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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秋,在英国人撤离阿巴丹几个星期以后,摩萨台去了美国,打算在联合国为伊朗辩护。他也去华盛顿向杜鲁门和艾奇逊提出正当的理由并要求经济援助。美国政府要伊朗保持稳定,但是不打算帮助摩萨台摆脱困境去获取稳定。当摩萨台开始向杜鲁门和艾奇逊解释说他是在“替一个十分穷困的国家——一个全是沙漠和沙土的国家——说话”时,艾奇逊插话说,“对,你们有石油,很像得克萨斯!”首相结果仅仅获得了最低限度的经济援助。
但是助理国务卿乔治。麦吉在摩萨台访美期间同他进行了约八十小时的谈话之后,认为他好容易才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的大纲。其要点包括由皇家荷兰/壳牌石油公司取得阿巴丹炼油厂(前提是该厂成为一家荷兰——换句话说,是非英国——公司)以及给莫伊石油公司一份特别购买石油的合同,其中规定实行50%对50%的平分原则。但是摩萨台坚持一个额外条件:禁止英国石油技术人员在伊朗工作。艾奇逊亲自在巴黎一次午餐桌上把建议向安东尼。艾登透露作为试探。当艾奇逊从巴黎打电话给麦吉和其他在国务院急切地等候消息的人士时,他报告说,艾登断然拒绝这整个建议而且摩萨台的额外条件激怒了艾登,他认为那是屈辱性的条件。抱有很大希望的麦吉听了目瞪口呆。他为解决伊朗石油危机所作的努力都失败了。他说,“对我来说,那简直是世界末日。”摩萨台是否同样苦恼不太清楚——他是否真正需要一个协定也不清楚。摩萨台离开美国的前夕对一个美国人说,“我这样回去比我带了一个协定回去,我的地位要强硬得多,这个协定我还必须向我们的狂热者好好推销哩,是不是?”
然而,杜鲁门政府仍然在希望同“老摩萨”达成协议。在国务院里而且事实上在伦敦的外交部里,有不少人建议由各个公司组织起一个财团来经营伊朗石油工业。也有人提出一个独创性的计划,由世界银行按照这个计划接管在伊朗的石油经营作为一种托管,直至能协商达成一个最后解决办法为止。这一切主张都由于伊朗没有兴趣妥协而失败,因为妥协就要缓解国有化和伊朗的控制或者会给英伊石油公司提供机会东山再起。
由于危机在1952年的头几个月中一直拖延下来,摩萨台政府卖不出石油,国库空虚,经济状况恶化。但是这一切它似乎都不在乎。重要的是摩萨台是群众拥护的民族领袖,他曾完成把外国人赶出去和恢复民族传统的目标。他宣称,石油可以让它留在地下给后代享用。美国驻德黑兰大使注意到摩萨台对国王根本上抱有反感,他把这一点归根于一个古老贵族家庭出身的人对“一个突然腾达的、专制的骗子所生的低能儿子的暗自蔑视情绪”。但是摩萨台这个立宪主义者转向使用超立宪的手段来治理国家,包括利用街头的暴民和乌合之众来操纵政治。他也在行使更多的独裁权力。一个反对派领袖说,“我始终认为此人不配身居高位。但是我从未想到过,即使在我最可怕的恶梦里,这个七十高龄的老人会变成一个挑动暴民的人。一个经常叫凶手暴徒守候在议会四周的人是不折不扣的公众祸害和威胁。”摩萨台也证明他自身是一个有名的政治手段的创新者;他是第一个利用无线电广播激起他的追随者的中东领袖。他在广播中号召时,成千——有时候似乎是几十万——的人会疯狂地奔向街头吟唱呀、恫吓呀、捣毁反对派报社呀……面对摩萨台受到群众欢迎,国王也无能为力。他对美国大使说,“我能做什么呢?我是束手无策的。”
“愿今晚好运气碰上一位小姐”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艾奇逊又遇见了文登。后者说“到了某个阶段也许有必要……对国王强调一下需要从权力方面推动摩萨台。
