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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现在又是野草丛生了呢?”
杨滔道:“说来气人,我们辛辛苦苦地开荒,头三年是没有什么收成的,一到有了收
成,那些蒙古的王公就要来霸占我们的土地了,纳租之后还不够口粮。不纳租么,就不许
耕。这还不算,更要命的是,此时成吉思汗已统一蒙古。说凡在蒙古境内,不论是汉人、金
人、西域各国人,都是他的子民,要服兵役。
“这么一来,谁还愿意给他耕田?有的再逃亡他方;有的就在草原上流浪,东躲西避的
靠做短度日;有的已过了服兵役龄的改行做工匠糊口;还有跑不掉的青年、壮汉给抓了去当
马夫。我们兄妹避入深山打猎度日。这阿儿格山绵亘数百里,山口以前还略有人家,到了深
山密林之处,那就只有与鸟鲁同群了。不过,虽然寂寞,却是比耕田自在得多。”
李思南道:“此地与俘虏屯殖区相去不远,你有没有见过那些俘虏?”
杨滔道:“他们耕作之时,是有蒙古鞑子在旁监视的。我们见是见过,但不能与他们交
谈,不过,他们先后几次闯营逃亡,血斗鞑子之事,我们也有耳闻。那时我们虽不知适令尊
的大名,但已知道他是俘虏营中最受爱戴的老英雄了。有一个侥幸逃得出来的俘虏,曾和我
详谈过令尊在俘虏营中的故事。因此,在我们救了令尊之后,一说起来,就知道他是谁
了。”
李思南心道:“怪不得他们如此悉心调护我的爹爹。”
杨滔接着说道:“令尊在松风谷养病期间,我去过几次和林探听消息。余一中冒充你的
爹爹,做了鞑子的大官,我早已知道了。可是那一晚我却不敢明白地告诉你,为的是怕你知
道之后,忍耐不住,就要报仇,那就定遭余一中的毒手了,因此,我只能故布疑阵引你到这
里来。”
李思南道:“我懂得大哥的苦心,不过这个仇我以后总是要报的。”
杨滔道:“这个当然,莫说你要为父报仇,就是没有私仇,这厮为虎作怅,我们也是非
杀他不可!”
李思南听了这“为虎作怅”四字,不由得又想起了孟大侠对他的误会来。
孟少刚那日给他的“留言”,正是“为虎作怅,必取你命”这八个大字。李思南不禁心
中苦笑,“余一中这奸贼害得我父子好惨,我爹爹蒙了不白之冤,连累我也几乎丧在孟大侠
的剑下。”
他感到冤屈,但也感到了“苦尽甘来”的喜悦。“现在可好了,真相已经大白,我可以
和孟大侠说个清楚了。只不知什么时候才可以和他再见?”
回忆像一杯苦酒,味道虽不好受,却也令他心头兴奋。孟明霞的影子替代了她的父亲,
忽地在他脑海之中浮现,那晚孟少刚本来要杀他的,全靠孟明霞给他说情,孟少刚才改为
“留书示警”。李思南心里想道:“我与孟姑娘只是一面之交,难得她肯信我。如今真相大
白,我也可以告慰她了。”
想至此处,李思南蓦地一省,恍然自悟,原来他所想要再见的人,孟大侠还在其次,最
紧要的还是孟明霞!他头一次发觉自己心底的秘密,脸上不禁微微发热。
杨滔道:“南弟,你在想些什么?”李思南道:“没什么。天快黑了,咱们快些走
吧。”
杨滔笑道:“拐一个弯就到了,你记不得路么?”李思南面上一红,说道:“山上的路
峰回路转,确是不易记认。”李思南钻进窑洞,放下柴草,喜孜孜地说道:“爹爹睡醒了
么?爹,你瞧,杨大哥给你找来了一支又粗又大的老山参!”
杨婉已经在洞中燃起自制的油烛,烛光摇曳之中,只见杨婉眉心深锁,脸上似有泪痕。
李希浩的脸色在日间本是苍白如纸的,此际在烛光映照下,却呈现着一片奇异的红光。李思
南突然感到空气冷得似乎凝结,笑容也在他的脸上凝固了。
李希浩张开眼睛,咳了一声,苦笑道:“贤侄,你不必为我费神去找人参啦,我用不着
了。南儿,你过来。”
李思南道:“爹,你不要胡思乱想。你的气色比刚才好多了。”
李希浩道:“我知道我这是回光反照,趁我现在还有精神,我得赶快和你说一件紧要的
事情,以了我的心愿!”
