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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两家饭店中间,是个人行天桥。所以,从人行天桥左边下来的,一般是去四川饭店。而从右边下来的,肯定是到我的香香饭店了。附近就我们两家饭店,说不清为什么,我们的关系有点水火不相容,就像人们常说的一山容不下二虎。
记得当初装修时,四川饭店的老板来过我店一次,他是个四川人,精精瘦瘦,眼睛大大的。那天,他来要水泥,进来后眼睛四处溜了一圈,然后拿着水泥嘿嘿地笑着走了。就在四川饭店快要装修完的某一天,老板带来一个高高大大雄赳赳的女人。这女人眼睛不大,眼皮有点泡。那眼神啊!就像两把尖尖的刀,看你一眼便会刺得你疼疼的,哪怕转过身去你都不敢轻举妄动。这个女人,便是四川饭店的老板娘。
我的生意比四川饭店好。卖饭时,四川饭店的老板娘便抬个凳子坐在门口远远地盯着我们,犹如一架塞满弹药的大炮准准地对着我的香香饭店。这时,饭店里的姑娘们会变得欢天喜地的,她们争先恐后地跑进来,叽叽喳喳地对我说,就像我悄声无息地在跟那女人较劲似的。实在说,我一点都得意不起来,心里反倒会发虚,总觉得那个足智多谋的女人心里正策划着什么对我不利的阴谋。
我店里没有厕所,必须到商场公厕方便,这是不得已的事。每次从四川饭店门口经过,坐在门口的老板娘都会用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像是被人突然推到了舞台上,我手手脚脚往哪里放都不知道,就连走路都别别扭扭的。
为什么会如此怵她?说不清楚,反正从她面前一走我就不自在起来,那情形就像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亏心事一样。由于这个莫名其妙的缘故,我尽量避开她,偶尔上厕所面对面地碰到也佯装看别的什么把头掉开。
上星期一午饭后,我正在吧柜里看送酒来的单子。忽然,喧喧闹闹的姑娘们莫名地安静下来。我抬头张望,一眼就撞到四川饭店老板娘高高大大的身体上。只见她手挽着自己店里的一个小工,像座大山似的竖在我饭店门口,长长的身影黑黑地伸到饭店中央。
香香饭店 三(2)
她冲我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往吧柜上一靠,顺手抓起支圆珠笔熟练地转了一圈说:“老板娘,你生意真好!我们今天来向你学习学习。”
这分明是个男人在说话嘛,嗓门粗粗的,音域宽广,声音像是直接从胸腔里发出。不由自主,我一哆嗦,手中的笔一下就掉到吧台上。为掩饰失态,我哦哦地应着走出去站到她身边。
她舒心地吁了口气,笑了,嘴巴像大门似的打开。接着,她一手搂住我的肩,用力揽进怀里,稀里哗啦地摇晃了几下问:“我能上去参观一下你的装修吗?”
我心里正为自己刚才那一哆嗦尴尬呢,听她这么一说,赶快连声说:“行行行,你只管上去看便是。”
她先细细地看了一阵楼下,然后开始上楼。我跟在她身后,到两人站在同一条平行线上我暗自比了一下,发现比她矮半个头。
在楼上慢慢地绕了一圈,她心满意足地回过神来,发现了站在一边的我。也许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吧,她挽住我的手,从头看到脚,又十分夸张地把我撑远了看了一阵,最后咂巴着大嘴说:“哟,你真漂亮!不是本地人吧?这水灵灵的皮肤昆明可不多见。跟我说说看,你擦的是什么牌子的护肤品?”
我自知皮肤一般,知道她在套瓷,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懂得这时我该相应地说上几句恭维话。可说什么呢?任何恭维都有讽刺她的嫌疑,没准她会因此对我产生一种仇恨呢!这样一想我真的说不出话了,哼哼哈哈地应着,干巴巴地告诉她我是用什么牌子的化妆品,心里只巴望她快些走。
终于,她在门口摆摆手跟我说再见了。
我机械地跟着摆摆手,说欢迎经常来玩,说慢走。直到她真的转身离去我才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就像放下一个什么沉重负担一样。
小芹蹭到我的身边,眼睛盯着那女人的背影说:“老板娘,你怎么真让她上去了?我看这骚婆娘没安什么好心!”
咂巴了一下嘴,我让自己完全松弛下来,然后满不在乎地说:“就看一下能如何?”
