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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蟆!�
央金虽听不到声音,却很会看人的口型,以及表情动作,知道噶玛是在向外人夸奖她,在一旁羞涩的笑。
央金的笑容很美,央金的眼睛温柔而清澈。如果不是脸上那块大而丑陋的胎记,实在是个很好看的女子。
她放下手中的木机,站起来,朝宗然他们比了几个手势。
“阿姐说,我们一路辛苦了,让我们在这里先歇着,她去为我们煮米酒。”噶玛笑道。
不一会儿,就见央金端出很大的一口锅,放在屋内的火塘上,开始煮米酒。
她先是将米酒混合青稞放在里面煮,慢慢搅匀,最後快好的时候,又打了个鸡蛋进去。
整锅酒看上去黄白相间,非常漂亮,香气更是诱人。
安齐眉闻着那香气,不停的吞口水,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央金为他们每人盛了一大碗。
安齐眉端起碗,唏唏呼呼的喝着,只觉得青稞很有嚼劲,蛋酒温暖甜蜜,在这冬天实在是无上美味。
这时候,有个八九岁模样,脸蛋红扑扑的藏族小男孩子从外面跑进来,叫道:“央金姐姐,好香!”
“这是邻居的孩子仓木决。”噶玛用汉话笑道,“是只小馋猫,一闻到我们这里做好吃的,就会跑过来。”
“我不是馋猫。”仓木决的父母将来想他入马帮,所以他学过一些汉话,能听懂噶玛的意思,於是嘟起嘴表示抗议,小手却不争气的接过央金递来的一碗米酒,一边朝碗里吹气一边喝。
“乖乖的,喝完以後再给你阿爸阿妈带些回去。”噶玛虽说着取笑仓木决的话,眼睛里流露出的却是宠爱。
可以看出来,他和央金实在是很喜欢这个邻家的可爱男孩。
仓木决狠狠瞪了噶玛一眼,最後决定不和这个可恶的哥哥计较,鼓着腮帮继续喝米酒。
央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只是安静的笑,神情如寺庙中泥金的,面容慈爱的佛。
“对了,坐下来一起喝吧。”宗然注意到央金只顾着招呼他们,自己没有喝半口米酒。
央金知道宗然的意思,脸上却露出踌躇神情,朝噶玛比了几个手势,表示自己等客人喝完了之後再喝。
在这里,女人地位低下,结婚的女人甚至不能摸自己男人的护符和腰刀,生怕带来不祥。
央金一手把噶玛带大,又因为残疾貌丑一直未出嫁,原本不受此限。但是有客人上门的时候,她总是顾及着噶玛的体面,从不和客人坐在一起吃喝。
“阿姐,你就坐下来吧。”噶玛道,“宗然大哥他们是汉人,不讲这些规矩。”
噶玛不知道,即使是在汉人当中,也有相当部分的地方,是遵循“女子不上席”的。
但是宗然自幼在寺庙长大,长期耳濡目染都是众生平等的观念,又未落发,於是既没有那些世俗礼仪的限制,又不必守清规戒律,行事凭理凭心,实在於这浊世中难得一见。
央金羞涩的笑笑,也不再继续拒绝,挨着噶玛坐了,给自己盛上一碗蛋酒,小口啜饮。
“对了,仓木决这几天要跟阿爸去学着放羊了吧。”噶玛喝着蛋酒,笑道,“我们家那两头羊也全靠你了。”
“是啊,明天我就跟阿爸去南坡放羊,还有安多也一起去。”仓木决挺起小胸膛,“哼,你也有求我的时候了。不过为了央金姐,你们家那两头就全包在我身上。”
安多是仓木决家养的獒,从小和仓木决一起长大,已经在很多个冬天跟着仓木决的阿爸去过南坡,是只很有经验的老獒。
噶玛看着仓木决神气的小模样,哧哧的笑,转头又朝宗然道:“宗然大哥,冬天我这里没什麽事,你先安顿下来,过两天我陪你去八角街逛逛,买些土产,再去大昭寺、神山朝拜。”
“我也要去!”安齐眉嘴角沾着蛋渍,高声道。
“放心,怎麽会忘了你这小姑娘。”噶玛笑容灿烂。
宗然看了看安齐眉,心想西藏有许多因果律外的得道高僧、转世活佛,或许在这里的寺庙,可以找到将她和安奇陵分离的方法。
……
一行人在藏棚里的欢乐时光转瞬即逝,天色渐渐黑下来,温度骤降。
仓木决回了家,央金从衣箱里翻出家里珍藏的熊皮,在宗然和安齐眉睡的卡垫前挂好,遮挡光亮。
天还没黑透,安齐眉就去卡垫上睡了,宗然仍和央金噶玛坐在火塘前,喝酒聊天。
“哈哈,宗然大哥,在西藏冬天能玩的地方可多了,等朝拜过之後,我们还可以去打猎,猎雪鸡黄羊。”噶玛喝了口青稞酒,脸上带着兴奋。
这时,央金微笑着朝噶玛打了个手势。
噶玛错愕片刻,然後笑道:“宗然大哥,阿姐说我们路上一定很累,今天我们回来就早点休息。”
宗然点头道:“也好,这里有可以沐浴擦身的地方吗?”
