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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就是水清清。水清清没有使用现金而是刷信用卡付账,她目光扫了一眼收银
机显示屏,微笑着将信用卡递给收银员,一脸坦然,这种花钱时的潇洒做派,得有
多少年收入或银行存款来支撑呢。
洪俊花胸口堵着一团莫名的郁闷,她分不清是羡慕嫉妒还是惊讶,反正这样的
感觉混合物差点令她窒息。如果排在洪俊花前面付账的是个陌生女人。
她的感觉会好受些。可是水清清离她太近,她们就生活在同一个校园里,只不
过水清清是上海人,毕业后顺顺当当留在母校当了教师。不像洪俊花,折腾到三十
出头才因为考上博士研究生刚刚跨进上海,人跟人怎么能比呢,天生就不在同一起
跑线上。
水清清付了账刚要离去,洪俊花忽然喊了声“水老师”。水清清回过头来,朝
洪俊花笑了笑,脸上表情明摆着想不起这个喊她的人叫什么名字。洪俊花也付完了
钱,提着袋子走到水清清跟前自我介绍:“洪俊花,俞院长的博士生。”
水清清虽然不喜欢俞道丕,但面对学生还是摆出了教师职业性的热情面孔,
“噢,洪俊花,你也来买东西呀,我开了车来,要不要坐我的车回学校? ”
洪俊花受宠若惊般欢叫起来:“真的呀,水老师你还有车啊。停在哪儿? 我帮
你把东西拎过去吧。”洪俊花讨好地看着水清清,那笑脸仿佛她认识水清清一百年
了。
水清清侧身用肘部挡住洪俊花热情万丈伸出的手说:“不用,我才一小袋东西,
你自己负担倒不轻呢。”这一刻,洪俊花明显感觉到水清清笑脸后面流露出的冷淡,
人家只不过礼节性地邀请你坐车,并不想跟你交朋友。
水清清发动车子前拆开比利时巧克力的条形包装,往嘴里扔了颗圆球,又朝洪
俊花抬抬下巴,示意她自己动手拿巧克力吃。洪俊花有点不好意思,搭人家车还顺
带着吃人东西,似乎占了太多便宜,水清清跟她本来又不熟。可那盒巧克力实在诱
人,她要是此刻不尝,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呢,她自己是绝对不会去开这种洋荤
的。或许洪俊花潜意识里还有另一种不平,凭什么好东西就该让水清清们享受,而
她只能待在一边眼红。这份不平感觉生出来后,洪俊花不仅迅速接连剥开两颗圆球
扔进嘴里,而且恨不能连包装盒都吞进肚里去不给水清清留下。
洪俊花说:“这外国巧克力其实味道也不过如此,纯属老外蒙咱中国人没见过
世面。我就专买国产货,不让外国人赚这份冤枉钱。”洪俊花不肯表现出吃人家嘴
软的常态,反倒偏要贬损一番外国货,这样她心里才会平衡,她不想让水清清感觉
太美。水清清似乎一点不介意洪俊花的话,淡淡一笑:“国产巧克力什么味,嘁,
把肥皂切开扔进嘴里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这天晚上直到躺在床上,洪俊花还在同味白天尝过的比利时巧克力,甜而不腻,
香浓滑爽,咽下去感觉像吞了口冰淇淋,真的好吃极了。怪不得水清清这样有钱而
且舍得花钱的女人看不上国产巧克力,非要花好几倍的价钱买进口货饱口福。这一
天洪俊花无意中窥视到一个上海年轻女人的生活侧面,水清清随意买零嘴吃的花销
就超过了洪俊花全月生活费,两个女人的生活质量,由此可推断出高低落差究竟有
多大。洪俊花脸朝屋顶躺着,心里被这个无意中的发现刺激着,很痛苦也很不平衡。
洪俊花有生以来对金钱的渴望还未如此强烈过。她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变得十分
有钱,像活得很滋润的上海人那样,买房买车喝咖啡补充维生素做健身运动出国旅
行。凡是她看到过羡慕过的生活她都想尝试一遍,而且要把老家的丈夫孩子接出来
一块做上海人。
也许上海这座城市里有千千万万个新移民都有过与洪俊花类似的念头,但能真
正想出快速获得金钱方法并付诸于行动的恐怕还足极少数。洪俊花瞄准的第一个目