李思南道:“爹,你不会死的!你、你不要这么想!”
李希浩微微一笑,神情十分安详地说道:“南儿,你不要难过。死有什么可怕?我能够
见着了你才死,比我给余一中活埋而死,那已经是好得多了。我现在心里很高兴,很高兴,
真的,我一点也没有遗憾了。不过,就只有一个心愿,你、你不要流泪,赶快定下神来,听
我说!”
李思南道:“是!爹爹,你说吧。你有什么心愿,孩儿一定替你办到。”
李希浩摸了摸儿子的面孔,说道:“我离家的时候,你才只有三岁。晃眼过了二十年,
你今年已是二十三岁了。你妈给你定了亲没有?”
李思南心头鹿撞,涨红了脸,说道:“没有。”
李希浩面露笑容,说道:“好!那我就趁着双眼未闭之时,给你办了这件事吧。你的婉
妹服侍了我大半年,我是没法报答她的,你必须替我好好的报答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思南道:“爹爹放心,婉妹的大恩我永世不忘,我一定把她当作亲妹子看待。”
李希浩道:“唉,你这傻孩子,你还不懂爹爹的意思吗?我是要她做你的媳妇儿,不是
要她做你的妹子!异姓兄妹虽也是亲,怎及得上夫妇之亲?我是要把你们的关系更进一层,
这才能够报答你婉妹的情义。”
李思南低下了头,说道:“这个,这个——兄妹恐怕,恐怕——”
李希浩愠道:“什么这个那个,我已经说得十分清楚了,异姓兄妹有什么不可成亲?这
是我唯一未了的心愿,我要你们在我的面前订了亲,我才能够瞑目!”
李思南道:“孩儿立誓替爹爹报仇,我是准备豁了性命去刺杀仇人的,是否能够活着回
来还说不定。岂能拖累婉妹?”
杨滔道:“你这就说得不对了!你即使不是我的妹夫,我们兄妹也要帮你报这个仇
的!”
李希浩道:“滔侄,这是你的义侠心肠,我很感激。但在我来说,我受了你们兄妹的恩
惠已经太多,如果他们不是结为夫妇,你妹妹为我舍命报仇,这恩义我就受不起了。”
杨滔道:“我看南弟似有为难之色,只怕南弟是嫌我的妹妹配他不起!”
话说到这个地步,李思南还怎能够推辞?当下只好惶然说道:“杨大哥,你这话颠倒过
来说才对,是我怕配不起婉妹。”
李希浩这才笑道:“思南,你这样说就对了。说真的,我也曾有此顾虑呢!你婉妹的人
品武功,我所深知。要找一个这样的巾帼须眉,只怕你打了灯笼都难再找一个了。好在我刚
才问过你的婉妹,她没有嫌弃你,我才放下了心上的石头。”
杨婉满面通红,说道:“爹,你……”
李希浩哈哈笑道:“你们都不要害羞了,如今既然是你们彼此都情愿了,趁我还有口
气,你们就在我的面前交拜成亲吧!”
正是:
患难之交情义厚,相逢萍水缔良缘。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
黄金书屋 扫校 潇湘书院·梁羽生《瀚海雄风》——第七回 叠鼓清笳空引剑 落花飞絮总无心
梁羽生《瀚海雄风》 第七回 叠鼓清笳空引剑 落花飞絮总无心 李思南吃了一惊,说道:“爹,待你老人家病好了,那、那时也还不迟,何必这样匆
促?”