但是,美国还有英国无论如何都未放弃同摩萨台的外交努力。杜鲁门央求丘吉尔接受伊朗国有化法律的有效性,因为“看来这法律在伊朗人的眼里已经成了同《古兰经》一样的神圣……如果伊朗每况愈下走向共产主义,那么维护合法立场即使直到最后一分钟,对我们任何一方也都不会有什么满意可言。”丘吉尔想要促成向摩萨台提出一个联合呼吁;关于摩萨台,他说,“我们是同一个在破产、革命和死亡的边缘的人打交道,可是我依旧认为是一个人嘛。我们如果联合起来对待,也许能说服他。”
杜鲁门勉强同意搞一个联合建议进行仲裁来决定对收归国有的财产予以补偿,但是经过诸多搪塞和辩论之后,摩萨台拒绝接受那个建议,他说这建议是英伊石油公司安置的“陷阱”。
到杜鲁门政府结束时,英美双方都已打算放弃摩萨台。1952年后期,英国人向美国人提出双方可能合作来导致伊朗政府的变动——换一句话说,就是搞政变。美国的答复珊珊来迟,一直拖延到艾森豪威尔政府上台以后,到那时才为这个考虑开了绿灯,得到了国务卿约翰。福斯特。杜勒斯及他的弟弟、中央情报局的新局长艾伦。杜勒斯的支持。
可是,在杜鲁门政府最后的几个星期和艾森豪威尔政府的第一个星期里,美国发动了另外一次外交攻势来努力拟定伊朗和英国之间关于石油的解决方案。经过许多无益的讨论,摩萨台又一次说“不”。与此同时,伊朗的情况更为恶化。在国有化之前,石油出口为国家创造了它2 /3 的外汇和1 /2 的政府岁入。但是迄今已有两年没有来自石油的税收,通货疯狂膨涨,经济在崩溃。国家的情况比国有化以前远为恶化。法制和秩序在瓦解;德黑兰的警察长被绑架后杀死。再者,摩萨台显不出有什么管理的天才。他在床边主持内阁会议。1953年初的几个月内,他试图攫取更大的权力来支撑自己在国内的地位——如延长戒严令、靠教令来统治、控制军队中的委任、恫吓和堵住反对派的嘴、废除上议院和解散下议院以及搞一个苏联式的公民投票,这次投票他获得了99%的胜利。摩萨台引起了许多曾经一度支持他的民族主义者和改革派的反对,因为他亟力垄断权力和越来越依靠“暴民手法”和人民党。原教旨主义者也转而反对他,因为他图谋扩大他的权力。这些宗教人士确定他是伊斯兰的敌人。《时代》杂志挑选他为“当年风云人物”这件事,在有些人眼里,恰恰证明他是一个美国代理人。摩萨台看来也在准备除掉国王。而且他越来越靠近苏联。至于国王本身,他似乎一如既往,永远是孤弱无能的。
摩萨台向莫斯科倾斜越来越成为不祥之兆,一位新的苏联大使来到了德黑兰——他就是1948年共产党人在布拉格发动政变夺取政权时在那里当苏联大使的那个人。只有幼稚天真的人会相信俄国人不是在搞组织行动和通过他们的代理人和人民党来获取政治控制权。俄国人渴望已久的目的(罗曼诺夫王朝和布尔什维克人一样渴望)最后看来就要到手了;作为纳粹一苏联条约的一部分,克里姆林宫毕竟将伊朗标明为苏联“愿望”的中心。这只鸡就只等拔羽毛了。
在华盛顿,在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一次阴沉的会议上,国务卿杜勒斯预言伊朗不久将在摩萨台手下成为一个专制独裁国家,接着就是共产党取而代之。杜勒斯说,“不仅自由世界将被夺去由伊朗石油生产和贮藏为代表的巨大资产,而且俄国人将获取这些资产从而以后无须为他们的石油资源而担心。更糟的是,……如果伊朗屈服于共产党人,那就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了——中东的其他地区以及全世界石油贮藏的60%左右在短期内都得落入共产党的控制。”
“有没有什么可行的行动可以挽救局势?”艾森豪威尔总统提出问题。有。
