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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刑警回去了,我们和让一起围着大桌吃晚餐,谈到了藤并八千代的身体状况。
“恢复意识了。”让和照夫同时回答。
“已经能勉强站起来,甚至可以拄着丁字拐杖挪动步子。”照夫接着说。
“那太好了,能说话了吗?”我问。
“说话还不行,但是可以做笔谈。”让说。看来八千代的身体状况正在逐步好转。
晚餐后,御手洗向牧野夫妇问起了詹姆斯·培恩。牧野夫妇二人似乎仍不能忘怀培恩校长的照顾,对培恩极其推崇。他们说培恩仪表考究,通情达礼,对人体贴人微,言辞谨慎,从不失约。培恩虽然是战胜国的公民,但是对待日本人丝毫没有骄奢之气,尤其尊重日本的传统文化,对日本人非常和蔼。牧野夫妇说的这些虽然也可能有恭维的成分,但应该大致符合培恩本人的形象。培恩散步时经常路过牧野照相馆前,每次总是站住,观看照相馆里陈列的老照片。在那里边挑出儿张要求加洗出来。虽然一句日语也不会说,但是培恩很聪明,就是没有翻译也能让人大致明白他的意思。
牧野记得培恩曾经问他黑暗坡地名的来历。事实上,黑暗坡并不是一般人所认为的“天色昏暗”的意思。牧野小时候听父亲和祖父讲过,日语中“黑暗坡”和“止鞍下马”的发音相似,这一带应该叫“止鞍坡”才对。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这一带是眺望大海的绝佳的高台。十二世纪镰仓幕府第一代将军源赖朝策马经过,没想到这里有这样的美景,不由得止鞍下马,仔细欣赏。
这里因此得名“止鞍坡”。日语中“止鞍坡”与“黑暗坡”音同字不同,久而久之,以讹传讹,就成了“黑暗坡”。每当小牧野写出“黑暗坡”几个字时,往往遭到父亲和祖父的批评。
牧野告诉御手洗,培恩问起黑暗坡的由来时,自己曾向培恩提起过这些儿时往事。
晚餐后,御手洗仍然把自己关在培恩的书房里,和堆积如山的资料搏斗。御手洗发现,培恩有在书籍的空白处进行涂画批注的癖好,有的图书从扉页开始一直到封底内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画满了。所以只要稍有疏忽,就可能遗漏培恩留下的重要信息。玲王奈和三幸做完了晚餐后的家务,不知为什么都聚集到了御手洗这里。如果不是让的制止,或许千夏也要醉醉醒地到书房这边来。她们过来天南地北地聊天。在女性心目中,侦探实在是稀有动物。她们兴致勃勃地聚到这里,如同追踪珍贵海洋物种的生物学家。御手洗肯定觉得这么多女人在旁边是个麻烦,但是为了能得到更多关于詹姆斯*培恩的信息,他权衡利弊,只好欢迎她们。“喂,御手洗!”我对趴在地上读书的朋友说。
“嗯?”他似乎有些不耐烦。
“我实在想不明白,给我稍稍讲解一下。大楠树中的四具尸骸是谁啊?明明从树洞怎么也塞不进去,怎样才能把四具尸体封闭在里面呢?难道真是被大楠树吞噬进去的?屋顶上的卓是自然死亡吗?如果是他杀,凶手是谁呢?还有八千代,是被谁袭击而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如果不为我说明一F,我就彻底失去条理了,也写不出书稿来了。”
“你把你那个小本子掏出来记住!”御手洗生硬地命令我,“那些尸体到底是谁,这个事情已经托付给丹下了,一两天内应该有报告结果出来,虽然不会详细到姓名住址的程度,但也不需要绝望。”
“但是,这些事件都是有关联的吗?就像你今天说的那样?”“你真是哆嗦啊!”御手洗爬起来,又盘腿坐下了,“当然有关联了。”
“那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吗?他杀死了树洞中的四个小孩,杀死了卓,将八千代打成重伤?甚至还在昭和十六年残杀了幼女?”“现在还处于破案过程中、大致如此,还不能断定。但是我想这种可能性很大。”
这么说还是那株大楠树最可疑?除了它以外还能有谁呢?我思忖着。
但是,还有胶水的问题。头盖骨上的头发是用胶水粘上去的。大楠树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也许并非如此―我又改变了看法。
