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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鼠之槛 上-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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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趟不太适合画景的旅程,其实是一次采访旅行。
  鸟口背着一整套照相器材这样的笨重行李,陪伴敦子同来——就足这样的场面。
  但是鸟口并不是敦子的同事,也不是摄影师。说起来应该是同行才对。
  鸟口原本是一本幸存至今的糟粕杂志'注'《实录犯罪》的编辑记者。
  注:日本战后一时蔚为风潮的三流杂志类型,内容多以腥膻八卦的不实报道为主。由于杂志社经常遭取缔而倒闭,如同用糟粕酿造的劣酒般,几杯下肚即倒,故而名之。
  使用“原本”这样过去式的说法,并不是因为他辞掉工作,或是公司倒了,而是因为杂志没有持续出版之故。然而杂志也并未废刊,包括经营者在内只有三个人,目前一致的见解是长期休刊。不过前景不看好,上一期出版之后,已经过了半年以上。
  即使如此,还是没有人感到悲观。这是鸟口的公司——赤井书房的社风。
  然而不管社风再怎么积极乐观,也不能无视倒闭、失业等悲观的未来。没有出版物的出版公司当然不会有收入。所以现在赤井书房等于是靠着出版编辑以外的业务在支撑着。其中之一便是照片摄影。鸟口原本就矢志成为一名摄影师,以往《实录犯罪》杂志当中刊登的照片,全都是社内自行取得的。如果自家出版社没有杂志,那么就帮其他出版社的杂志拍照片吧——他抱着这样的想法。
  就在前天,敦子的公司——稀谭舍的专属摄影师由于过度操劳而病倒,仓促地向赤井书房请求援助。
  鸟口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可是天气状况十分不凑巧。
  大雪不止,出发延迟了一日。
  雪似乎一直下到清晨时分。今早离开东京时,坏天气似乎总算过去,虽然仍旧乌云笼罩,但雪已经停了。
  然而目的地是山上。虽说距离不是很远,但东京的天气状况并不能作为判断基准。加上山中天气易变,预定行程极有可能因天候不顺而变更。亦有可能为了等待放晴而延长逗留时日。若是那样,鸟口也不以为意,甚至反倒希望如此……
  但是,据说他有那么一丝不好的预感。
  不过眼前的景色丝毫不逊于登山电车车窗外的雪景,走出车站仰头一看,天空正徐徐恢复蓝天,这个时候,鸟口早上怀有的些许担忧已经烟消云散了。
  ——好像早晨。
  因此这个时候,他有了这样的印象。
  鸟口有些喜孜孜地跟在敦子后面走着。
  鸟口早已习惯粗活了,而且他觉得在山里活动反倒舒服。
  “冷得……”鸟口用没出息的声音说,“呼吸困难呢。”
  每一吸气,鼻孔内侧就感到一阵冰冷。
  敦子没有回头,略微仰望地回答:“可是空气很清新,头脑变得好清爽。”
  呼出来的气一片雾白。
  “哎,对于吸了满肚子都市漆黑空气的黑心肝的我来说,这种清凉令人呼吸困难呢。这种健全状态比较适合敦子小姐。”
  “你在说些什么啊?如果鸟口先生是黑心肝的话,我哥哥该怎么办?那他不就是黑到无法形容了?”
