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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江一个电话,给我的一条思绪线打乱了,阿姨又说要带信出去买菜,真是乱上加乱。我寄给《 散文与人 》的那篇文章是《 咖啡馆的余音 》( 我要改 ),不是《 鲜花与仿生植物 》——这篇文章寄给你,你如同意这样的写法,就可以交给约稿者发表,否则就算了。现在似乎又回到童年,忙中做事,往往成了个没头苍蝇,好妹子,你不要笑我。
八月间你要来,我听了高兴,但不紧张。我现在对我们的看法,是一切听其自然,又何必自己把自己搞得紧张,我欣赏宗江的话take easy。我一直相信做人应得潇洒,不要怕树叶打破头,好像每天都是最后的审判。但是说说容易,做做很难。“七重天”招待你的岂只是一杯茶,一杯水,而是一颗炽热的心。但我决不使她爆炸,我们的日子长着呢!
至于我决意要做的事情,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搞翻译和写文章,我就有这股韧劲。我真懊悔当年答应胡乔木搞行政,但是想想我即使留在上海,也还是要搞行政的,我就是做跑龙套的梦或命。一个人不能吃后悔药,那样就活不下去了。我常常这样想如果我不搞行政而搞创作和翻译,我就一定会成器吗?回想当年初到香港,也居然跻进了文坛,那时全靠一个朱血花,他在编副刊,我选定了写影评铺设我的道路,我永远记住这个帮助过我的人。
我就想望和你在一起跳舞,五十年代我还去中南海跳,以后就不跳了,但我想四步我还是可以应付的,何况我还能抱你,亲你,我的亲人呀!
你的二哥
1993年5月21日10∶00am
黄宗英 To 冯亦代 ( 1993年5月21日 )
好哥哥,今天我4∶30am就醒了,美滋滋地享受着4∶30am的奇迹,懒懒地赖了会儿床,又迷登到巫山云雨中去,再醒觉时已过了6点,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吃过早饭我收心伏案写作。栗子还是难以和陈剑平糅合到一起,栗子部分已写成。我想我还是先抄给你吧,当然中间那段本是你的。
10am,誊改好栗子的诗章。我挺高兴,在你的帮助下,我没有变为老年痴呆,文章涉猎的年代和区域相当广,引用资料忠实而不留痕,我们的娃儿生得挺壮实,你说是吗?
下边一篇,我仿佛又得吸口大气了。第三篇,想写《 大雁情 》的续篇( 不叫这个题目 ),你说是先把这篇发表呢,还是凑齐了三篇一起发?有时自己要逼一逼自己的,我喜欢写新事物,并不喜欢回忆过去,只是我有感情上的责任。
也许我把《 栗子的诗章 》给《 文汇报 》?两人联名,仿佛要我穿了游泳衣走在大马路上。《 绿叶 》更像个游泳池,而且档次也颇高,是应该支持的刊物。我拿不定主意,我心虚,更倾向投《 绿叶 》,他们的主编明天要来我家吃粽子。为了遵医嘱,不给自己太大的创作压力,还是作为单篇先发表。应是在《 原本是可以笑的 》之后。
深深地吻你。
爱你的小妹
1993年5月21日
冯亦代 To 黄宗英 ( 1993年5月23日 )
甜甜的心上人儿:
今晨我在四点钟就醒了,轻轻地喊着你的名字,看看时间还早,便抱着你又睡去了。再次醒来已是五点半,便起了床,做我的运动,但怀抱里还是你的温馨。我已经想好了,将来无论是一只床还是两只,晚间我决不来和你温存,以免打搅你的睡眠,可是早上,应该是我们缱绻的时候,我要一口水吞下你,我要游遍你的山山水水。
我昨夜睡得真沉,因为医生给我换了一种对脑有好处的药,昨晚是第一次,须加倍服( 一天应为二粒 )。今天完全是种新的舒适的感觉。我已找到了一种治我病的药,我以前服了有效果,但我没有注意继续服下去。昨天偶然想到,便打电话给孙女婿( 心科的小大夫 )让他给我买。如果上天保佑我的话,也许我不会再嘀咕了。你可以不考虑,但为了我自己,我必须要想到,当然我们的一起生活,并不是仅仅为了这个。
前天去陶然亭时,遇到一对老夫妻,是新婚的。男的容光焕发,女的一头华发,恩恩爱爱,令人羡慕。我总是拿你我和他们比,因为那天到的有三对。冬天这样的聚会,将不会太多,这将使我失却一个炫耀的机会。对了,昨天政协给我送来了委员活动日的证件,我做了十年政协委员,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每个月举行一次的活动,但这次要破例了,我不是要去玩或是吃东西,我要的是向社会公开我们的生活,很自然的,你同意吗?
