陈万利也摆了几桌酒,请了至亲、邻里来吃。又给周炳打了一把金锁,封了一枚“金仔”,二十元“港纸”给周炳做上契的礼物。从此周炳就不叫陈万利和陈杨氏大姨爹和大姨妈,改口叫干爹和干妈;那些表兄弟姊妹,一向叫惯了,也就不改了。那时候陈家有三个女用人,一个使妈叫阿发,三十好几岁了,就是曾经有谣传,说她去香港养过孩子的;一个使妈叫阿财,二十岁左右,也有些不干不净的话传来传去;一个“住年妹”叫阿添,十六七岁,提起她的名字,别人就掩着嘴笑的。她们私下里曾经多次商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周炳才好。要称呼他“表少爷”吧,这本是合情合理的,只是周炳吃饭跟她们一道吃,做工跟她们一道做,住也住在她们旁边、那楼下的贮物室里,穿戴既不像“上人”,又一直撵着她们叫“姐姐”,倘若称呼他“少爷”,反而显得不亲热了。要不称呼他“表少爷”吧,他又明明是老爷的干儿子,明明有上、下之分。而且他每天吃过晚饭,洗了脚,脱下木屐,换上青乌布鞋,夹上几本硬皮书,吊着一瓶洋墨水,去念英文什么的,又分明不是“下人”干的勾当。她们拿这个去问陈杨氏,陈杨氏倒也聪明,就吩咐她们跟着四姑娘陈文婷,叫他“小哥哥”。这是平辈之中略带尊敬,尊敬之中又还是平辈的称呼,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可是她们这番苦心,周炳倒没怎么留神。他按着他干爹的吩咐,怎么吃、怎么住就怎么吃、怎么住,白天从井里打水出来淋花,淋完花就松土、上肥、剪叶子,晚上去念英文。事情倒也轻松。后来,他淋完花之后,还有空闲,就去帮助那三个女用人打水、扫地、破柴、煮饭。晚上念完英文之后,就上三姨家玩,和那边的表姊妹兄弟们演这个戏,演那个戏。没多久,他就觉着那英文越来越难,越来越和自己没缘分,索性就爱上不上的,有时溜到三姨家,痛痛快快地一直玩到打过三更才回家。这样子,又过了两个多月。
有一天晚上,已经打过十一点钟,他才离开区家,朝西门走去。五月的晚上,又暖和又幽静,江风带着茉莉花的清香,吹得人懒懒地打瞌睡。天空又柔软,又安宁,闪着光,好像一幅黑缎子一样。周炳静悄悄地走进三家巷,一推陈家的铁门,门只虚掩着,没有闩上。他进去一看,屋里的电灯全灭了,只有楼下客厅的门还开着,有灯光从里面射出来。周炳走近客厅,先发现有两个人影。后来走到客厅门口,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女的,一个男的。女的绕着当中的酸枝麻将桌子缓缓走着,男的跪在地上,用磕膝盖走路,在后面追赶,样子挺滑稽。他再一看清楚,在前面走的正是使妈阿财姐,在后面跪着撵的,不是别人,却是他的干爹陈万利。周炳吓的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