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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实际运用中,这就成了他日后那道蜚声一时的马恩河的进攻令,而当时的形势要求则是撤退。当年在他身旁的军官们都还记得,他一面勃然作色,攘臂奋拳,咆哮如雷地吼叫“进攻!进攻!”一面像通了电似的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地冲来冲去。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在按照陈规说来已吃败仗的时候还要在马恩河战线上向前进攻?“为什么?我可不清楚。为的是我部下的士兵,为了我有一个意志。再加上——还有一个上帝。”
尽管福煦对于克劳塞维茨的学说造诣很深,但他却不像克劳塞维茨的德国后辈那样崇信一份事先制订的万无一失的作战时间表。他倒是谆谆教导人家,必须不断根据情况随机应变,当机立断。他常说:“操典条令在操练时确是再好不过的,但在危急关头就没有多大用处……你们必须学会思索。”思索的意思是要让主观能动性有纵横驰骋的天地,要让那些不可捉摸的因素去制服物质的因素,要让意志有用武之地,去制服环境条件。
第二部分:色当的阴影色当的阴影(3)
但是福煦也提出警告,认为那种光凭士气便能克敌制胜的想法乃是一种“幼稚的见解”。在他的讲演里,以及在他的战前的《战争原理》和《作战指导》这两本著作中,他都会从玄学的凌空翱翔中急转直下,降落到战术的地面上来,细叙前卫部队的布置,安全措施或警戒部署之必要,火力诸要素,服从与纪律之必需,等等。他所传授的军事学中有关现实情况的那一半,可以用战争期间传诵一时的他的一句名言予以概括:“问题的实质何在?”
尽管福煦讲起战术问题来也是娓娓动听,但是最使门徒醉心倾慕的却是他所启示的意志的奥秘。早在1908年福煦还在担任教授的时期,克列孟梭有意要他出长陆军大学,曾经派了一个私人代表前去听课。此人听后大惑不解,汇报说:“这名军官讲授的抽象空论,真是叫人如堕五里雾中,简直要把学生变成白痴。”克列孟梭听了这样的报告还是起用了福煦,不过,在某种意识上说,这个报告倒也是言之不妄。福煦所宣讲的原理,不是由于它过于玄妙深奥,而是由于它过于引人入胜,因此便使法兰西入其彀中。身任第三处即作战处处长的格朗梅松上校,“一个心肠火热、才华出众的军官”,则尤其是如痴似狂地信奉他的那些原理。1911年,他在陆军大学所作的两次讲演起了使其奥秘具体化的作用。
然而,格朗梅松上校所掌握的只是福煦的军事原理的顶颠而不是基础。他所大谈特谈的是冲动;而对安全却只字未提,他所阐述的军事哲学,好似电流,触动了听众的心弦,使之激动,使之倾倒。他在眼花缭乱的听众面前祭起了“胸怀理想,利剑在握”的法宝,向他们指明法兰西的制胜之道。它的精义在于〖HT5F〗殊死进攻。唯有这样的攻势才能成为克劳塞维茨所说的决战,把决战“进行到底便是战争的根本任务”,这样的决战,“一经交火,就不容三心二意,而必须全力以赴,死拚到底,把人的耐力发挥到极限”。夺取主动乃是必要条件。对敌人的意向武断地作出判断,并据此预作战略安排,实属冒失。要取得行动自由,全靠强使敌人接受我方意图。“一切指挥上的决断都必须来自夺取主动和掌握主动的意志。”防御战略已被忘怀,已被放弃,已被扔到九霄云外;惟一可能容它立足之处的,是有时“要在某些地点节省兵力以供增强进攻力量之用”。
这套理论在总参谋部产生的作用果然非同凡响,不出两年,便在用作指导实战的新颁《野战条例》之内,在1913年5月通过的名为《第17号计划》的新的作战计划之内。格朗梅松讲演后没有几个月,共和国总统法利埃先生便宣布:“唯有进攻才与法国将士的气质相称。……我们的决心已定,要一往直前,迎战敌军,毫不犹豫。”