我现在经常想到的,是你我在一起的生活,譬如说你不要在工作时我看着你,这完全可以做到,因为我的书桌是面壁的,坐在那儿工作你可以看见我,我可不能见到你,这不是很理想吗?这两天我在想我怎样利用那封谈读英语的信写成文章。我的那篇《 鲜花与仿生植物 》的文章,有什么批评?请告诉我。这是另一种公开身份的办法,看的人一定想到要追究这个小妹是谁?也许我这种办法是笨拙的,你把两个人的名字联在一起,就简单明了得多。
我还没有把我们的关系公之于家,因为女婿出差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儿子又为了他们研究所承包而不能来我处,看来我只能分开告诉他们了,这样也许更自然,不必要儿子从五棵松特别到城里来一次。我就是正式告诉他们一下,并不要征求他们的同意。我没有积蓄,所以也不会为几个钱打官司的,而且我早已告诉他们我要找个老伴了。女儿也许猜到一些,因为在我的书橱里突然发现了几张你的照片。
我自己也奇怪这一次怎么会发出如此强大的爱的力量。自从和安娜一起生活以来,我没有遇到你这样的,我一切以冷处理了之,但这并没有说我没绮行。但这一次对你我发出了如此的爆炸,我自己也奇怪,我以缘分来解释,因为我似乎一直在希冀这一天。亲爱的好人,我们将在一幅新的宣纸上绘下我们的生活。我似乎已经等了一个世纪了。我对宗江说你祝福你的小妹和二哥。
我刚吃完早饭,早饭我吃得很多,半碗芝麻糊,一碗燕麦粥,三块牛肉,一只水果。至于午饭和晚饭,我吃得并不多。你要吃几顿,踏出房门,拐个弯便是厨房,有管道煤气,方便得很。你来,没有要你出房钱的必要,给阿姨的见面钱倒是好意见,因为她们辛辛苦苦,还不是为了积蓄一笔钱,回家去做间新屋。
我猜想你今天一定会有信来,我不坚持冷处理,如果这不是你的想法,我会克制自己的爆炸的。
抱抱你的二哥哥
1993年5月23日7∶25 am
第一部分情书(20)
黄宗英 To 冯亦代 ( 1993年5月23日 )
亲爱的:
我信里曾说“找不到你写文章的笔调”吗?我为什么要找你的笔调呢?我想不起来,你也别找我的笔调,风格就是人,你是大男人,我依然是小女子,你的苍劲得来不易也是文学艺术之上品。以前常常在我为阿丹代笔时,进入他的角色,倒也能雄浑洗练。进入我自我时,又像个玩笑蛋似地耍小聪明了。但你看,在《 栗 》篇中我们不是配合得很好吗?你还是坚持从你的自我出发吧。你前信说要写《 序 》啦,写这写那,写你的吧,别为拈花惹草伤脑筋,看小妹把你搞得团团转了。配合配合,就是相辅相成嘛,文风上完全不必向我靠拢。你寄“栗”文找到了,用进去了,不过你下次再译资料寄来时,换一种稿纸最好。不然我要查遍所有的信,当然这也是享受。二哥,谁教你学会写这么深情热烈的love letters?你又向什么人的笔触、文风靠拢?哈哈哈哈……
今日星期日,和阿姨翻了一回箱子,找找压箱底的衣料,下午去裁缝家,也不过做两件夏日可穿的,做一件冬天室内穿的晴纶棉棉袄,把穿脱麻烦的睡衣改成敞口的……
将睡在你臂弯里的小妹
1993年5月23日
这封抢发的信,忘了贴邮票被邮局退回来,只好今天——24日再寄。
粗心的小妹
冯亦代 To 黄宗英 ( 1993年5月24日 )
亲亲我的小妹:
我已经在梦想8月间我们怎样见面以及见面时的情况了。我可以做得正正经经、规规矩矩,但是你不能不给我一个亲你吻你抱你的时间,否则我要哭了。我真的会哭,我不怕人们说我老神经。幸而我的信到了你的手里,否则我怕我要受罪了。