小芹说:“她就是想知道我们的生意为什么比他们好!”
我笑笑没有吱声,心里清楚这样走马观花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做餐饮,功夫不在装修上,要不怎么会有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说法?
转身走进吧柜,回想着刚才面对那女人的心情。真怪耶!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我如此畏惧?好歹在商海混过几年,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何曾怕过谁了?
……
走着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四川饭店门口。寻思着那老板娘还没有来,我便向里面瞟了一眼,不想正撞在她盯住我看的眼睛上。我想把眼睛挪开,可她比我还快地把眼睛从我脸上挪开了,并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四川饭店的桌布是橘红色的,地砖是花瓷砖,到处擦得光光亮亮。我的眼睛四处看了一圈,往楼上移去。这时,老板娘冲一个正从楼上走下来的小工粗着嗓门说:“大清早的,正经事不做你逛来逛去发什么骚?春天还没到呢!就按捺不住了吗?”
这分明是在骂我嘛,只是脸没对着我罢了。腾地一下,我浑身都热了,赶快把目光收回,匆匆向自己的饭店走去。
远远地,见饭店门口的炭火旁一溜地放着五个八磅热水瓶,水已经烧好。火上放着一口大锅,春花正往锅里下面。饭店门口,一铺摊地堆着买回来的菜,春燕、小兰和小梅在闷头拣,小香拉了根皮水管在路边一个大盆里洗。厨房里,郭平背对着我正在炸干菜,小芹在切配料。
走进饭店,地上到处是水,桌布一团地扔在一边,桌上胡乱地堆着些东西。一张张桌子没铺桌布,就像商店里的模特儿没穿衣服一样。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一见饭店这般光景我心里就觉得特别荒凉。想着刚才四川饭店老板娘骂人的话,我没好气地说:“地上哪来那么多水?还不快把菜拣了收拾一下,都几点了?客人来了跨得进来吗?”
没有人吱声,大约谁也弄不清这乱七八糟的场面该由谁来承担责任。小芹伸头张望了一下,冲我喊道:“老板娘,海带切好烫好了,你进来配配佐料。”
开张至今,凉菜的佐料一直是我配。过去,大家都公认我做的凉菜好吃,我也自以为是。于是,开饭店后,我便把自己这点小伎俩当成绝活拿出,声称是香香饭店的一道特色菜。到饭店快关门时我才遗憾地发现,其实,郭平拌的凉菜比我拌的好吃。
这事让我悟出了一个道理,凡事只要开了头,以后就会遵循一种惯性了。如果一个聪明的女人第一次去婆家,做饭时她是不会显露山水的,死活说不会做。这样,给大家造成一种她真不会做饭的印象,也就不会有人指望她做什么了。结婚后,她便能脱胎换骨地变成另一个人,金枝玉叶般地很少做事。偶尔心血来潮进一次厨房,会出人意料地产生一种效果,使丈夫误以为是爱情让她变得能干了。于是呢,对她怜爱有加充满感激,两人的感情也因此升温。
当然,这种小花招只适合漂亮可爱的女人去耍弄。如果一般女人去效仿,那就相当于自掘坟墓喽!
香香饭店 四(1)
最近,饭店里的姑娘们常叽叽喳喳议论一个叫阿俊的人,我不止一次地听她们说起。其中,春燕最起劲,她好像很喜欢这个人。我猜想,这个阿俊可能在商场某个公司打工。据我所知,阿什么阿什么是广东、上海及江浙一带对人的习惯称呼,也许这个阿俊不是云南人。
这天从菜市场回来,一进门便见春燕斜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冲小兰说:“还犟嘴呢!不喜欢阿俊你见了他为什么会脸红?”
小兰生气了,板下脸骂道:“谁不知道你一有空就到他面前摇来摆去?你骚你的拉上我干什么?”
我看着她俩,好奇地问:“你们一天到晚阿俊长阿俊短的,他是谁?几时叫来让我看看。”
小兰看了春燕一眼,不无挖苦地说:“叫春燕带你去,她像只发情的母狗一天到晚去人家门口转,熟得很!”
春燕脸红了,骂道:“你说话给老娘好听些!谁到他门口转了?”
小芹哎哟哎哟地笑着“呸”了一声骂道:“两个不要脸的骚货,让别人听到真不知你们那×脸往哪里放!”