鉴于头盖骨上的头发是用胶水粘上去的,所以这只能是人类所为。
那么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就是大楠树的树脂里含有粘合剂的成分,使头发和头盖骨偶然地接合在一起了,这其实是一种自然现象,说它是胶水只是个误会。
我反复思考,得不出满意的答案。
夜已深,三幸要温书,明天还要早起,回自己房间去了。我也疲惫不堪想休息了,但是御手洗还是没有让我去睡觉的意思。我如果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继续工作而自己跑回去睡觉的话,那也太没义气了。所以我只好和他待在书房,因为力不能支,只好横倚在沙发上。
但是玲王奈不知什么原因一直待在书房,坐在沙发的一端读着什么。好像是剧本,也许是音乐剧本或者电影剧本。她一边默读一边默记台词。
“玲王奈小姐!”长时间的沉默后,御手洗突然叫她。“什么?”她好像吓了一跳,回应道。
御手洗推着大书桌旁带小枯辘的大转椅,小心翼翼地绕过堆积如山的书本,在玲王奈面前坐了下来。几个小时过去,检查了这里的书籍和书籍空白处培恩做的笔记,他似乎已经发现了什么问题。御手洗的双眼因疲劳而充满血丝,但是仍旧炯炯有神。
他一定是发现什么问题了!我也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玲王奈小姐,能跟我谈谈你对培恩先生的印象吗?”御手洗说。
“说不上是印象,因为我懂事的时候,父亲就已经不在身边了,所以谈不上有什么具体印象。”
“那就说说你内心中父亲的形象。”
“他是进退有节,生活态度严谨的教育家。衣着总是很讲究,是身材高大端正的美男子,倾心于日本的英国人。周围的人最初也是这么告诉母亲的。”
“原来如此。那么,你自己对他没有其他看法了吗?”“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吧。他的生活就像时钟那样规律,起床时间、散步时间、每周的食谱,所有这些都是固定的。看见父亲散步的身影,附近的人就可以调整自己的挂钟了。这是母亲经常说的。”
“那岂不成了机器人!”
“就是那样的啊。但是父亲的信念受道德的指引,不吸烟,没有烟斗,滴酒不沾,更是从不涉足色情场所。他只是专心致力于读书、子女教育以及东方艺术品的收藏和鉴赏。”
“是个异常认真的人啊!”
“对。”
“你尊敬他吗?”
“嗯……母亲这么说的,周围的人都很尊敬他。”
“你和父亲说过话吗?”
“只有一次,在遥远的从前,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内容嘛……”
“说了什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吗?”
“说的似乎是庭院里的植物。日本是土地肥沃的国度,各种各样的花儿竞相盛开,好像是这样的话。”
“说起过后院的大楠树吗?”
“说那是个怪物!”
“怪物?”
“对啊,据他说,划大楠树一下就能流出血来,是株可怕的树。我记得是这么说的。”
“是用日语说的吗?”
“不,用英语说的。父亲完全不会日语。”
“他一点也理解不了日语吗?”
“不,似乎是能听懂一点,但是不能说。”
“是吗?他热爱日本的文化和艺术,对所有日本人都很和蔼,但是却不能说日语吗?”
“是的……也许父亲的兴趣过分偏狭了。侦探先生,您想问什么呢?”
“我想知道培恩先生对日本的什么东西最感兴趣。如果我们要到法国去,打算学习法兰西文化,最先着手的应该是学习法语吧?”
“话虽如此,但是每个人的学习态度是不一样的。”
“是吗?如果他想学习一个国家民族的文化,就应该不带偏见地去熟悉这个国家的语言。培恩先生本人就是一位教育家,他肯定会赞同这种立场。”
“您的意见有些偏颇了,我不认为父亲对于日本人会有一种超然的亲近感。”玲王奈说。
御手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培恩先生热爱日本文化,你热爱自己的爸爸,是吗?”