在英国方面,外交大臣艾登因循拖延。但是那时他正在生病,1953年7 月时他还在养病。直接负责领导外交部的丘吉尔批准了推翻摩萨台的计划。美国人也这样做了。用艾伦。杜勒斯的话来说,军事行动开始“活动”了。法兹洛拉。扎赫迪将军忠于国王,他将带头向摩萨台挑战。两个西方国家认为他们不是在支持一个政变——那是摩萨台正在进行的——而是国王和扎赫迪的一次反政变。
关于所谓“埃杰克斯行动”的现场控制归中央情报局的克米特。罗斯福负责,他是西奥多。罗斯福的孙儿。英国情报机构MI6 提供支援。1953年7 月中旬,“金”。罗斯福乘汽车从伊拉克进入伊朗。但是“埃杰克斯行动”动手之前,多疑的国王还须经过说服,使他相信这项行动计划是真实的而且有成功的机会。他深知美国政府曾经试图讨好摩萨台,也怀疑摩萨台是英国的代理人,虽然也许是一个有点游移不定的代理人。为了秘密地同国王会晤来减轻他的疑虑,克米特。罗。斯福有一天深夜藏在汽车里的毛毯下面潜入宫殿庭园。他成功地说服了国王。
1953年8 月中,“埃杰克斯行动”富于强烈悬念和高度戏剧性地展开了。所有的主要角色都有代号。国王称为“童子军”;摩萨台称为“老家伙”。克米特。罗斯福的代号是“右前额疮疤先生”,因为一个边境卫兵把其护照上的特征错读成他的名字。克。罗斯福在德黑兰的他的一个侦探的家里紧张地等待了好几天,把时间消磨在不停地放当时百老汇风行一时的音乐剧《小伙子们和姑娘们》中的歌曲“愿今晚好运气碰上一位小姐”的唱片。这首曲子成为这次行动的主题歌了。
但是一开始,运气并不好。原来的布置是一俟国王发布摩萨台免职的命令即开始行动,但是命令的传达耽搁了三天,当时摩萨台已经从他的一个支持者或是苏联情报处得到暗示。他把前来传达命令的官员逮捕,并发动自己的力量来推翻国王。扎赫迪将军躲起来了。摩萨台的支持者和人民党控制了街道。他们把德黑兰的广场上的国王父亲的塑像砸了,推倒在地。国王本人也逃亡,先是到巴格达。对他来说,反政变已经失败,他也永远不会有什么希望再回到德黑兰去。他对美国驻巴格达大使说,他不久将找工作做,因为他家庭人口多,在国外他仅有极少的资产。
国王的第二个停留地点是罗马,他和他的妻子在“精美旅馆”里租了一个套间作为居所。他们实际上没有什么衣服,也没有仆从,也没有钱。王后上街漫步,出人商店,却没有现钱买任何东西。这一对王室夫妇只能节省膳食,在旅馆的公共餐厅里进食,并从周围的记者们那里获取一些第二手消息。总之,在“精美旅馆”里的一段时光是极度焦虑紧张的。
8 月18日,副国务卿沃尔特。比德尔。史密斯对艾森豪威尔说明“埃杰克斯行动”已经失败,并沮丧地补充说,“现在我们必须对伊朗整个形势有一个新的看法,也许必须接近摩萨台,如果我们在那里要有所挽救的话。我敢说这意味着对英国人增添一些困难。”但是第二天早晨,德黑兰的形势发生逆转。扎赫迪将军举行了记者招待会,在会上他传阅了国王免除摩萨台职务的命令的复印品。一个亲国王的小规模示威发展成一群浩荡呼喊着前进的人流,领头的是翻筋斗的杂技演员、显示他们的肌肉和臂力的摔交运动员以及挥舞着铁棒的举重运动员。人数越来越多,他们从集市所在地蜂拥而出,走向市中心呼喊他们憎恨摩萨台、支持国王的口号。突然到处都在张贴国王的肖像。汽车都开了前灯表示对国王的支持。虽然发生了街头殴斗,气势明显地是在亲国王的力量那一边。国王撤销摩萨台职务和委任扎赫迪接替摩萨台的事实已传播开来。军方的关键人物向国王靠拢,受派遣去平定亲国王的游行示威者的士兵和警察反过来加入了群众的队伍。摩萨台爬上他花园的后墙逃走了,德黑兰现在属于国王的支持者了。