噶玛和央金相视一笑,噶玛道:“我们这里不比汉地,若要洗澡,得等到来年秋天沐浴节呢。”
宗然不知道此地风俗,脸上微红。
他原本是个略有洁癖的人,只要条件允许,每日都要沐浴,谁知竟有地方是一年才洗一次澡。
不过这里的环境非常纯净,又正值冬日,看噶玛和央金倒也不显得如何肮脏。
宗然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我就先去睡了。”
说完,他走到安奇陵所在的卡垫前,撩开熊皮帘,躺上卡垫。
央金见宗然他们睡下,朝噶玛打了几个手势,询问宗然和安齐眉的关系,为什麽睡在一起。
“哦,是这样。”噶玛用藏话解释,“汉地那边流行把媳妇从小带在身边养着,安齐眉是宗然大哥的小媳妇。”
央金恍然大悟的点头。
隔着熊皮帘,宗然看了看怀里的安奇陵,听到外面噶玛的话,啼笑皆非。
不过,他自觉问心无愧,再加上没有别的办法隐藏安奇陵,也只有让旁人这样误会下去。
骨风铃(四)
四
第二日,宗然和安齐眉在属於自己的藏棚里忙了半天,终於拾掇出个家的模样。
刚收拾完毕,邻居们又过来庆贺他们乔迁新家,送来好些吃的东西和生活用具,仓木决的妈妈甚至送来一只小奶羊。
一群人在宗然和安齐眉的藏棚里又是喝酒又是喧闹,入夜後,宗然和安齐眉累得半死,喂了小奶羊,把它拴在藏棚一角,就早早睡下了。
……
深夜,央金坐在火塘旁织布。
噶玛在单调的织布声,以及藏棚外呼啸的寒风声中睡熟了,发出微微鼾声。
央金和噶玛的父母,在央金十二岁,噶玛七岁的时候就双双过世,他们姐弟的生活一直过的很艰苦。
现在噶玛入了马帮,家境也好起来,原本央金不必再这麽辛苦,但央金已经在过去的苦日子里养成了习惯,每日依然织布到深夜。
央金感到有些困倦了,打个哈欠,放下手中的织机,准备去睡觉。
然而就在这时,藏棚厚重的帘子忽然从外面被人掀开了,寒风夹着雪花扑进棚内。
同时进入棚内的,是仓木决的阿妈。
“央金,不好了啊。”仓木决的阿妈通红着鼻头,扑倒在央金身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仓木决和他阿爸在南坡遇到危险了!”
噶玛被惊醒,听到仓木决阿妈的话,连忙从地铺上起身,急道:“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我不知道啊。”仓木决的阿妈哭道,“安多回来了,带着扎西尼玛的护符和腰刀!”
