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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雷妮生可以看出来她父亲坐在船上,手里拿着莲花,有一个人跟他坐在一起,她想是个歌者。 堤岸上的叫喊声增强一倍,应贺特朝群众挥挥手,水手们拖拉着升降索。“欢迎主人”的叫喊声、感谢天神让他平安归来的称颂声直入云霄。不一会儿,应贺特上了岸,跟他家人打招呼,礼貌地回应群众的欢呼。 “赞美索贝克神,涅斯神的儿子,他让您水上航行平安!” “赞美皮大神,孟斐斯南方之神,他让您回到我们身边!” “感谢照亮两个世界的太阳神雷!” 雷妮生挤身向前,陶醉在一片兴奋欢呼声中。 应贺特装模作样地直立起来,雷妮生突然想到:“可是他是个‘小’人。我以为他大多了。” 一种几近于沮丧的感觉在她心头涌起。 她父亲“缩水”了吗?或是她自己的记忆出了错?她记忆中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专横跋扈,经常挑剔、训示左右的每个人,有时候令她心里暗自发笑,然而,不管怎么样,总是个“名士”。但是眼前这个矮小、圆胖的老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模样,给人的印象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她到底是有什么不对劲?她的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些不敬的想法? 应贺特完成了冠冕堂皇的致答辞,开始比较私人性的寒暄。他拥抱他的儿子。 “啊,我的好亚莫士,一脸笑容,我不在时你很勤劳,我确信……索贝克,我英俊的儿子,仍然专心寻欢,我知道。
伊比——我最亲爱的伊比——让我仔细看看你——站开一点——对了。长大了些,比较更像个男子汉!多么高兴再拥抱你们!还有雷妮生——我亲爱的女儿——又回到家里来了。
莎蒂彼、凯伊特,我一样亲爱的媳妇……还有喜妮——我忠实的喜妮——” 喜妮跪着,拥抱他的双膝,夸张地擦拭她高兴的泪水。 “见到你真好,喜妮——你很好——快乐吧?像往常一样忠实奉献——真叫人心里高兴……” “还有我优秀的贺瑞,帐目记得好,下笔有神!一切都兴隆吧?我确信。” 然后,寒喧结束,四周的喃喃声消失,应贺特举起手示意大家静下来,清晰、大声地说:“我的儿女——朋友们。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如同你们大家所知道的,多少年来,我就某方面来说,一直是个孤独的男人。我的妻子——你们的母亲,亚莫士和索贝克——还有我的姨太太——你的母亲,伊比——都在好几年前到阴府去了。因此,莎蒂彼和凯伊特,我带回来一个新姨太太跟你们作伴。你们看,这就是我的姨太太,诺芙瑞,你们要看在我的面上爱她。她跟我一起从北方的孟斐斯来,我再离开时,她将跟你们一起在这里住下来。” 他边说着边把一个女人拉向前来。她站在他身旁,她的头往后仰,她的两眼眯起,年轻、高傲、美丽。 雷妮生惊讶地想:“可是她那么年轻——也许年纪还没我的大。” 诺芙瑞静静地站着。她的唇上挂着一丝笑意——嘲弄而不是讨好的笑。 她有着非常笔直浓黑的眉毛,铜亮的皮肤,她的睫毛是那么地长而密,几乎让人看不到她的眼睛。 一家人都吃了一惊,哑口无言地瞠目而视。应贺特以显得有点愤慨的声音说:“好了,孩子们,快欢迎诺芙瑞。难道你们不知道怎么招呼你们父亲带回来的姨太太吗?” 问候语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发出。 应贺特,或许心中隐藏着些许不安。故作愉快地大声说:“这才像话!诺芙瑞,莎蒂彼、凯伊特和雷妮生会带你到妇女活动区去,行李呢?所有的行李都带上岸了吗?” 圆顶盖的行李箱正从船上搬运上来。应贺特对诺芙瑞说: “你的珠宝和衣服都在这里。去把它们好好收起来。” 然后,在妇人们都一起离去后,他转身面对他的儿子。 “产业都怎么样?一切都很好吧?” “低田都租给了尼克帝——”亚莫士说到这里,被他父亲打断。 “现在不要细说,我的好亚莫士。不急。今晚好好庆祝一下。明天你我才和贺瑞一起谈正事。来吧,伊比,我的孩子,我们一道走回去。你可长得真高——你的头都高过我的。” 索贝克愁容满面地走在他父亲和伊比后面。他附在亚莫士耳边低声说:“珠宝和衣服——你听见吗?北方产业的利润都跑到那上头去了。我们的利润。” “不要说了,”亚莫士低声说:“父亲会听见。” 一回到家里,喜妮就到应贺特房里去准备洗澡水。她笑容满面。 应贺特略微放松了一点防卫心理:“怎么样,喜妮,你认为我的眼光怎么样?” 尽管他决心采取高压手段行事,他相当清楚诺芙瑞的来到会引起风暴——至少在妇女居住的地区是如此。喜妮跟其他人不同——一个特别忠实的家伙。她并没有令他失望。 “她很美!多么美的头发,多漂亮的手脚!她配得上你,应贺特。我还能再说什么?你死去的妻子会很高兴你挑到这样的一个伴侣,让你的日子过得愉快。” “你这样认为,喜妮?” “我确信,应贺特,在替她守了这么多年丧之后,也该是你再重新享受生活的时候了。” “你对她非常了解……我也感到是该过一个男人过的生活的时候了。呃——啊嗯——我的媳妇和我女儿——也许她们会不高兴吧?” “他们最好不要,”喜妮说:“毕竟,她们不都全依靠你吗?” “说得对,非常对。”应贺特说。 “你供他们吃供他们穿——他们的福祉完全是你努力的结果。” “是的,的确是。”应贺特叹了一声说:“我不断地替他们努力工作。有时候我怀疑他们是否了解他们全都亏欠我。” “你应该提醒他们,”喜妮点点头说:“我,你谦卑、忠实的喜妮,从没忘记我欠了你什么——但是孩子们有时候自私,不会想,也许以为他们自己了不起,不了解他们只是在执行你的指示而已。” “这真是再真实不过的了,”应贺特说:“我一直都说你是个聪明人,喜妮。” 喜妮叹了一口气。 “要是别人也这样认为就好了。” “怎么啦?有人对你不好吗?” “不,不——他们并不是有意的——我应该不停地工作,这对他们来说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也乐意这样——不过,差别是在于一句温情、感激的话。” “你总是可以从我这里得到温情、感激的话,”应贺特说: “而且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记住。” “你真是太好了,主人。”她顿了顿,加上一句说:“奴隶已经在浴室里备好了热水——你洗过澡换好衣服后,你母亲要你去见她。” “啊,我母亲?是的——是的,当然……” 应贺特突然显得有点尴尬。他掩住心中的困惑,很快地说:“当然——我本来就打算去——告诉伊莎我会去。”二。 伊莎,穿着她最好的打褶亚麻宽袍,以嘲讽的眼光看着她儿子。 “欢迎归来,应贺特。你回到我们身边来了——不是一个人,我听说。” 应贺特坐直身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噢,原来你已经听说了?” “当然。这屋子里到处都在传着这个消息。他们说,那个女孩子漂亮,相当年轻。” “她十九岁——呃——不难看。” 伊莎笑出声来——老妇人不屑的尖笑声。 “啊,怎么说,”她说:“没有比老糊涂更糊涂的了。” “我亲爱的母亲,我真的不了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伊莎泰然自若地回答:“你一向就是个傻子,应贺特。” 应贺特板起脸孔,气愤得口沫横飞地不停说着。尽管他通常总是自觉了不起,洋洋自得,他母亲却总是能刺穿他自大的盔甲。在她面前,他感到自己变小了。来自她那近乎全盲的双眼的微微嘲讽的眼光,总是让他仓皇失措。不可否认的,他母亲从不夸大他的能力。尽管他很清楚他的自大不是无谓的,而他母亲的个别母性看法并不重要——然而她的态度总是刺伤他的自尊心。 “一个男人带个姘妇回家有这么不寻常吗?” “一点也不会不寻常。男人通常都是傻子。” “我不懂这有什么傻不傻的。” “你想这个女孩的出现会为这个家带来和谐?