  “哈哈哈,京极师傅的确很黑。不过他是衣服黑,我是心肝黑……”
  敦子有个年纪相差悬殊的哥哥,名叫秋彦,鸟口也曾经受到他诸多关照。
  他在中野经营一家叫做“京极堂”的旧书店,鸟口称他为京极师傅,也是由于其店名。那位京极堂店东不仅是个旧书商,还是位神主'注';从事这两样工作之余,同时也是个替人驱鬼除魔的祈祷师,是个奇特的人物。当他进行这类特殊工作时,行头是一身时代错乱到了极点的漆黑便装和服。敦子揶揄的应该是他那身黑衣打扮。
  注:原本专指神社中神职者之长,今用以泛指神职者。
  “因为我老是拍摄一些残酷至极的犯罪照片呢。虽然衣服就如你看到的是白的,但是我的身心老早就染得一片漆黑了。”
  敦子总算回过头来笑着说:“鸟口先生,虽然你这么说,但这次要请你拍摄的可是这片清新之地哟。而且是我推荐你的,请别忘了我的立场。别看中村总编辑那副模样,他对照片可是很挑剔的。”
  “这点我非常明白。就算我的心肝是黑的,镜片也是透明的,不要紧的。而且照片也不是用念力来拍摄的,请放一百个心吧。”
  这次的采访地点是一座寺院。鸟口为了满足敦子的期待,想尽可能拍出清净而庄严的照片。虽然他这么想,但是不管再怎么鼓足干劲,照片这玩意儿也只能拍出事物原有的模样。若是没办法拍出清净庄严的照片,那就是拍摄对象的问题了。
  鸟口这么看开了。
  鸟儿啕啕啼叫。
  接着传来啪啪的振翅声。
  树上的雪发出沙沙细响,落了下来。
  鸟口踩着刚在雪地上形成的小脚印前进,那是敦子的脚印。放下脚时,身体便往下一沉。这条路并未被人踩实。敦子的前方可能甚至连被踩得模糊的脚印都没有。好像是一条无人行经的小径。
  “不过这真是一条险路呢。我听说箱根的交通最近变得相当便利了,没想到也有未蒙受其惠的地方啊。这简直就是个险阻之地嘛。”
  “什么险阻之地,鸟口先生,以前的人来这里也都是要走的啊。箱根被称做天下之险,就是那个时候的事。我们在大平台下车后,不是才走没多久吗?”
  “走是没什么问题,我说的是这条路。就算那是家老字号旅馆,怎么能叫客人走这种兽径到温泉旅馆呢?我们来此之前也有不少还算可以的道路,而且不是听说老国道也开始修缮、整修了吗?”
  “说的也是……”
  敦子没有回头,仰望上方。
  “前年小田急电铁直接延伸到箱根汤本,同一时间,骏豆巴士好像也开到小田原来了——各方为自身利益纠缠不清,现在好像甚至被称为第二次箱根山交通大战呢。可是观光据点还是沿着街道'注'发展的温泉旅馆跟芦之湖吧?除此之外这一带什么都没有,所以与纷争无关。”
  注:这里的街道指的是箱根街道,是江户时代制定的五条交通要道之一。
  “什么都没有?可是敦子小姐,听说那家叫什么仙石楼的,不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旅馆吗?那座寺院的规模不是也很大吗?就算成为观光景点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呀。”
  “很困难,”敦子说,“仙石楼和其他的疗养所或旅馆不同,拥有独特的历史背景。它好像是在江户晚期建立的,但是与箱根的驿站相去甚远,也偏离了旧街道。而且距离箱根七汤和其他村落都很远不是吗?一直到大正时代左右,好像都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这家旅馆。就连现在,知道仙石楼的人似乎也不多。”
  “哦,就像大财主或特权阶级御用的会员制俱乐部吗?这么说来,他们也没有在马路边揽客呢。”
  小田原车站的揽客活动非常惊人喔——上司妹尾不知对鸟口这么说了多少遍。
  当然,这是为了招揽到箱根一带游览、泡温泉的客人。揽客者身穿呢绒外套,足蹬皮鞋,戴着宣传自家店名的醒目帽子和臂章,大声招呼,据说景象非常壮观。不过妹尾拜访箱根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横跨战时战后这贫穷的时代,现在状况已大幅改变了吧。鸟口下车的车站不在小田原,不过也没有看见那一类揽客者。
  “而且现在时期也不对。”敦子说。的确,现在不是避暑的季节。“再说这两三天天气也不好。不过仙石楼似乎是只靠常客维持经营的旅馆,据说战争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开战以后,就算是大财主,也不会想来休养吧。”
  “唔,不愿意对老百姓广开门户,现在总算尝到苦果了吧。不过老百姓这几年来更加无法出门旅行什么的,也是一样吧。”
  “而且……”
  敦子说到这里,停下脚步右转。一直光看着脚底的鸟口慌忙停步。
  “明天要去的寺院,不是寻常寺院哦。”
  “啥?”
  “那里似乎不是寻常寺院,所以才无法成为观光寺院吧。”
  “不是寻常寺院——敦子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妖怪寺院之类的吧?”