法国政府在1913年10月颁布的新《野战条例》,是法国陆军的训练和指挥的圭臬。这部条例一开头便是豪言壮语,气概不凡:“法国陆军,现已恢复其传统,自今而后,除进攻外,不知其他律令。”然后开列8条军令,刀光剑影,杀气腾腾:“决战”,“锐意进攻,毫不犹豫”,“勇猛凶狠,坚忍不拔”,“摧垮敌方斗志”,“无情追击,不顾疲劳”。条例把防御战踩在脚下,不屑一顾,其热切的心情实不亚于正教会之要把异端邪说一举除尽。它宣布:“ 有进攻战才能达到积极的战果。”条例的执笔人还给第7条军令用上了斜体字以示醒目,条文说:“〖HT5F〗军心士气重于一切,一切战争都是军心士气的较量。一旦失去征服敌人的希望,失败便不可免。胜利并不归于蒙受最少的一方,而是归于意志最坚强、士气最旺盛的一方。”
全部8条军令,没有一处述及物质、火力,也没有一处述及福煦所说的安全。整个条例的要旨可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法国军官团所津津乐道的一词:勇敢,或者说得不那么文雅:有种。青年人出发攀登山顶,都是高擎一面大旗,上写:“更上一层!”1914年的法国军队则是在“勇敢”的大旗下开赴战场的。
这数年间,尽管法国的军事哲学已经改弦易辙,法国的地理却依然如故。国境在线的地理态势仍旧维持着1870年德国一手安排的原状。威廉一世向对他提出抗议的欧仁妮皇后法皇拿破仑三世之后。——译者注解释说,德国的领土要求,“只不过是把法国军队今后可以用来进攻我们的出发点向后推移而已,别无其他目的”。不过,这样也就同时把德国可以用来进攻法国出发点向前推进了。尽管进入本世纪以来法国的历史和法国的发展都使它全神贯注于打进攻战,其地理形势却仍然需要采取防御战略。
1911年,也就是格朗梅松上校发表讲演的那一年,有人在最高军事会议上作过一次最后的努力,要使法国遵循一条防御的战略。力主此议者是身居要职内定要出任总司令的米歇尔将军。他是最高军事会议的副主席,如果发生战争,也就是总司令的当然人选,因而在那时,他是陆军中地位最高的一人。他在一篇把史里芬意图反映得一清二楚的报告中,提出他对德军可能采取的进攻路线的估计,并且提出他的反击方案。由于德法共同边界的地形陡峭,加之法国在边界沿线布有防御工事,所以他坚决认为,德国人如在洛林作战,无法取得速战速决的胜利。取道卢森堡和马斯河以东贴近卢森堡的一小块比利时领土,也不能给他们所偏爱的包抄战略提供充分地盘。他说,唯有借助“比利时全境”,德国人才能搞成那么一场“即刻的、无情的、决定性的”进攻战,德国人必须赶在法国的盟军开始行动之前就发动那样一场攻势。他指出,德国人对比利时的大港口安特卫普早已垂涎欲滴,这就使他们取道佛兰德的进攻又多了一条理由。他建议要在凡尔登─那慕尔─安特卫普一线布列百万法军迎击德国人,法军的左翼——跟史里芬的右翼一样——必须把衣袖拂及海峡。
第二部分:色当的阴影色当的阴影(4)
米歇尔将军的计划不仅属于防御性质,而且还取决于一项他的袍泽看来是要受到强烈谴责的建议之能否实现。米歇尔将军为了对付他所估计的德国人将要通过比利时入侵法国的兵力,要给每个现役团配备一个后备团,从而把法国第一线的有生力量增加一倍。如果他建议要把名噪一时的女艺人米斯坦格特推举为法兰西科学院的院士,也不见得会比这个配备后备团的建议起更大的风波和受到更多的唾骂。
“后备役不顶用!”这是法国军官团的传统见解。凡是根据义务兵役制受毕军训而年在23岁到34岁之间的男子,都被列为后备役。动员令颁布后,最年轻的几届便被编入正规陆军部队,使之达到战时编制的实力;其余人员一律根据他们所在地区的情况组成后备团、后备旅、后备师。这些后备部队都被视为只宜担负后方勤务,或者充任要塞守备,而没有资格配属作战部队,因为它们缺少训练有素的军官和军士。正规军蔑视后备部队是右翼政党所同声附和的,而对于“全民皆兵”原则的憎恶又助长了这种看法。把后备部队和现役师混合编组,那就不啻给陆军的战斗锐气泼冷水。他们相信,保卫国土只能依仗现役陆军。