“这我不知道。可是谁也不喜欢说自己父亲的不好,对吗?”“这是你自尊与自恋的问题。我听取你的陈述时必须考虑这一点。”
玲王奈沉默了,她睁着大眼睛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父亲和这事没有瓜葛吧!”
御手洗沉默着。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像你这样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在箱子里我们看到似乎是日记一样的东西,虽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记述,但是在大量书籍的字里行间,我发现了许多意味深长的记录。”御手洗指着地毯上堆积如山的书,说道,“比如,有项在英国本土的公司订购一公斤水银的记录,他拿水银做什么用呢?”“在学校的化学实验教学时用吧?”
“这样的东西需要校长亲自订购吗?在日本企业也可以买到,不必特地到英国订购啊!”
“难道不能向英国订购吗?”
“不是不能,是如果向英国订购,那么此事对于日本的家属还有学校里的人都将成为秘密。如果他想要隐瞒什么,很多事情你就无从知道。你知道苏格兰的少女诱拐小屋吗?”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在培恩先生故里有这样一座小屋,美丽的少女被诱拐到这里就失踪了―在书籍的空白处胡乱写着这样既非小说又非童话的文字,真是不可思议。”
“是吗?那不过是父亲的幻想,和今天的事情毫无关系。”“但愿没有关系,问题是现在谁也不能做这样的保证。好了,石冈君,我明天去英国,你跟我一起去吗?”
“什么?你要去哪儿?”
“苏格兰!快做准备吧!
“啊?你打定主意了吗?是出国啊!
御手洗拉着我的手腕站了起来。真不好意思!我还没有出国旅行的经历呢!
“是啊,远行需要花时间准备。我们这就回马车道的家去打点行装。”
“但是……那可是英国啊,这么匆匆忙忙地……”
“对,是去英国,不是登月。也就是四五天的旅行吧。我早就想过会有这样的机会,上个月好几次叫你去办理护照,真是有备无患啊!”
“但是,突然这么一说就走,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我陷入了慌乱。
“合理适应就在飞机上进行吧,毕竟要飞十几个小时呢!”“等一下!”旁边的玲王奈突然用严厉的语气叫道,“侦探先生,你真要去英国?”
御手洗转向玲王奈,默不做声。
“现在我有一点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一意孤行地介人我们家的事情?你有这个权力吗?”
“啊……”御手洗有些不知所措了,“您要我的调查就此中止吗?”
“到此为止!”玲王奈干干脆脆地说。
“这可真是个大胆的意见!这里出现了一大堆尸骨,而您拒绝我们的调查。我可以这样说吗?”
这种结果对御手洗来讲恐怕是重大打击。我的这位朋友近年来还不曾接手过这么充满吸引力的案件。
“无论如何,调查到此为止!”
“你要守护父亲的名誉吗?还是要守护自己的名誉?总之……”“我的决定不需要别人的评论!”玲王奈紧接着迎面又是一盆冷水,“除非你也带我一起去英国,否则调查就真的到此为止。”沉默。
玲王奈莞尔一笑。“怎么样?侦探先生,我们可以谈谈。你如果拒绝我的条件,就只能为第三者之类的案件而奔忙……”“看来你对侦探的工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啊!你要辞掉主持人的工作,做一个女侦探?”
一听这话,玲王奈的眼睛立刻瞪圆了,失声尖叫道:“太好啦!真是绝妙的主意―女侦探!”
“我可不建议您这样做。有趣的案件不会总是撞上门来,如果拒绝第三者之类的案件,那恐怕每天都不得不和无聊做斗争了。”“没关系,主持人的工作也很无聊。喂,可以吗?”“你的工作怎么办?”
“我可以休假一周左右。我以前一直想到父亲的出生地去看一看,或许可以见到父亲。”
“说的倒也是!”
“怎么样?”
“你的工作真能休假一周?”
“当然了。”
“那好!明天一大早,请把这本书里贴着彩签的书页全都复印下来。”
“嗯?复印?这么多吗?”
“如果你不愿做就算了,也不要去什么苏格兰了。”
“喂!我愿意!”