  “不是的。是一般的寺院,只是……”
  敦子在这里顿了一下,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默不作声。圆睁的眼睛中透露出些许动摇之色。
  “你怎么……”
  锵——声音响起。
  不是自然之声。
  鸟口将注视敦子脸庞的视线焦点移向她的背后。敦子也同时慢慢转过身,把脸转向鸟口视线的方向——他们的去向。
  锵——声音再度响起。
  无法承受积雪重量的枝桠像拱桥般左右垂下,宛如白色的隧道。
  一个人影,穿过那条隧道似的,出现在眼前。
  不,那不是人影。是真正的影子,一团黑影。
  它让人觉得那完全就是一条影子。
  一团漆黑。
  影子自积雪的兽径走了过来——至少在鸟口眼中看起来如此。
  不是因为与雪的皓白对比才显得黑。当然它是纯白中的暗色,因此看起来格外漆黑,但是……
  那其实是个黑衣人。
  是个僧侣。
  网代笠'注一'与袈裟行李'注二',络子'注三'与缁衣'注四'。
  注一:一种以细竹编成的斗笠。现今多为禅僧或巡礼者所戴。
  注二:云水僧行脚时,将袈裟、经文等装入箱中,以布巾包裹后用绳子绑扎,背于身上的行李。
  注三:络子为禅宗所使用的一种单边有环的袈裟。
  注四:僧侣所穿的黑色僧衣。
  一名云水僧自山上踏雪而来。“锵”的声音,便是锡杖所发出来的声响。
  那名僧人体格健壮,身材高大。虽看不见被斗笠遮住的脸,但是从他的动作和体格来判断,看得出是一名年轻的僧侣。
  僧人注意到挡住去路的两名奇特旅人,停下脚步,稍微抬起深深覆在头上的斗笠。
  “啊。”
  敦子好像注意到僧人的动作,反射性地短呼一声,退开身子。鸟口慌忙避向左侧,但左边是一片积雪,让他踉跄了一下。所幸没有跌倒,但下半身大半都沾上了雪。
  因为路面狭窄,有一方必须避开,才能继续往前进。鸟口轻拍仍在出神的敦子的肩膀,催促她同样移向左边。
  看到两人的动作,僧人主动避往小径一旁,说:“失礼,两位先请。”  声音非常嘹亮,果然很年轻。  “啊。呃,谢谢。抱歉。”敦子说,略微点头致意后,小跑步穿过僧人旁边。鸟口也跟了上去。
  但错身而过后,敦子立刻转向僧人,又让鸟口没了去路,再次一个踉跄到路边去,最后甚至像拨开堆积成山的雪似的绕到敦子背后。
  僧人从斗笠底下望着这一幕,待鸟口站定后,深深行礼。
  举手投足间高贵优雅,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修行者就是这样吗?鸟口莫名地佩服起来。
  “请问……”敦子叫住抬起头来准备离去的僧人,“恕我冒昧,请问您是明慧寺的大师吗?”
  僧人把斗笠抬得比方才更高,说道:“很遗憾,并不是。贫僧是个四处行脚的修行者,行云流水,居无定所。”
  如同鸟口的推测,斗笠底下是一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从他弹性的肌肤、紧实的嘴唇、神采奕奕的瞳眸来看,顶多年近三十——鸟口不必要地品评起对方来。
  青年僧人再次行礼,循着鸟口及敦子踩出来的漫长足迹离去。
  僧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前,敦子一动也不动。
  鸟口也隔着敦子的肩膀目送僧人。
  总觉得情况变得不大对劲。
  “怎么了,突然发呆?”