另一方面,对于那位昂首马背的布朗热将军仍然心有余悸的左翼各党,头脑里都把陆军和政变牵连在一起,并且认为唯有“全民皆兵”的原则才是共和国的安全保障。他们都主张,短短数月的训练就足够使任何一个公民成为合格的战士,他们也都死命地反对把服役期延长到3年。延长服役期是军方要求在1913年实行的改革,这不仅是为了要和德国陆军的延长服役期相颉颃,并且也是为了随时有更多的服役受训的兵员,随时可以减少对于后备部队的倚重。经过一场大动肝火的辩论——这可给国家产生了惨痛的分裂的影响——3年兵役法于1913年8月生效。
关于进攻战的新理论使后备兵员受到的鄙夷有增无已。这种进攻战的思想,被认为是只能正规地灌输给现役部队。打好以白刃战为象征的使敌人无法抵御的猛烈的短促突击,基本的素质乃是冲动,而冲动是不能求之于已经过老百姓生活而有家室之累的那些男子的。后备兵员和现役部队混在一起只会搞成“士气低落的队伍”,不可能有征服敌人的意志。
听说在莱茵河彼岸有人也有同感。“有家室的男人不上前线”,众口一词都把这句话说成是德皇陛下的上谕。德国人不会把后备部队和现役部队混在一起,这是法国总参谋部的一个信条,这一信条又导致他们相信,德国人在前线要同时顾两头,即既要在右翼派出一支大军取道比利时向马斯河以西大举进攻,又要在他们的中路和左翼保持充分兵力,以阻止法军向莱茵河突破,它的兵力是不足的。
米歇尔将军呈交这份计划之后,陆军部长梅西米把它当作“有如痴人说梦”。身为最高军事会议的主席,他不但准备扼杀它,并且马上找最高军事会议的其他大员商议,把米歇尔罢官是否适宜。
梅西米是个生气勃勃、精力过人而近乎粗野的男人。他长得脖粗脑袋圆,一双乡下人的眼睛虽戴着眼镜而依然炯炯有神,说话声如洪钟,原先也是一名职业军官。1899年他是轻骑兵里的一名30岁的上尉,为了陆军拒绝重新审判德雷福斯一案,忿而辞职以示抗议。在那个群情激奋的年代,军官团作为一个整体,坚决主张德雷福斯既已定罪,还承认他有无罪的可能,那就要使陆军的崇高威望和一贯正确的名声毁于一旦。梅西米既不能把他对陆军的一片赤胆忠心凌驾于公正原则之上,便决心改行从政,并且公开宣布,他的目的是要“使陆军和国民消除嫌隙,言归于好”。他扶摇直上,怀着一腔要补偏救弊、除旧布新的热忱进入陆军部。他发觉有一些将军,“别说率领不了他们的部队,就连跟也跟不上”。于是效法老罗斯福的故伎,下令所有将军都得骑马指挥军事演习。此举招来了各方非议,说这样老将势必被迫引退,梅西米答道,这正是他的目的。他被任命为陆军部长是在1911年6月30日,在此以前的4个月中,这个部长职位已经四易其人。他上任第二天便碰到阿加迪尔港跳出一艘德国“豹”号炮舰的事件,酿成了第二次摩洛哥危机。值此动员令随时都会颁发的关头,梅西米发现即将肩负总司令重任的米歇尔将军竟然是个“踟蹰不前,优柔寡断,不堪胜任那顷刻间就要加委给他的重任之辈”。梅西米认为,这么一个人处在这样的位置上,乃是“国家的危险”。米歇尔的这份“痴人说梦”的计划,正好提供了一个除掉他的口实。
可是,米歇尔却不肯马上就走,他要先向最高军事会议提出他的计划。最高军事会议的委员有着法兰西的第一流将领:加利埃尼,是个在殖民地功勋卓著的将军;波,是个亲身经历1870年之战的独臂老将;霞飞,是个沉默寡言的工程兵宿将;迪巴伊,豪侠的典型,歪戴的陆军平顶帽遮没一只眼睛,不减第二帝国时代的“俊俏”模样。这几个将军,1914年时都统率重兵,效命疆场,其中两个还成为法兰西的元帅。他们谁都没有支持米歇尔的计划。有一个出席会议的陆军部军官说道:“讨论这份计划是毫无意义的。米歇尔将军神志不清。”