扎西尼玛是仓木决阿爸的名字,而腰刀和护符,和藏族男人性命相连,是非常重要的物品。
家养的獒带着仓木决阿爸的护符腰刀回来,不言而喻,在南坡,仓木决和他阿爸肯定遇上了要命的事情。
“这样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看他们!”噶玛穿上皮毛制成的藏袍,提了刀就朝外冲。
按说,噶玛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并不怎麽适合做这种危险的事。
然而这里的冬天,精壮男人们要麽去相对温暖的地方放牧,要麽去狩猎,留在营地的都是些老弱妇孺。
所以出了事,仓木决的阿妈别无选择,只能向还是半大孩子的噶玛求助。
央金也穿好衣服,从墙上拿了弩机,背上弩箭,和噶玛一起朝外面走。
很多藏女都擅长骑马狩猎,强悍程度并不下於藏族男人,央金从小为了讨生活,什麽都做过,一手弩机使得出神入化。
只是因为耳聋的关系,狩猎只能全凭双眼,往往战果并不怎麽理想,最终才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农耕和织布上。
“等等,我也一起去吧!”仓木决的阿妈连忙跟上。
藏棚门口,央金伸手拦住仓木决的阿妈,微笑摇头。
“是啊,你就不要去了。”噶玛道,“你去了也没什麽用处,那地方我和阿姐都去过,比较熟,再说我们两家的火塘还要人看着,它在冬天灭了可不吉利。”
仓木决的阿妈迟疑片刻之後,含泪点头:“那……那你们带着安多一起去。”
“好。”噶玛点头转身,准备和央金一起去马棚牵马。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而带着磁性的男人声音响起:“出了这种事,为什麽不叫我?”
噶玛和央金回头,看到宗然站在风雪中。
宗然算是半修行的人,耳聪目明,手脚轻便,睡眠比一般人少,半夜即使入睡也是浅眠。他听到藏棚外声响有异,出来察看,正好撞上这幕。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是这附近唯一的成年男人吧。”宗然道,“我们一起去。”
“但是,宗然大哥你是客人,怎麽好意思……”噶玛踌躇道,“再说,我们还根本不清楚南坡那里究竟是什麽情况。”
“你说这种话,就是把我当外人了。”宗然大步朝马棚走去,“现在救人如救火,你还在顾忌这些?”
“是……是!”噶玛闻言如醍醐灌顶,连忙跟在宗然身後。
央金看着风雪中宗然宽厚高大的背影,只觉得心中涌过一股暖流。
……
皑皑雪地、漫漫风雪中,宗然、噶玛和央金三人骑着骏马,朝南坡的方向疾驰而去。
名为安多的黑色大獒,在三匹骏马的身後,紧紧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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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坡距营地大概有四五十里,即使是冬天也有牧草生长。
所以每年入冬之後,男人们都会赶着羊群牛群到南坡去放牧。由於路途遥远,常常不回营地,只在南坡找个不透风的洞穴,在洞口搭块厚帘子,生起火塘过夜,然後让大獒在外面把圈起的牛羊看好。
仓木决和他的阿爸,就属於这种情况。
……
宗然,噶玛和央金三人来到南坡窄道时,风雪越来越大,天色仍旧是沈沈的黑。
虽然因为风雪的关系,没办法点火把照亮,但由於地上的积雪反射微光,三人目力又都不错,所以周围景物还是清晰可辨。
刚进入南坡,就见雪地上出现了一些绿莹莹的光点。
“小心,有狼。”噶玛勒住马缰,从腰间拔出刀,神情沈凝。
经过在马帮的历练,噶玛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懵懂胆小的少年,更多时候像一个男人,遇事沈着冷静。
央金亦毫不慌乱,把身後背着的弩取下,将箭连着扣上弩机。
央金的阿爸是当年赫赫有名的猎手,这把弩机是她阿爸留下的遗物,可连发五枝利箭,在这片草原上算是非常厉害的武器。
绿色光点离三人越来越近,那是一群皮毛雪白的狼,约有近二十头,头头体型神态彪悍,牙尖爪利,眼里闪着凄凄绿光。
距噶玛最近的一匹白狼首先忍耐不住,率先扑了过来。
噶玛身後的央金举起弩机,瞄准白狼的要害,连发四支利箭。
这四支利箭,央金分别瞄准了白狼的双眼B》B咽喉和心脏。
央金从前出箭例无虚发,原本一发就可以。但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专注於耕织,未曾动过弩机,再加上担心阿弟噶玛,这才连出四发。
央金没想到的是,她所出这四支利箭,居然支支落空。
虽说央金很久没动过弩机,但她的技艺显然没有退步,每一支箭都精准的射进了白狼的要害。
然而那白狼竟是虚幻之物,箭以极快的速度穿过它的身体,钉在皑皑雪地上,它毫发无损,仍旧气势汹汹朝噶玛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宗然眼中蓦然泛起紫光,开口道:“槿芭!”