其实我给你的信,除了那一天要冷处理,没有及时写,其他我都是按时写的。一般我都是一清早就给你写,而且9∶00am以前一定发出,但是信何时到,我就不知道了,一般大概是三天。你计算一下,看我信里的日子与邮戳上的日子和时间和你收到的时间对比一下,就可以测算出来。我们这里邮递员送信上午在10am下午在4∶45pm各一次,都是和报纸一块送来的,但我很少在下午收到你的信,这样你可以安住心了。我除非万不得已,我总希望每天有信给你。那天之要冷处理,因为我觉得自己快爆炸了。我真奇怪王洛宾怎么会大好时光去拍什么电视的,这个傻瓜。虽然我骂他,但我自己也会犯傻的,你得看住我。我自己想想,在拿你在人前炫耀,我可能犯傻的。但是我请你要包涵的,这完全是为了我们的爱情。
我已经习惯于等你的信了,因为一到快11时我便可收到,你从来也没有叫我失望过,可是我却叫你在等候,真不好意思,请你原谅,老生这厢有礼了,你不要我唱“跪池”吧!
我有两口衣橱,但放在外孙及阿姨睡的屋子里,一准有地方给你,就是挤一些,因为原来的设计,都是按老光棍的排场做的。真的,那时我的确此心已同泥絮,却不料为你情而爆发起来了。想想有些话自己在打嘴,也发笑,但如果你不指引迷津,我这辈子大概就偃旗息鼓了,我不敢。我现在才体会出歌德晚年爱迷娘的心情,这是我生命中的又一奇迹。
你说《 植物的诗篇 》是指栗子那篇吧!我有个想法,把你写陈剑平的文章,写在我那篇最后倒数第二段“美国的农业专家发明了……现已初见成效”后面,你觉得能拼成一篇文章吗?这只是个想法,不必一定做,一切由你决定好了。
我已收到两包剪报了,大致看了一下,有许多是可以写短文章的。我以前独门头心思,只想到作家和文学,你的材料和写文章的方法,大开我的眼界,我已经在梦想出版一本我们合写的书了。至于我们的通讯,那是编了我们自己看的,可以成倍增加我们的爱情,老年的旖旎生活。如果出版,那也是身后之事,不过可能成为教唆犯了,一笑!你不要紧张,我在没有你的同意时,我决不会干你不愿意的事。特别这将成为我们的共笔。
把你的玉照藏在抽屉里,我不免有落寞之感,好在我玻璃板下还有你那张护照用的照片,那漂亮的白发,那对深情的眼睛,不是“花得来”,而是“深得来”,已经使我坐不安席了。我做事时就在上面放一本书,然后不时偷偷瞧你一眼,亲爱的人哪。
剧本快看完了,有点黄,这是美国文学少不了的,但是我们可以给她文雅一番。这将是我们住在一起时的第一件工作。为了这,我就得多抱你一会。
诉诉我对你的相思吧!你寄来的那篇文章( 谈感应的 ),我一直就相信这个,而且感到这个。我现在一觉醒来,总觉得你是在我的怀抱之中,而且余香犹存,你说不是怪事吗?你的文章就是一个科学的解释。你清晨试试寻找这种感觉,也许只是我的痴,但是我想想你也是痴,不然你怎么爱上了你的二哥呢?我一向一醒就要起身,但现在不了,我要在幻景里和你温存一番……很高兴你可以安然入睡了,我保证晚上不来吵你的睡眠。我会小小心心温温存存的。你8月来,我就盼望这个多出来的快活,我怎能吓坏了呢?我就是要抱抱你亲亲你吻吻你。
爱你的傻二哥
1993年5月24日8∶00am
第一部分情书(21)
黄宗英 To 冯亦代 ( 1993年5月24日 )
亲爱的二哥:
我总是担心你等我的信,我心疼你。
久历艰危多刚介
熟谙世事倍温柔
邓拓这两句诗我很喜欢。身处滚滚浊世,当然要有刚介的一面,有所为有所不为。与之同时,心存万般温柔。二哥,你的福气在这里,而不在什么胴体。我所以选择依在你胸前,是因为你能让我歇息。你的出乎我意外地燃烧,使我惊喜,也隐隐地使我有点儿不安。哥,我只担心由此引起你心理上的不平衡,我真的don’t care,你一定要take easy,我求求你……
《 绿叶 》向我要《 栗 》,我可以给文汇,他们频频向我索稿,你看呢?我听你的,我不忙着发。
昨晚跟裁缝打交道,他现在不肯做棉茄克,无所谓,尺寸量走了。我做了两件夏衣,改了两件敞口睡衣,为了方便。明天我要去医院开药,便于积累贮存到北京时用。多希望有一天可以断掉一切的药!