“为了不错过这么有趣的案件,你要吃苦耐劳才行。”御手洗一本正经地说。而此时,我的心早已飞往苏格兰了。
墙中的克拉拉
天气一直不大好,台风似乎也要来了。我和御手洗因为最近没有看电视、读报纸,所以不了解天气变化。
台风虽然还不很强烈,但狂风裹挟着大雨在空中飞舞。东京成田国际机场因天气恶劣将波音七四七航班向后延迟。
老实说,这是我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乘坐飞机。我在去机场的电车里就一直很紧张和兴奋,被御手洗取笑了一路。这种旅行的激动与本书的内容无关,所以不得不止笔,如果写下来肯定非常有趣。
我们在二等舱,而玲王奈乘坐的是头等舱。玲王奈问我们为干么不乘坐头等舱,御手洗回答说我们就是喜欢二等舱。
我以前以为二等舱类似于难民船的船底,但是和猜测完全不一样,二等舱也极其豪华,有耳机播放音乐,前边座椅后背上还有屏幕可以看电影。
“这下好了,没有那个跋启的女人,我们可以慢慢聊天。石冈君,把椅背斜过来,好好放松一下。”
御手洗告诉我,飞机腾空而起的刹那是最紧张的,那以后就可以松开安全带,禁烟灯也会灭掉。我看什么都觉得稀奇,空中小姐把果汁饮料和香槟送到面前,我有些手忙脚乱,结结巴巴,心头撞鹿,这也是所谓心理冲击吧。
“这个案件,绝不只是现在所了解到的内容,用通常方法解决不了。在飞机的着陆灯亮起来之前,我可以大致梳理一卜目前所了解到的事实,让你记录下来……喂,石冈君,听见了吗?你没事儿吧?”
“没……没关系。飞机怎么不摇晃啊?”
“你当这是公共汽车啊。如果不遇上气流,飞机比其他交通〔具都平稳,飞机上可以写字,甚至可以打台球。”
“你遇到过气流吗?”
“有过几次。特别是在莫斯科上空的那次最为糟糕,飞机一下子下降了儿百米,桌上的纸杯都冲到了天花板上。”
“别吓唬我。”
“今天但愿不要遇到乱流,头一回就那么糟糕的话,你以后就再也不愿意乘飞机了,那就只好坐船。”
“我晕船。”
“你如果是生活在闭关锁国的时代就好了,所有案件的嫌疑人都是日本人,就不用到地球背面去调查了。”
“英国真是太远了,我现在还不相信自己是飞行在这么高的天空里,天上的太阳总是这么火辣辣的。”
“在云层之上是不会下雨的。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六日,对你来讲是值得纪念的日子,石冈和己第一次飞行,第一次渡海,第一次踏上异国的土地―当然,如果飞行状况正常的话。”
“别说丧气话!”因为紧张,我心存禁忌,一切都小心从事,“那么我们去英国干什么呢?”
“不是英国,是苏格兰。英国全名叫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伊丽莎白女王每年夏天都要到爱丁堡去避暑。但是英格兰人、苏格兰人和爱尔兰人认为自己是不同国度的人。玲王奈小姐对这一点有点儿认识不清。”
“那我们去苏格兰干什么?”我问道。因为一直忙着准备旅行,根本来不及慢慢问御手洗。
“在苏格兰的因弗内斯郊外,尼斯湖畔的弗塞斯村庄是詹姆斯·培恩的出生地。培思回忆起从前,在书房里的图书空白处就写下了奇怪的文章。”
“奇怪的文章?”
“是啊,是单纯的幻想小说还是一个疯子的回忆录,这是我所关注的。”
“难道不仅仅是幻想?”
“现在还什么也不能说。藤并家后院的大楠树里出现了白骨,现在我已经没有自信说什么是不可能的了。玲王奈小姐似乎很尊重她的父亲,因此将她心目中仅存的父亲形象美化了。所以,这样的话尤其不能在她面前讲。我认为培恩先生并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品行端正,有强烈的道德感,是天生的教育家。他可不会让你的读者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