莎蒂彼和凯伊特会冒火,而且会煽动她们丈夫的怒火。” “这跟他们有何相干?他们有什么权力反对?” “没有。” 应贺特开始站起来,气愤地来回走动。 “难道我在我自己家里不能做我高兴做的事吗?我没有供养我的儿子和他们的太太吗?他们吃的每一口面包难道不全都是欠我的吗?我不是一直这样告诉他们吗?” “你太喜欢这样说了,应贺特。” “这是事实。他们全都依靠我,一个也不例外!” “而你确定这是件好事吗?” “你这是说一个男人供养他的家人不是好事?” 伊莎叹了一口气。 “他们为你工作,记住。” “你要我鼓励他们懒惰吗?他们当然要工作。”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至少亚莫士和索贝克——不只是成年而已。” “索贝克没有判断力。他什么事都做错。而且他常常鲁莽无礼,我不会忍受他这一点。亚莫士是个服从的好孩子。” “比‘孩子’大太多了!” “但是有时候一件事情我得跟他说上两三遍他才听懂。
我得想到每一件事情——无所不在!每次我出门,我都口授书记——把每一件指示详详细细写下来,好让我儿子确实执行……我几乎都没休息——都没睡觉!而现在我回到家里,得到了一息安宁,新的麻烦却又来了!甚至你,我的母亲,也否认了我像其他男人一样纳妾的权利。你生气——” 伊莎打断他的话。 “我不是在生气。我是觉得好笑。这屋子里将会有好戏可看了——不过不管怎么样,我告诉你,你再到北地去时,最好把那女孩带在身边。” “她要留在这里,在我家里!谁敢虐待她谁就会后悔。” “这不是虐不虐待的问题。不过,记住,干草堆容易生火。俗语说‘有女人在的地方不好……’” 伊莎顿了顿,然后缓缓说道:“诺芙瑞人长得漂亮。不过你记住这:‘男人受女人艳丽的肢体蛊惑而成了傻子,然后,看,一刹那间她们都变成了一堆失去光彩的废玛瑙……’” 她以深沉的声音引述说: “‘一点,一滴,就像梦一般,而最后死亡来到……’”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christie。soim)死亡终局第四章。 尼罗河泛滥季第三个月第十五天。一。 应贺特静静地听着索贝克解释木材销售的事。他的脸非常红,太阳穴上青筋跳动。 索贝克一向冷静的态度有点把持不住。他原本打算采取高姿态,但是面对着他父亲逐渐皱紧的眉头,他发现自己迟疑、结结巴巴起来。 应贺特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是的,是的,是的——你以为你懂的比我多——你违背了我的指示——总是这样——除非我亲自在这里监督。”他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孩子没有了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真无法想象!” 索贝克固执地继续说:“有赚取更多利润的机会——我冒了一次险。人不能老是顾小节、小心谨慎!” “你根本一点也不谨慎,索贝克!你太急躁、太胆大妄为了,而你的判断总是出错。” “我有这机会应用我的判断力吗?” 应贺特冷冷地说:“这一次你用上了——违抗了我的命令——” “命令?我得老是听命令吗?我是个成年人了。” 应贺特大发脾气,吼道:“谁供你吃,谁供你穿?谁想到未来?谁把你的福祉——你们大家的福祉——一直摆在心头?河水低落,我们面临饥荒的威胁时,不是我安排让食物送到南方来给你们的吗?你真幸运有我这样的父亲——任何事情都设想到的父亲!而我要求什么回报?只不过要你勤奋工作,尽你的能力,服从我的指示——” “是的,”索贝克大吼:“我们要像奴隶一样为你工作——好让你能买黄金珠宝给你的姘妇!” 应贺特欺身向他,气呼呼地。 “大胆的孩子——竟敢这样对你父亲讲话。你给我当心,否则我会说这不再是你的家——你可以到别的地方去!” “如果你不小心一点,我会走!我有一些主意,我告诉你——一些好主意——如果我不是在这里被绑手绑脚的从没机会作主,会为我带来财富的一些主意。” “你讲完了吧?” 应贺特的语气令人心寒。索贝克有点泄了气,仍然气愤地说:“是的——是的——我没什么好再说的了——目前。” “那么去看看牛只。