  “咦?哦,对不起。”
  经鸟口这么问,敦子转过身来,钻过鸟口的视线似的再次走到他前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然后她用有些疲倦的口吻说:“我好像完全被周围的气氛给吞噬了,这场面好得太过分了。”
  鸟口非常明白那种心情。云水僧完美地融入雪山,他们宛如在欣赏一幅挂轴,如此完美地融合在景色中。然而就算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敦子刚才的态度还是一点都不像她。鸟口有些在意。所以他一边像追着主人跑的忠犬似的跟在敦子后面,一边试着说些无聊的俏皮话。俏皮话是鸟口的拿手好戏。
  “竟然对和尚看得着迷,一点都不像敦子小姐呢。不过那个和尚真是个美男子,害我担心起敦子小姐是不是对他一见钟情了。哥哥是神主,男朋友是和尚的话,这实在是太惨了。不过婚丧喜庆的时候倒是很方便啦。”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真是的。”
  敦子头也不回,用一种受不了他的别扭口吻说道,甩头快步走去。
  道歉也蛮奇怪的,于是鸟口默默地跟上去。
  沙——沙——,传来积雪崩落的声音。
  鸟口始终从敦子背后搭讪,所以无法连敦子的表情变化都掌握到。如果她像个小姑娘似的羞红了脸倒还好,但也可能真的动怒。玩笑话鸟口一年到头都在说,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敦子面前开这一类的玩笑。
  结果,鸟口由于突然出现的和尚以及自己愚蠢的俏皮话,最后终究没能在路上探听到明天即将拜访的寺院为何不是寻常寺院。
  两人暂时无声默默地前进。
  只有踏雪的声音持续着。
  沉默的旅程似乎不适合鸟口。
  自我约束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他还是开口了。
  “这么说来,听说那个叫什么的书籍部的人不是先到旅馆去了吗……”
  鸟口记得在搭电车的时候,听说这次采访的发起人会早一步抵达当地。他到现在才想起来。
  “你说饭洼编辑吗?昨天应该已经到了吧。”
  敦子回过头来,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只听声音的话,感觉她反倒是很高兴。
  “哦,我说的就是那个饭洼编辑。可是,为什么那个人得在昨天那种下大雪的日子赶来呢?在那样的大雪中能爬上这么险峻的小径吗?”
  “听说她的老家在箱根,我记得好像是在仙石原附近吧,所以会直接从那里过去的。”
  “哦——仙石原的话我知道。热心工作、循规蹈矩的我,昨天事先勘查过地图了。原本我还以为既然叫做仙石楼,那一定是在仙石原不会错——结果并不是。”
  “是啊。饭洼姐说过,旅馆的创立者好像是仙石原出生的。”
  “饭洼姐?饭洼编辑是女的吗?”
  “嗯,是女的。她的名字叫做季世惠。我没告诉你吗?”
  “我没听说呢。可是那样的话,那我接下来好一阵子都处在左拥右抱、双手捧花的幸福境地喽?”
  “你说的双手捧花,其中一边是我吗?”
  “当然喽。”
  敦子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可是我刚才已经知道比起美女,鸟口先生更喜欢美食了。听说仙石楼的料理也很不错哟。啊,看见了。是那个吧?”
  树木的缝隙间可以看到仙石楼。
  敦子跑上坡道,在坡度变得平缓的地方停了下来。
  鸟口也喘了一口气,来到她身旁,眺望总算现身的古老建筑物。
  这栋建筑物与其说是旅馆,氛围更像是料亭。有一种将赤坂一带摇摇欲坠的料亭移建到山中来的奇妙印象。它的样式与周围的山峡格格不入。尽管如此,却又落落大方,而且气势堂堂,不可思议。或许是因为在漫长的岁月里置身于这片景色当中,使得景色接纳了这个异物也说不定。
  屋顶后面看得见雄伟的枝桠。
  那应该是种植在庭院里的树木,却大得异常。是一棵巨木,比屋顶高出许多。
  不过料亭的部分是平房,所以屋顶并不高,但是那棵树比后方延续的二楼建筑物更高耸。
  两层楼的屋舍外观比较像是疗养所。可能是后来增建的,它比平房的部分略新,不过还是很旧,都褪色了。
  两处的屋顶以及巨木都积满了雪。
  “该说是气势堂堂还是古意盎然,保有旧态还是摇摇欲坠……”
  “这……你说得太夸张喽,鸟口先生。”
  “可是看起来好旧。不,是真的很旧。”
  走近玄关一看,上面挂着一块写着“仙石楼”的匾额,这也是老东西了。
  字迹流丽,却模糊不清,难以辨识出写的是什么字。
  “喏,这实在旧过头了。这旅馆一副令兄会喜欢的风格呢。应该跟他一道来的。师傅的话,一定比较喜欢这里。这建筑物一看就很古怪。”    
  如果鸟口没记错,敦子的哥哥现在应该也来到了箱根。听说好像是有什么棘手的工作,不过鸟口觉得既然都要到同一处旅行,又何必兵分两路呢?
  “这里很贵的。要不是公司出钱,根本住不起。要自掏腰包连日住宿是不可能的。”敦子边说边开门。
  “很贵?这么旧还那么贵吗?”
  “鸟口先生。”
  敦子戳戳鸟口的侧腹。
  “唔,这真是失礼了。”
  女佣已经等在玄关了。
  因为她跪坐在地上俯首,所以并没有进入鸟口的视野。
  “请问是中禅寺小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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