在罗马的“精美旅馆”里,一个通讯社的记者急忙去见国王,手里拿着一份新闻简报,上载“德黑兰:摩萨台已被推翻。国王的部队控制德黑兰”。王后放声大哭起来。国王脸色发白,然后开口说:“我知道他们爱戴我。”他凯旋地回到德黑兰。政变——或者说反政变——是千钧一发的事,但是它成功了。1953年8 月底,国王恢复王位,他的新任首相上台执政,摩萨台被逮捕。被摩萨台的支持者推倒的国王父亲的塑像又在重新竖立起来。
在此后的几年里,关于美一英军事行动的意义将发生很大的争论。它花了不到十万美元还是付出了数百万美元的代价呢?是这两个西方国家制造了这次反政变还是它们仅仅起了润滑作用呢?摩萨台的日子肯定是完结了;他的支持的基础已经大大缩小,他要么将倒向左边或者倒向右边。美国中央情报局和英国情报机关MI6 的所作所为起了促进作用,它们在不肯定和多变动的日子里提供了财政和后勤援助,壮了反对者的胆和帮助接上重大和决定性的联系。“埃杰克斯行动”成功了,因为它符合群众对国王和现存政权的越来越大的支持这个形势,也符合了人们对摩萨台不断增长的失望的局面——一摩萨台图谋把现存政权变成由他而不是由国王最后掌权的政权,而这样的政权也许最终会处在苏联控制之下。用这次行动的一个策划者的话来说,“埃杰克斯行动”在德黑兰“创造了一个局面和气氛,迫使人民在一个已经建成的君主政体同摩萨台提出的不可知的未来两者之间进行选择”。即使如此,成功也不见得是确有把握的。克米特。罗斯福回到华盛顿就直接向艾森豪威尔报告。总统以赞美的心情在他日记中写上埃杰克斯行动“看来更多地像一部廉价小说而不是一件史实”。
“一个公司集团”
伊朗国王重新掌权后,打算使石油恢复生产和进入世界市场。但是,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办?当然,莫伊石油公司已经瘫痪,不起作用。要它起带头作用只能在伊朗重新燃起民族主义之火。至于英国政府,用燃料和电力部的一位官员的话来说,“它已经完全受挫了。”
很明显,华盛顿必须在解决石油问题上带个头。国务院留住小赫伯特。胡佛作为国务卿杜勒斯的特派代表去研究一下是否可以产生一个由几个公司组成的企业财团来照顾英伊石油公司的利益。胡佛是前总统的儿子,又是有些名气的石油咨询顾问,曾经帮助制定原先同委内瑞拉达成的50%对50%的平分协议。他也在各方面都表示过不喜欢英国人。胡佛将寻求的解决办法已经成为美国的寻常处方,也是英国政府曾经考虑过的方案:一个财团,莫伊石油公司可以伪装成若干公司中间的一员呆在这个企业财团中,而这些公司有几家是美国公司。
可是,那些美国石油公司,至少是那些大公司,对于把自己卷人伊朗一事极少表示热忱。它们在中东其他地方的石油生产正在迅速扩大。那些享受较高岁入的阿拉伯石油生产国特别冷淡,不愿意减低它们自己的份额和岁入来让位于伊朗石油,并且它们也许会把那股不高兴发泄在石油公司身上。那四个阿拉伯美国石油公司的合伙公司在沙特阿拉伯持有的石油足以满足在看得见的未来岁月里的需要;它们正在那里投入大量的资本。所以何必要投资于它们并不需要的伊朗石油呢?
再者,又有谁想要对付伊朗人和他们的国内政治形势所引起的麻烦呢?新泽西标准石油公司的一个官员回忆说,“没有任何保证我们在几个月内不会输得精光。”他解释道,“无法预言这个国家会不会存在下去。”政治上的冒险并不止于民族主义者和宗教方面的原教旨主义者而已。俄国压力对伊朗不断施加的威胁造成加利福尼亚标准石油公司的一位代表所谓的一种“神经过敏的”不安局面。
对美国官员来说,他们并不觉得石油公司的一些总裁是极容易对付的人士。1953年中期,国务院的一位高级石油战略家理查德。芬克豪泽在详细分析中东石油问题时提醒他的同事们说,“对任何处理方法的成功与否,具有决定意义的重要因素是,必须以非常谨慎的和外交的方式来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