小兰白了春燕一眼,噔噔噔噔上楼去了。春燕摇了摇头,说上厕所,然后,袅袅娜娜地向商场走去。
春燕走后,大家都安静下来,我左看右看插不上什么手,便走进吧柜拿出本书来翻。一会儿,几个姑娘拣着菜又小声地议论什么了,认真去听,还是阿俊。
春花说:“阿强的铺面就在阿俊公司的斜对面,这阵子春燕肯定又到那里去了。她一天要往那里跑好几趟,表面上是找阿强玩,心里八成想着勾阿俊。她就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阿俊是她见过的男人中最帅的一个,像个电影明星一样。”
小香哟了一声说:“阿俊有那么大一个公司,每天车出车进的,人长得又帅,怎么会看上春燕呢?就连一般城里姑娘怕都不入他眼呢!”
小兰哼了一声说:“就是。春燕除了骚点还有什么?只有不正经的男人想沾沾她,过后也就不认账了。你们难道没发现,每次春燕身边的男人都是不同的人,而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货!”
春花说:“也就她这个德行,搞得他们一家人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
小香嗯了一声问:“你们说阿俊有女朋友了吗?”
小兰摇摇头说:“我倒从没见他身边有女人,他喜欢跟他一样大的小伙子玩。”
春花说:“我也只见过他跟男的在一起。”
她们还在说,我拿了个凳子坐到外面。往商场大门口看了一眼,我在想那个把姑娘们搅得心绪不定的阿俊,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具体的轮廓。也难怪,农村姑娘眼中的帅哥能有什么样子?可想而知。但出于好奇,我还真想见见这个阿俊呢!
这天发工资,午饭后几个姑娘相约上街,小芹也嚷嚷着要一起去,饭店里就留下值班的小梅。三点多钟,小梅去了趟厕所,进门后冲我说了一声:“E座二十五号叫送一盒苦菜炒饭去。”
我说:“那么晚了,还有人要吃炒饭吗?”
她嗯了一声说:“我往门口经过时人家叫送去的。”
小梅是五个姑娘中长得最不好看的一个,也许是常年在阳光下曝晒的缘故,她的皮肤就像妇人似的粗糙,小小年纪脸上就有了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她很胖,一张僵硬的大脸上长着两只分得很开的小眼睛,就像两颗小豆被人不经意地撒在一个大脸盆里。最不协调的是她的嘴,薄薄的很小,里面长着一口类似生石灰一样的大牙。
这个横看竖看都让人不舒服的小梅不是我去劳务市场挑的,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记得开张不久的一天,她背着个包袱站在门口,问要不要做工的。看她长得那么难看,想都没想我就说不要。她听后并不走,可怜巴巴地说是第一次上昆明打工,已经有两天没吃饭了,一直找不到工作。她求我留下她,说不要工钱,有碗饭吃就行。
我一听就乐了,哪里去找不要工钱的小工?这里洗碗生火乱七八糟的一堆事不正缺个人吗?
小梅留下来了。她一声不响,但出奇地能干,什么事都抢着做。发工资的时候,我却做不出不给她工资。为此,小芹说我傻。我笑笑没有吱声,凭良心说,小梅的工作能力是配拿到一份工资的。至于长得难看那不是她的错,我不可能因此不给她工钱吧?当然,她也不能和饭店里其他姑娘相提并论,所以我给她的工资是两百,少别人五十。
渐渐地,小梅和饭店的几个姑娘融洽地相处在一起了,闲时大家拿她开心,都说她胖。于是她便减肥,每餐吃点青菜喝点汤。两三天后,饿得眼冒金花,她按捺不住了,找个理由放开就吃。等裤子扣不上了又急着去减肥,这样一紧一弛非但没减下一两,人相反比过去胖了许多。她心一横索性不减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人再说她胖她就硬邦邦地回上一句:“胖有什么?我又不像你们骚着想嫁男人!”
那天,几个姑娘又拿她开心,春燕说她这样一声不响属闷色,最可怕。说有朝一日见了她喜欢的男人,没准那双小眼睛里会放出绿幽幽的光来,像山里的狼一样。就为这样一句玩笑话,小梅哭得死去活来,硬要春燕说清她见哪个男人眼里放出绿光了。
……
香香饭店 四(2)
此刻,小梅站在一边,好像为这盘苦菜炒饭等我做决定似的。我奇怪极了,问:“你盯住我干什么?该炒饭赶快去炒呀!”