以宗然为中心,雪地上瞬间浮现出一个直径六尺开外的圆形紫色法印,将三人三马,以及大獒安多都罩在其间。
与此同时,一只苍灰色的大獒於半空中出现,一口咬住扑向噶玛白狼的咽喉,将它用力甩出去。
白狼被咬断了咽喉,背部朝下重重摔在雪地上,随即消失不见。
“宗、宗然大哥……这是什麽?”噶玛惊魂未定,咽了口口水。
央金亦是变了脸色。
在可以理解的常识范围内,无论遇到怎样的凶险,姐弟两人都会沈着冷静面对。然而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在他们的常识范围。
“是灵体。”宗然皱眉道,“而且,能有这麽强的攻击力量,必定是受人操纵。”
是的,这群白狼,必定是某个因果律外高人的背後灵,受主人驱使操纵,在这里显形杀人。
然而这完全违反了因果律,这位高人难道不明白,此种行为必遭天谴。
槿芭昂然站在紫色法印之外,长毛翻飞,神色冷峻的看着眼前这群白狼。
白狼群显然开始觉得在眼前这个对手身上没办法讨到便宜,於是狺狺後退,不一会儿就在风雪中消失不见。
宗然他们急着去看仓木决父子的情况,虽占上风,也就没有继续追击。
在白狼群消失的瞬间,风雪竟渐渐止住,天边出现了一线曙光。
……
退了狼群之後,宗然、噶玛和央金三人又纵马往前走了约小半个时辰,出了窄道,这时天色完全大亮,视野也骤然开阔。
“这、这是怎麽回事?”噶玛勒住马缰,让马停下来,在马背上喃喃自语,脸色完全变了。
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躺着无数牛羊藏獒的尸体,鲜血将雪地染得斑斑点点,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当然,并不止是牛羊,其中也混杂着放牧人的尸体。
宗然翻身下马,走到最近的一头羊尸面前,蹲下来察看。
这头羊的死因,是被咬断喉管。
宗然将手指放在羊脖颈处的伤口上,几缕银白色的,残留的灵息便沿着他的指端绕上来。
没错,是那群白狼干的。
噶玛回过神来之後,开始纵马在这片原野上奔跑,一边跑一边大喊:“仓木决!扎西尼玛!”
噶玛运气很好,没过多久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微弱呻吟:“噶玛哥……我在这里!”
噶玛连忙下马,朝声源的方向走去。等到走近了,只见仓木决趴在一具牛尸底下,小脸惨白,眼眸大睁,显然是受到了巨大惊吓。
“乖孩子,没事了。噶玛哥来了,已经没事了。”噶玛将仓木决抱起来,放在马背上,柔声安慰。
谁知仓木决全身发抖,在马背上连坐都坐不住,噶玛无奈,只有把里面单衣脱下,将仓木决绑在马背上。
“对了,你阿爸呢?”噶玛望向仓木决,“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仓木决哭出声来:“阿爸、阿爸他在洞里被狼咬死了……我很害怕,就一直跑,一直跑到野地里,谁知道野地里也全都是狼,我什麽都不敢看,就闭上眼睛,直至听到你的声音,才敢睁开。”
“不管怎麽说,既然这孩子活着,想必应该有其他生还者。”宗然来到噶玛身边,“我们在这里再找找看好了。”
谁料宗然话音刚落,他们身後忽然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不用找了,除了这个孩子,这里应该没有其他生还者了。”
宗然和噶玛回头,看到身後站着一个红衣的老年喇嘛,正在朝他们施礼。
宗然连忙朝他还礼,疑惑道:“你是……”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喇嘛似曾相识。
“我是昆印流才让仁宝哲。”老年喇嘛朝宗然微笑,居然说得一口流利汉话,“其实,你不用朝我施礼。”
“哪里。”宗然以为是他在客气,“你年岁颇长,又有仁宝哲的称号,我向你施礼是理所应当。”
喇嘛中称仁宝哲的,都是生生世世在佛门轮回,而且能够将前生修为慧根带至今生的高僧。
“呵呵,你只知今生,却不知前世啊。”才让仁宝哲笑道,“前世你是我的师父昆印不灭法王……我寻找他的转世很久,甚至曾踏遍中原各地,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得见。”
“……你怎麽能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