给你寄篇剪报《 适命的美丽 》,人不是这方面有残缺,就可能那方面有残缺,八十岁的老哥哥呀,咱们认命好不好,我们安详自在地节节俭俭地过咱们的小日子好不好。
明天,我可能要开始进军那搞不清的病毒了,我把原来要写什么都忘了。
我还得给戈扬阮若瑛写信,她们寄信来,会盼信的。戈扬说沙漠9月返国。
抚吻你!
你温柔的小妹
1993年5月24日
冯亦代 To 黄宗英 ( 1993年5月25日 )
甜甜的小妹妹:
我一直相信李商隐的“心有灵犀一点通”,怎不,我刚在清晨写信告诉你,我抱着你入睡,那透透的一觉,比真见面时也不会差多少,而到11时你的信就来了,你告诉我在巫山的梦魂,这不是证明吗?以前我怀疑人们说的幻听,但我还是感到你叫我的声音,有时为你叫醒了。又幸福又惆怅,幸福的是有此感觉,惆怅的却是只有这一些心里的感觉。
读了又读你的《 栗子的诗章 》,觉得你改得很好,那样地融合,就是一个人写的。如果你写《 大雁情 》,我能贡献你什么呢?我已记不清我有否看过你的《 大雁情 》,你投稿的面比我广多了,我们该怎样融合呢?
赞成你三篇一起发,分成三次发,有点儿太刺激。一次发,明眼人自知端的,会传开去,至少引起别人的疑问、遐想。你想身处两地的人,怎么会在一起写文章?我不想像除夕夜那样大钟一响,宣告元旦的来临,只想和你躲在“七重天”里做我们的美梦。有人会羡慕,有人会妒忌,有人会骂我们矫情,我们不管他们。说到头,生活是我们自己的,谁也改变不了。几十年要改变知识分子的生活,而结果要改变别人的人一去不复返,而知识分子还是知识分子。我话扯远了,但是我们要有个捱骂的准备,遇到了,可以等闲视之,不必动气。对吗?亲爱的小妹妹。一个人能不顾他人的眼色,也是一种超脱,非在太上老君炉火锻炼,不能必得,我就喜欢这种超脱,你已修成正果,我却还差一些火候。
我现在还不能做到心止如水,有时会在想别样事时,会突然想到你,这大概要你来了,才会改变。我祷告日子过得快些。宝贝儿,亲亲,抱抱,吻吻你。
阿姨有事要早出去,今天就写到这里。
日夜梦想着你的二哥在啁啾的鸟声中
1993年5月25日7∶25am
黄宗英 To 冯亦代 ( 1993年5月25日 )
我的好好人:
我今天早上洗完头洗完澡才看的报,看到了你的文章《 真诚的朋友 》。我赶忙叫张阿姨再去买两份剪给你。因为我不知道复印的地方离咱们的“七重天”有多远,你自己是否能走过去,我希望能先寄两份给你。我家里订的只有文汇和新民,其余都是赠的。我此刻也不想再多订了,有时出门就在路边买几份文摘什么的。
此刻阿姨买回来报,也带上来你的两封信,嘴里叨唠着:“格老头子痴它哉。”……下午我要去华东医院取药并拿转诊单。中午,阿姨说我炒的肉末好吃,我就去炒了。
仅先给你寄三份剪报吧。深情地吻。
小乖乖小妹
1993年5月25日11am
第一部分情书(22)
黄宗英 To 冯亦代 ( 1993年5月26日 )
亲亲爱爱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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