这可不是偷懒的时候。” 索贝克转身,气愤愤地大跨步离去,诺芙瑞正站在不远处,他经过她身旁时,她瞄了他一眼,笑出声来。这一笑可把他笑得气血直往脸上冲——他气得向她逼近半步。她纹风不动地站着,以半闭起的双眼,不屑地看着他。 索贝克喃喃说着什么,回复他原先的方向。诺芙瑞再度笑出声,然后慢慢地走向应贺特那里去,他正在跟亚莫士谈话。 “你怎么回事,怎么让索贝克做这种傻事?”他气愤地问道。“你应该预防才是!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没有买卖的判断能力?他以为任何事情都会像他所希望的那样。” 亚莫士歉然说:“你不了解我的困难,父亲。你告诉我信任索贝克,把木材出售的事交给他。因此有必要让他自己去判断处理。” “判断?判断?他没有判断力!他要照我的指示行事——而你有责任监督他确实照做。” 亚莫士脸红。 “我?我有什么权力?” “什么权力?我给你的权力。” “但是我没有真正的地位。要是我在法律上跟你联合——” 诺芙瑞进来,他中断下来。她打着呵欠,扭拧着手里一朵猩红的罂粟花。 “你不到湖边的小阁楼去吗,应贺特?那边凉快,而且有水果和啤酒等着你去吃喝。当然你现在命令都已下完了吧?” “等一下,诺芙瑞——等一下。” 诺芙瑞以轻柔、深沉的声音说:“来吧。我要你现在去……” 应贺特显得高兴,而且有点害臊。亚莫士在他父亲开口之前很快地说:“我们先再谈一件事。重要的事。我想要请求你——” 诺芙瑞背对亚莫士,直接对应贺特说:“你在这屋子里不能做你想要做的事吗?” 应贺特厉声对亚莫士说:“以后再说,我的孩子。以后再说。” 他跟诺芙瑞离去,亚莫士站在门廊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莎蒂彼从屋子里出来,加入他。 “怎么样,”她急切地问:“你跟他说了没有?他怎么说?” 亚莫士叹了一口气。 “不要这么没耐心,莎蒂彼。时机还不——成熟。” 莎蒂彼愤怒地大叫一声。 “噢,是的——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你老是会这样说。
事实上是你怕你父亲——你就像绵羊一样胆小——你就像小羊一样对他咩咩叫——你不敢像个男了汉一样面对他,难道你忘了你对我的承诺?我告诉你,我们俩我才是男子汉!你答应我的——你说:‘我会请求我父亲——马上——他回来的第一天。’结果怎么啦——” 莎蒂彼停顿下来——呼吸,并不是因为她讲完了——但是亚莫士温和地插进来说:“你错了,莎蒂彼。我正开始说——就被打断了。” “打断?被谁打断?” “被诺芙瑞。” “诺芙瑞!那个女人!你父亲在跟他大儿子谈正事时不应该让姘妇打断。女人不应该牵扯到正事。” 或许亚莫士希望莎蒂彼自己能谨守她说来这么流畅的这句格言,但是他没有机会开口。他太太紧接着说下去:“你父亲应该马上跟她说清楚。” “我父亲,”亚莫士乾涩地说:“没有不高兴的迹象。” “可耻,”莎蒂彼说:“你父亲完全被她迷住了。他让她为所欲为。” 亚莫士若有所思地说:“她非常漂亮……” 莎蒂彼嗤之以鼻。 “噢,她是长得不错。但是没有礼貌!没有教养!她不在乎她对我们大家有多粗鲁。” “或许你对她粗鲁吧?” “我礼貌得很。凯伊特和我待她礼节周到。噢,她不会有什么好去向你父亲抱怨的。我们可以等待我们的时机,凯伊特和我。” 亚莫士猛然抬头看她。 “你什么意思——等待你们的时机?” 莎蒂彼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转身离去。 “我的意思是女人家的意思——你不会懂的。我们有我们的方法——还有我们的武器!诺芙瑞会收敛她的无礼的。
毕竟,一个女人的生活到头来会是怎么样的?在后院里——在其他的女人堆里度过。” 莎蒂彼的语气有着一种奇特的意味。她又补上一句话: “你父亲不会老是在这里……他会再回到他北地的庄园去。到时候——我们等着瞧。” “莎蒂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