标,是导师俞道丕授权让她管理的那笔科研经费。
科研经费系学校财政以外款项,通常划归某位学科带头人或项目负责人名下,
因而仅仅由校财务处代为开立银行账户,至于经费的使用审核财务处并不认真过问。
例如前些日子俞道丕做主购买三台电脑,经手人便是洪俊花,她只消请俞道丕在发
票上签个名,就能去财务处将几万块钱报销掉。而俞道丕给薛人杰、戈新元两位副
院长各两万元的岗位补偿金,为方便薛人杰、戈新元随时凭发票报销到现金,洪俊
花特意去财务处提出四万块钱来,放在学院办公室小保险箱内。戈新元本来家庭经
济状况有点窘迫,不多日子便提完了她的那份补偿金。而薛人杰提掉一万五千块钱
后,不知是忘了还是以为自己已经花完那份补偿金,最后五千块钱迟迟未动。
在外语学院师生眼里,薛人杰即使什么都缺也不会缺钱。他那位日本太太拿着
日本高级白领年薪在上海过着普通中国人生活,家里的钱还不多得要溢出来么。洪
俊花料定薛人杰根本没把这些钱放在眼里,或者根本就忘记了。于是洪俊花悄悄拿
出小保险箱里属于薛人杰的五千块钱,存到了自己的银行卡上。
洪俊花从银行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有些紧张甚至害怕,可她安慰自己,钱放在银
行里又不会消失。再过些日子就要放暑假了,放完暑假薛人杰更不可能来找她要钱,
薛人杰是有钱人,时间越长他忘得越干净。洪俊花想用这笔钱让丈夫孩子来上海好
好玩几天,而暑假之前她是绝对不会去动用这些钱的。
可惜洪俊花完全错误判断了薛人杰对金钱的态度。薛人杰在日本留学时为挣钱
连背死人的活都干过,眼下怎会放弃白白送给他的科研经费。薛人杰其实只是想用
这五千块钱买最新款的数码相机给儿子作生日礼物,儿子生日未到,数码相机几乎
天天有新款出来,买早了不行,所以才迟迟未动用那五千块钱。薛人杰根本不可能
忘记这笔钱,他对钱的敏感和重视程度,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有钱并不意味着
会对钱产生麻木感觉。
这段日子俞道丕应邀去英国大学做短期讲学,外语学院实际上由薛人杰主持日
常工作,洪俊花在办公室里看到薛人杰的机会多了,不免有些心惊肉跳。这天薛人
杰拿着一张五千多元的发票来找洪俊花,发票上写着“文化用品”,那是薛人杰送
给儿子的生日礼物数码相机。
洪俊花的心刹那间跳到嗓子眼,她竭力镇静下来,用平常的口气笑着说:“薛
老师,您和戈老师二位的钱不是都领完了吗? 账我都结清交到财务处了呀。”薛人
杰说:“我那笔钱一共用掉一万四千九百八十三元,准确地说我还有五千零十七元
在你小洪的保险柜里,不会错的。”
薛人杰长久以来给洪俊花的印象顷刻之间消失了,薛人杰不但很在乎钱,而且
连几块零钱都记得清清楚楚,要想从这样的人口袋里揩油,难度不亚于与虎谋皮。
可是洪俊花不甘心自己几个月来的精心谋划变成一场空欢喜,那五千块钱已经存在
她的存折上,她对这些数字产生了不一般的感情。现在有人突然要抹去这笔存款额,
并告诉她这钱本来就属于另一个人的名字,这让洪俊花很难接受。洪俊花还想为保
住这笔钱作最后的努力,她说:“薛老师你的钱真领完了呀,账都交给财务处了,
不会错的,哪里还有五千块钱呢? ”
薛人杰目光在洪俊花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他似乎捕捉到她内心的一丝恐慌,也
大概猜测到了这个故事的全部内容。薛人杰坐到洪俊花对面,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
道:“你可以去财务处把账本借出来再核查一下,如果我已签字领完两万块钱,我
向你道歉。
要不然可能就是你的错了,你得把五千块钱赔出来,少一分都不行,这事我不
会这样完的。”薛人杰说完话站起身走向门边,想了想又回过头来留下一句话:
“小洪,我这样做是为你好。”
薛人杰打算给洪俊花几天时间考虑,他知道每个人在做出正确或错误决定之前