李希浩道:“我这病哪还好得了?我要亲眼见到你们在我面前结为夫妇,我才去得安
然。当然婚姻大事,不宜草率,你们可以待我去世之后,择日完婚。不过,也不必拖延太
久。我的意思是无须严格遵守古礼,最好是你们回家之日,禀明你的母亲,便即完婚。”古
礼是要守三年之丧的,李希浩话中之意,即是要他们不必等待三年。
李思南这才弄懂了父亲的意思。原来他父亲所说的“交拜成亲”,其实只是举行一种确
定夫妇名分的“订婚仪式”而已。
李思南心头稍松,想道:“爹爹执意如此,我只好答应下来再说了。但愿博得他心中高
兴,说不定还可以挽救他的沉疴。”
于是这对刚刚相识的“新人”,便在李希浩病塌之旁,相互拜了三拜,算是完成了订婚
的仪式,杨婉固然无限娇羞,李思南也是面红过耳。
最高兴的是李希浩,在他儿子与杨婉交拜之后又给他磕头之时,乐得哈哈大笑,不料笑
声渐来渐弱,待到李思南大吃一惊,起来探视之时,李希浩笑声已绝,呼吸亦已断了。原来
受刑太重,身体虚弱不堪,换了别人,早已应该死了。他之所以能够活到今日,全凭着一点
希望,希望他的儿子能赶得来与他相会。这点希望鼓舞了他求生的意志,这才能够勉强支撑
的。如今心愿已了,精神的力量一松懈下来,便在笑声中逝世了。
李思南经过了万苦千辛,才找得到父亲,为了想使父亲高兴,又不惜违背自己的心意与
杨婉定亲,不料仍是挽救不了父亲的性命,哀痛自是可想而知。
杨滔劝慰他道:“李老伯含笑而逝,他老人家是去得安乐的。你也无须太过悲伤了。咱
们现在还是在虎口之中,还是快快给他老人家办了后事要紧。”
李思南霍然一省,说道:“不错。哲别已经知道我是来松风谷找我爹爹的了,他回去之
后,一定还会再来。咱们是该早些给爹爹下葬。出山之后,再设法替爹爹报仇。”
杨滔上山伐木,做了一副棺材,按照汉人的丧礼,给李希浩筑坟下葬。在杨滔外出之
时,李思南和杨婉留在窑洞,守着李希浩的遗体,可是他们两人也找不着什么话说,只是各
自哀哀痛哭。
第一日坟已筑好,杨婉兄妹收拾了必须携带的简单行李,便即离开了这个他们住了几年
的窑洞。
下山之前,三人先到李希浩的坟前上香告辞。没有现成的香烛,只能撮土为香。杨滔见
李思南哀痛已经稍减,有心让他和妹妹单独相处片时。
杨滔说道:“就差一块墓婢了,待我去找块合用的石头,用剑刻字,权当墓碑吧。”
李思南撮土为香,在父亲墓前跪倒,磕了三个响头,说道:“爹爹在天之灵保佑,保佑
孩儿手刃仇人。”杨婉跪在他的身后,也磕了个响头,说道:“求爹爹保佑,保佑我们平安
到家。”她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显然她所说的这个“家”,也是指李思南的家
了。
李思南不禁有几分惭愧,心中想道:“我和她已经有了夫妻名分,夫妻同属一体,她祷
告之时没有忘记我,我却忘记了她了!
两人站了起来,目光相接,李思南有点内疚于心,说道:“婉妹,此次回家,迢迢万
里,前途艰险定多。成吉思汗已经下令伐金,我的家乡又正是兵家必争之地,你跟我回去,
我累你受苦,甚至还可能累你陪我送命,我、我实在过意不去。”
杨婉怔了一怔,说道:“既已结为夫妇,理该甘苦同尝,生死与共。你、你为何还说这
样的话?”
李思南满脸通红,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杨婉忽地叹了口气,说道:“你是不忍爹
爹难过,才委屈自己,顺从他老人家的意思吧?这次婚事,本来来得突然,你若是后悔,现
在还来得及。不过,咱们可得商量好了一番说话,怎么样和我哥哥来说。我们杨家历代无再
婚之女,我的哥哥性情是很固执的。”
弦外之音,杨婉其实是不想解除这个婚约。这也怪不得她,要知古代的社会风气,对礼
法最为重视,尤其是官宦人家,无不以家有再婚之女为耻。杨婉兄妹是金刀杨令公的后人,
虽然他们这一家族早已分散各方,家道亦早已中落,但名门大族的门风还是不容后人“玷
污”的。
杨婉见李思南许久不发一言,心里更为难过,忍着泪又再说道:“南哥,想必你是另有
心上之人,你不必顾全我的面子,也用不着向我哥哥交代了。趁他未曾回来,你先走吧。我
会和他说的。”
李思南好生为难,他对礼法倒是没有杨家兄妹那样重视,但他又怎忍伤了一个少女的自
尊,而且这个少女还是他父亲的恩人?不错,他是另有心上之人,但他与孟明霞也不过只是
一面之交,连半句情话都没有谈过的,他的心上有她,却不知孟明霞心中有没有他?