她垂下眼帘,舔了一下薄薄的嘴唇说:“外面的火已经加上炭。煤气中午用完了。柴油灶我不敢弄。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没好气地说:“你不至于对我说连苦菜都不会切吧?”
她没有再说什么,进去抓了把苦菜便切起来。我走到门口往外张望,希望小芹回来,可哪见她的踪影?无可奈何地走进厨房,我站到灶台上。
开柴油灶还是小芹教我的,很是要点技巧。得先放点煤油出来,点上火加热,三四分钟后才能开风机和加油。我严格依照小芹所教的程序,一会儿,炉子里便呼呼地冒出了蓝色的火光,可以炒饭了。把锅拖上去,我放了点油,感觉眨眼的工夫火苗就把锅烧得冒起了青烟。我想把锅拖到一边,又觉得不妥,便对一边的小梅喊道:“快呀!把苦菜倒进来。”
小梅很快把苦菜倒进锅里,接着又把一碗饭放到我手上。
圆勺炒菜不那么好把握,拌了几下我便把勺扔到了一边。顺手抓起抹布捏住锅把,我试图学着郭平的样子把锅里的饭甩起来,让饭自己翻个身。我用力甩了,可饭纹丝不动,往日在郭平手里轻如鸿毛的炒菜锅此刻竟会重如泰山。我不甘心地又甩了一下,那饭还是一动不动。
小梅在后面咕咕地笑。油门鼓起蓝色的火苗咝咝地舔着锅底,等我再抓起勺锅,里面的饭已冒起了青烟。我慌了,胡乱地搅拌了几下便扭头对站在旁边的小梅嚷道:“笑个屁!还不快拿个盘子出来装饭?你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一锅饭着火呀。”
小梅慌忙抽出个盘子放到案板上,我双手把锅端起来,然后松开右手拿勺来扒饭。没等抓到勺,锅就整个地翻转过来,饭撒得案板上到处都是。
叹了口气,我把锅随便一扔,手往腰上一叉说:“完了!赶快切苦菜,这饭得重炒一份。”
有人在笑,是那种抑制不住的窃笑。抬头张望,见厨房门口站着一个脸憋得通红的小伙子,他个子很高,年约二十六七岁。乍看去像个读书人,细看又过了读书的年龄。是个过路人吗?他窄窄的脸上有着高挺鼻子,一双不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右嘴角微微有点往上挑,牙齿齐齐的很白。
他又笑了。想着刚才的狼狈劲,我很尴尬。低头一看,两手黑黢黢的,我飞快地把手藏到背后,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有什么事吗?”
他扬头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出了眼泪,说:“我要吃你的苦菜炒饭!”然后,转身离去。
他说的是普通话,江浙一带的口音,难道是商场里的人不成?我咬住嘴唇低下头,眼见案板上撒落的苦菜炒饭,乱七八糟。如果他真是商场里的人,以后还会再来吗?可能想想这一幕就饱了。
四点多钟,姑娘们嘻嘻哈哈地回到饭店。她们都买了东西,小香买了一件粉红色的薄毛衣,小兰买了一套绿色的西装裙,春花买了几块布说要做鞋垫,小芹给儿子买了一双小皮鞋。惟有春燕是空着两手回来的。
一会儿,小兰上楼去把西装裙换上,兴高采烈地跑下楼来。实在说,裙子买大了,小兰穿在身上松垮垮的,就像错穿了别人的衣服一样。再就是小姑娘穿西装裙太古板,把一身的朝气都遮盖了。还有那颜色,草绿过头了变成深绿,显得老气了一些。
小兰脸红红地走到我面前问:“姨,你说好不好看?”
我不想实话实说让她难过,便模棱两可地说:“不错,这衣服就是上点年纪穿也不过时。只是太大了,如果能贴身点会漂亮些。”
小芹在一边嘻嘻地笑着问:“小兰,是不是买了存上将来怀娃娃穿?”
个个都笑了,小香说:“我就说大了,可她偏偏说等缩缩水正好。”
我说:“傻瓜,这年月已经很少有会缩水的衣服了,明天快拿去换套小的。”
春燕靠在门上嗑着瓜子,一脸不屑地看着小兰身上的衣服。看了一阵她一扬头,呸的一声把嘴里的一片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