内心都会有矛盾冲突,让冲突平静下来当然需要时间。薛人杰有一点为洪俊花难过,
如果这个年轻女人生活在她老家那个小地方,物质欲望大概不会如此强烈。上海这
个城市里诱惑太多,稍不留意便会坠入生活的陷阱。接下来几天里,薛人杰时时都
在盼着洪俊花主动找他,不为那五千块钱,而是希望看到洪俊花从危险的悬崖边回
过头来,那比钱更重要。
其实洪俊花当天下午就从银行取回了这笔钱,她把装钱的信封贴在胸口,好像
要让狂跳的心脏安静下来。她庆幸暑假还没到,所以她没来得及花掉这些钱,不然
的话她上哪儿再去凑齐这么大一笔数目。洪俊花此时真正清醒过来了,她用装钱的
信封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光。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一个九州大学的女博士竟想
贪污学院副院长的钱。
这事要传出去她除了跳黄浦江还有第二条路能走吗? 洪俊花清醒过来后还真有
点感谢薛人杰,是薛人杰救了她,没有让她因一时糊涂毁掉自己的全部人生。
洪俊花没有让薛人杰等待太久,她来到薛人杰办公室,把信封放在桌子上:
“薛老师,非常对不起,真是我记错了,这五千零十七块钱现在请您签收吧。”薛
人杰掂了掂信封心情顿时释然。不知因为高兴抑或终于放下心来,他对洪俊花笑道
:“谢谢你小洪,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洪俊花脸红了,声音很低沉:“薛老师这件事最好不要告诉俞老师,我一个博
士生连点账都管不好,俞老师会生气的。”薛人杰双臂向空中一扬故作轻松而且夸
张地说:“0K,此事本该在你我之间结束,我可不打算请第三个人吃饭。”
二十八
俞道丕给妻子打电话时,称自己此次来英国讲学纯属公费度假。除了每星期有
诺丁汉大学东方文学院两课时的工作量外,其余时间都在英国旅行,由辛敦开车作
陪,连导游小费都省下了,惬意得不得了。聂惠萍笑丈夫小家子气,“英国人那么
有钱,不过手指缝里漏点屑末给你就高兴成这样。不说辛敦在九州大学当客座教授
时你对他的关照,单凭尹老太太嫁过去,圆了辛老先生的青春梦,辛敦也得好好谢
谢你才是呢,投桃报李嘛。”
这个周末辛敦开车带俞道丕去苏格兰乡村别墅,他父亲辛威廉和尹夕寒如今就
隐居在那儿,携手共度他们人生的最后时光。春末夏初的苏格兰乡村,藏匿在一片
浓得化不开的绿色之中,连空气仿佛都是绿色的,吸一口便能将人五脏六腑荡涤得
干干净净,神清气爽。
俞道丕来英国好几回了,大多行程匆忙,还没有机会这样悠闲地去乡村度过假。
度假这个词对中国人来说还太遥远太奢侈,即使有幸走出国门旅游的国人,也大多
行程匆忙,不可能掷下大把宝贵时光,只为了让身心彻底放松下来,融入异国乡村
宁静的绿色之中。因而俞道丕此时跟辛敦来苏格兰,很想品尝一番真正随心所欲消
磨时光的度假生活。
车轮下的细石子路面有点高低不平,车身开始颠簸起来,驱赶走蒙咙睡意。俞
道丕有点不好意思对开车的辛敦说:“要来苏格兰度假,昨夜竟有点兴奋得睡不着,
现在倒又困了。”辛敦打开车上的音响,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笑道:“苏格
兰乡村的宁静是治疗失眠的最好药方,住久了还能长寿。”“长寿”
这个词,大概是辛敦最想送给他父亲和尹夕寒的,这对耄耋老人生活在这儿的
乡间别墅里,真是越活越年轻了。
浓荫深处隐约露出些许白色花岗岩围墙,俞道丕见过照片,知道这就是辛家的
别墅。别墅前种植着大片玫瑰花,香气随风飘来,人便有了些醉意。
两个头戴旧草帽的花匠在玫瑰丛里修剪枝条,听到汽车轮子与细石路面的摩擦
声,花匠抬起头来。
俞道丕呆住了,这两个被阳光晒得面孔黑红的花匠竟然是辛威廉和尹夕寒。
“尹老师”,俞道丕张开双臂走向老人。“小俞,你总算来看我了,”尹夕寒扔下
草篮和剪子,如同母亲拥抱儿子一般与俞道丕相拥在一块。在俞道丕记忆里,尹老