李思南有几分为了感恩,有儿分为了内疚,还有几分是为了不忍伤害杨婉的自尊,终于
惶然说道:“婉妹,你误会了,我只是自惭形秽,高攀不起,又怕连累你了,所以、所以才
说出了心腹之言。说错了话,你别介意。”
杨婉缓缓抬起头来,漆黑的双眸平添了几分光彩,低声说道:“你我都是在战乱中受过
苦难的孤儿。像你一样,我也是三岁那年父女生离的。我们的父亲都是受奸人陷害。说起
来,你比我还‘幸运’一些,你总算见得着爹爹一面,我却连爹爹的坟墓都不知道。但想不
到的是,咱们两个命运相同的孩子,地北天南,如今竟会聚在一起,共结丝萝。只要你不嫌
弃我,咱们就是以后遭受更多的苦难,那又算得了什么!”
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杨婉的肺腑中掏出,拨动了对方的心弦。李思南不由得大为感动,
不知不觉地就把杨婉揽入怀中,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泪珠,说道:“婉妹,你说得不错,咱们
正是同命鸳鸯。”
孟明霞的影子好像是给杨婉的泪珠熔化了。在李思南吐出“同命鸳鸯”四字之时,眼前
唯见模糊的泪影。他感到杨婉心房的跳动,他感到自己有责任要保护这个与他命运相同的少
女。泪光摇曳之中,孟明霞的影子淡了、隐没了。
可是孟明霞的影子当真就在他的心中消逝了么?李思南没有想过也不敢想。如果有人那
样问他,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他对杨婉的这份感情,究竟是爱惜?是怜悯?
还是同情?
像是甘露滋润了枯草,杨婉满是泪痕的脸上泛出了一片红晕,她轻轻地推开了李思南,
说道:“哥哥就要回来了,给他瞧见了可不好意思。”李思南讷讷地说道:“是呀,大哥不
过是去找一块石头,怎的去了这许久还不见回来?”
李思南正想去找杨滔,忽听得“呜”的一声,划破了空山的静寂,一听就知是响箭的声
音。杨婉怔了一怔,说道:“我哥哥用的不是响箭。”
话犹未了,杨滔的声音已是远远传来,只听得他纵声笑道:“哈哈,你们以为李公子还
会在这荒山野岭之中等候你们来捉吗?他早已走了,你到江南去追捕他吧!这里就只是我一
个人,你们都冲着我来好了!”显然杨滔是碰上了敌人,有意这么说,好让李思南和他的妹
妹听见,赶快逃走的。
李思南大吃一惊,跳起来道:“不好,大哥碰上了强敌了。这支响箭一定是哲别射的!
咱们快去,快去!”
李思南是知道哲别的本领的,那日杨滔虽然是胜了他,却也是胜得十分侥幸。估量这次
哲别重来,当然绝不止他一个人,李思南焉得不大为着急?尽管杨滔扬声示警,他又岂能独
自逃生?李思南如飞跑去,杨婉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跑到山腰,只见杨滔和哲别已经打起
来了。
和哲别一同来的还有三个人,两个喇嘛,一个武土。李思南认得那个武士就是在戈壁上
和他交过手的那个赤老温,那个黄衣喇嘛是给孟少刚那日吓跑的呼黎奢,还有一个黑衣喇嘛
则是个陌生面孔。
哲别左手拿着一把铁胎弓,右手拿着一柄月牙弯刀,和杨滔打得十分激烈。杨滔那日胜
他,用的是“扫叶剑法”,专攻哲别的下盘。哲别身材高大,下盘不稳,是个弱点。
此次哲别重来,大约是已经吸取了那日失败的教训,以月牙弯刀照顾三路,另外用一把
铁胎弓使出蒙古武士特长的“金弓十八打”招数,攻击杨滔的上三路。攻守兼施,杨滔可就
占不到半点便宜了。
哲别一面打一面叫道:“不要相信他的鬼话,你们快去松风谷搜索。李思南这小子一定
还在那儿。”
哲别话声未了,李思南已是现出身形,喝道:“我就在这儿,用不着你们费神搜索
了!”
杨滔大惊道:“南弟,你肩上的担子重,和婉妹快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思南道:“不,咱们要死也死在一起,未必要逃跑的就定是咱们。”
呼黎奢笑道:“好,你这小子倒很有义气,只是却未免太自不量力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