且不说这一裁决是否代表全体与会者的看法——米歇尔后来声称,本来是有人跟他看法相同的,迪巴伊将军就是一个——梅西米却是毫不掩饰他的敌意,并且一手左右了整个会议。命运的捉弄安排了性格倔强的是梅西米而不是米歇尔。正确的东西被否决掉,这对那些处于负责地位的人来说是不能原谅的,米歇尔为他的洞察力付出了十足的代价。他被解除职务以后,被任命为巴黎军事长官,在行将到来的大考验的关键时刻,他又被证实了果真是“踟蹰不前,优柔寡断”。
第二部分:色当的阴影色当的阴影(5)
梅西米狂热地扼杀了米歇尔主张打防御战争的异端邪说之后,便运用他陆军部长的职权为打赢进攻战尽力装备陆军。但是这一回却轮到他碰壁了,他未能使他最殷切盼望的事情——改革法国军装——得到实现。英国人在布尔战争过后便已采用黄卡其军服,德国人正在打算把普鲁士蓝改成土灰色。但是1912年的法国兵却仍然是1830年的穿戴,蓝色军上装、红军帽、红军裤,1830年的步枪火力只有200步射程,军队都在近距离交战,根本用不到隐蔽。梅西米曾在1912年前往巴尔干前线观战,看到保加利亚人因为他们的军装颜色暗淡而获益匪浅,所以他回国后便决心要使法国兵不再穿戴得那么显眼。他提出一个方案,要把军服改成蓝灰色或青灰色,但立即惹起了一阵来势汹汹的抗议。事关陆军荣誉,他们在换下红军裤这件事上寸步不让,就跟要他们采用重炮一样。陆军的威望看来又一次岌岌可危了。陆军的捍卫者们宣布,给法国兵穿上不光彩的泥巴一样颜色的军装,那就实现了德雷福斯分子和共济会分子梦寐以求的愿望。《巴黎回声报》写文章说,取消掉“一切鲜明的色彩,一切使士兵仪容生气勃勃的条件,是违背法国人的爱美观念和军队职能的”。梅西米指出,这两者未必具有同等意义,但是他的反对派表明决不动摇。一个前任陆军部队艾蒂安先生在议会意见听取会上便以法兰西的名义说话。
“取消红裤子?”他大声疾呼,“绝对不行。〖HT5F〗红裤子便是法兰西!”
梅西米后来写道,“那么盲目、那么愚蠢地死抱住一种颜色,又是所有颜色中最显眼的一种,这自当招来惨痛的后果。”
此时,阿加迪尔危机尚未过去,他需要物色一个可以接替米歇尔出任未来总司令的人选。他打算使这一职位具有更大的权力,把它跟总参谋长的职务合并起来,同时还撤销陆军的参谋长编制,当时任此职务的是迪巴伊将军。这样,米歇尔的继任者将是个大权集于一身的人物。
梅西米首先选中的是戴一副夹鼻眼镜、老成持重、勋业彪炳的老将加利埃尼,可是他辞谢了这一重任,说是他已经出了一把力把米歇尔撵下台去,再要由他取而代之,不免有所顾虑。况且,到他64岁退休的年龄,也只有两年好干了。此外他还认为,任命一个“殖民地”将军将会招来法国本土陆军的反感——“有个纽扣问题,”他拍拍他的军徽说道。接下来第二个人选是波将军,但他提出一个条件,凡是担任较高级指挥职务的将军要由他本人遴选提名。由于他的观点反动是人所共知的,这样一来,刚刚平静下来的右派军队和共和主义的国民之间的长期不和就有重被挑起的风险。政府敬佩他的开诚布公,但是碍难接受他的条件。梅西米又向加利埃尼就教,后者推荐了他从前在马达加斯加岛的一个部下,说此人“处事冷静,有条不紊,头脑清晰,准确不误”。因此,这一重任便托付给霞飞将军了,这时他59岁,曾经做过工程工兵总监,此时的职务是后方勤务总监。
身躯魁伟,大腹便便,穿着宽肥的军服;面容丰腴,点缀着已霜白的浓浓髭鬓和天生匹配的两道粗眉;肤色白嫩,两眼碧蓝安详,目光诚挚恬静;霞飞的模样活像个圣诞老人,叫人一见便有慈祥朴直之感——这两个品质在他的性格中是不易察觉的。他并非出身于缙绅之家,也不是圣西尔士官学校的毕业生(而是不那么贵族化,然而却更富有科学精神的综合工科学校的毕业生),并且也不曾受过更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