师向来是热情而严厉的,若不是生活在英国,老太太也许永远不会主动去拥抱自己
的学生。
辛威廉老先生依然身板硬朗,很绅士地与俞道丕握了手,然后拎起尹夕寒扔下
的草篮说:“您瞧,俞教授,这篮里的玫瑰花都是我和夕寒为欢迎远方来客而剪下
的,准备插花瓶呢。”俞道丕心生感激,拥住尹夕寒肩膀走进屋内,他觉得老太太
比在国内时略微消瘦,精神倒很不错。
这栋别墅有一百五十年历史了,由于房子主体结构基本是花岗岩构成,岁月沧
桑很难在房子外表留下痕迹。别墅外花园面积很大,除去几棵老樱桃树,其余空间
都种满各色玫瑰花。辛敦悄悄告诉俞道丕,玫瑰花是他母亲生前最喜爱的花卉,尹
夕寒与他父亲结婚后,便提议在别墅花园里栽种玫瑰。这样天上人间合为一体,共
享生活芬芳,于辛家后人也是极大的安慰,辛敦为此十分感激他的继母。
俞道丕开始了他有生以来真正意义卜的度假生活,上午陪同尹夕寒、辛威廉在
花园里干活,午饭后二位老人须睡个长长的午觉,辛敦便带着俞道丕去钓鱼。离辛
家别墅不远有个小湖,辛敦显然是钓鱼高手,起初他去小湖边连渔具都不带,拎着
一罐甜玉米粒往湖里扔。辛敦对俞道丕说:“这湖里有条鱼王,狡猾得很,附近喜
好钓鱼的人多少次钓住它都没能拉上岸来,后来鱼王闻到那些熟悉的饵料根本就不
咬钩。所以我现在每天喂它甜玉米粒,不去钓它,让它感觉这种东西既好吃又安全,
自然就会放松警惕上钩,那时再钓它把握才大。”
_ 三天后辛敦如愿钓上鱼王,鱼王似乎心有不甘地在草地上扑腾,它拼命一张
一合的唇,卜伤痕累累,显然挣脱过无数次钓钩,可这一回还是难逃厄运。俞道丕
看着垂死挣扎的鱼王心里感口义道:“这世卜万物终究难敌致命的诱惑,人也一样。”
俞道丕提议将鱼王放生,按中国人的说法放生是为了替自己积德。辛敦欣然同意,
掀开鱼篓将鱼儿全部放归湖中,他只想展示钓鱼水平,并非真想食鱼。
这天晚上俞道丕收到洪俊花发来的电子邮件,说是副院长薛人杰正在筹划一个
国际性学术会议,大约要动用十万元左右的科研经费。俞道丕临来英国前关照过洪
俊花,动用五千元以上经费须立即告知他。现在薛人杰一卜子要用十万块钱,洪俊
花不敢隐瞒不报。说到底俞道丕是洪俊花的导师,还是外语学院院长,管着洪俊花
和薛人杰呢。
俞道丕出国期间,按照九州大学规定,由薛人杰主持外语学院工作,当然也包
括掌管财政大权。现在薛人杰趁俞道丕不在国内之机,一下子就想动用十万块钱的
科研经费,不能不让远在英伦的俞道丕火气十足。俞道丕很清楚无论什么内容的学
术会议,只要加上“国际”二字,身价排场就不一样了。也许薛人杰只不过请了几
个当年一块洋插队的插兄插弟,那些人如今入了外籍,回国来参加学术会议一个个
就成了外籍专家。这种出口转内销的专家来上两三个,主办方便可理直气壮地称为
周际学术会议。拿着公家的钱甩派头不说,校长偶尔也会剑会议上来露露脸,以示
对外籍专家的重视。而主办者不用花私人一分钱就为自己脸上争了光,还送了海内
外朋友人情,日后都是有回报的。薛人杰深涪此道,所以才会利用主持学院工作的
有利时机召开什么国际学术会议。
说起来这些科研经费是学院的,并非从俞道丕个人腰包里掏出来,而且俞道丕
本人也没少办过这类学术会议。然而薛人杰一下子就歼出十万元预算,俞道丕无论
如何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俞道丕决定提前回国,至少要赶在薛人杰那个学术会议之前同到九州大学外语
学院院长办公室。
本来在苏格兰乡村度完假后,辛敦准备陪俞道丕去索尔慈伯里平原上看举世闻
名的史前巨石阵。辛氏父子连同尹夕寒在内,都对俞道丕的决定有些不解和惋惜。
尹夕寒把俞道丕视为娘家来的亲人和晚辈,自然希望他多住些日子,尹夕寒说:
“小俞你是否把那个院长位子看得太重要了些,其实少了任何人,生活还会按照原
来的节奏继续下去的。”
俞道丕理解尹夕寒的意思,他也真想在这景色迷人的宁静乡村多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