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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聪明,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挑拨。有时候我想是喜妮告诉她的……” “是的,”贺瑞满腹心思地说:“可能是。” 雷妮生颤抖起来。 “我不喜欢喜妮。我痛恨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她对我们大家都这么忠实奉献,然而我们没有一个人想要她的奉献,我母亲怎样会那么喜欢她把她带来这里?” “那只是喜妮自己说的,”贺瑞冷冷地说。 “为什么喜妮这么喜欢诺芙瑞,跟着她团团转,说悄悄话,奉承她?噢,贺瑞,我告诉你我害怕!我恨诺芙瑞!我真希望她走掉。她漂亮,她残忍,她坏!” “你真是个小孩子,雷妮生。” 然后贺瑞又平静地加上一句话:“诺芙瑞正朝这边走过来了。” 雷妮生回过头。他们一起望着诺芙瑞慢慢地沿着断崖面陡峭的小径走上来。她自顾自地微笑着,嘴里低声哼着小调。
当她来到他们这里时,她四周看看,笑了笑。一种开心、好奇的笑: “原来你每天就是悄悄溜到这里来,雷妮生。” 雷妮生没有答腔。她有股怒气,一种小孩子的庇难所被发觉的挫败感。 诺芙瑞再度看看四周。 “而这就是著名的墓地?” “正如你所说的,诺芙瑞。”贺瑞说。 她看着他,猫般的嘴扭曲成微笑。 “我毫不怀疑你觉得它有利可图,贺瑞。你是个好生意人,我听说。”她的语气带有恶意,但是贺瑞不为所动,他平静、庄重地微笑着。 “它对我们大家都有利可图……死亡总是有利可图的……” 诺芙瑞看看四周,快速颤抖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供桌,扫过通往灵地的入口和假门。 她突然大叫:“我痛恨死亡!” “你不该这样。”贺瑞声音平静:“在埃及这里死亡是财富的主要来源。死亡带给你身上戴的珠宝,诺芙瑞。死亡供你吃供你穿。”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应贺特是祭祀业业主——一个替人祭祀的司祭——所有他的土地,他的牛只,他的木料,他的亚麻布,他的大麦,全都是这坟墓里的人的祭祀产业。” 他停顿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继续下去:“我们是奇怪的民族,我们埃及人。我们热爱生命——因此我们很早就开始为死亡设想。全埃及的财富都投入——金字塔、坟墓和祭祀产业。” 诺芙瑞狠狠地说:“你不要再谈死了,贺瑞!我不喜欢!” “因为你是道地的埃及人——因为你热爱生命,因为——有时候——你感到死亡的阴影非常接近……” “不要再说了!” 她狠狠地转过身面对他。然后,她耸耸肩,转身沿小径下山去。 雷妮生满意地叹了一声。 “我很高兴她走了,”她孩子气地说:“你把她吓着了,贺瑞。” “是的……我有没有吓着你,雷妮生?” “没——没有。”雷妮生说来有点不确定:“你说的是事实,只是我以前从没那样想过。我父亲是个祭祀业司祭。” 贺瑞突然恶狠狠地说:“全埃及的人都被死亡缠住了!而你知道为什么吗,雷妮生?因为我们有肉眼,却没有慧眼。
我们看不出此生之外的生命——死后的生命。我们只能想见已知的延续。我们对神并没有真正的信仰。” 雷妮生惊奇地注视着他。 “你怎么能这样说,贺瑞?为什么,我们有很多很多神——多得我叫不出他们全部名字。我们昨晚才在说,我们大家都在说各人喜欢的神。索贝克全心信仰沙克梅神,而凯伊特祈祷的对象是梅斯肯特神。卡梅尼信仰寿司神(古埃及智慧和魔术之神),身为一个书记,这是自然的事。莎蒂彼喜欢鹰头的贺勒斯神,还有我们本地的墨瑞斯吉神。亚莫士说彼大神应受崇拜因为他创造了一切事物。我自己则喜爱伊西斯神(司繁殖的女神)。而喜妮则全心信奉我们本地的亚曼神。
她说祭司预言有一天亚曼会成为全埃及最伟大的神——所以她在他现在还是个小神时祭拜他。还有雷,太阳神,和阴府之神欧西瑞斯,死人的灵魂要接受他们两个神的审判。” 雷妮生停顿下来,喘不过气。贺瑞对她微笑。 “那么,雷妮生,神和人之间有什么不同?”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神是——他们是不可思议的力量!” “就这样?” “我不懂你的意思,贺瑞。” “我的意思是说,对你来说,一个神只是个男人或女人,他或她可以做出一些男人或女人做不出来的事。” “你竟然说这种古古怪怪的话!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一脸惶惑地看着他——然后望着山谷,她的注意力被其他的东西吸引住。 “看!”她叫了起来:“诺芙瑞在跟索贝克讲话。她在笑。噢”——她突然喘了一口气——“不,没什么。我本来以为他要揍她。她走回屋子去了,而他正朝这里走上来。” 索贝克像暴风雨般地来到。 “愿鳄鱼把那个女人吞掉!”他大叫:“我父亲傻到找她当姘妇!” “她对你说什么?”贺瑞好奇地问。 “她像往常一样侮辱我!问说我父亲有没有再信任我卖任何木料。我真想掐死她。” 他沿着平台走过去,捡起一块石头,丢进底下的山谷里。
他又撬开较大的一块,突然身子往后一跃,一条蛇盘绕在石块底下,昂起头。它身子竖了起来,嘶嘶作响,雷妮生看出来是条眼镜蛇。 索贝克抓起一根重重的木棍,愤怒地攻击它。一棍狠狠地打断了它的背,但是索贝克继续狠力打着,他的头往后仰,两眼冒火,嘴里喃喃低声说着什么,雷妮生听不清楚。 她喊道:“住手,索贝克,住手——它已经死了!” 索贝克停顿下来,然后把木棍丢开,大笑起来:“世界上最要不得的毒蛇。” 他再度大笑,他的脾气平静下来,然后劈劈啪啪地下山去。 雷妮生低声说:“我相信索贝克——喜欢杀戮!” “是的。” 话中一点也没惊讶的意味。贺瑞只是在承认一个他已经十分了解的事实。雷妮生转头注视着他。她缓缓说道:“蛇是危险的动物——然而那条眼镜蛇看起来多么美……” 她低头凝视着它破碎、扭曲的躯体。为了某种莫名的原因,她感到心里一阵悸动。 贺瑞梦想般地说:“我记得我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索贝克攻击亚莫士。亚莫士比他大一岁,但是索贝克比他块头大,比他强壮。他拿一块石头猛敲亚莫士的头。你母亲跑过去把他们拉开。我记得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亚莫士的样子——还有她叫喊着:‘你不应该做这种事,索贝克——这是危险的!我告诉你,这是危险的!’”他停顿下来,然后继续说:“她非常漂亮……我小时候就这样认为。你像她,雷妮生。” “是吗?”雷妮生感到愉快——温暖。然后她问道:“亚莫士那时伤得严重吗?” “不,没有听起来那么严重。索贝克第二天病得非常严重。可能是他吃了什么东西,但是你母亲说是他的火气和太阳太热的关系——那时正是仲夏。” “索贝克脾气非常可怕。”雷妮生若有所思地说。 她再度看着那条死蛇,然后打了个冷颤,转过头去。
二。 雷妮生回到屋子里去时,卡梅尼正坐在前廊里,手里拿着一卷草纸。他正在唱歌,她停顿了一分钟,仔细听着。 “我要到孟斐斯,”卡梅尼唱着,“我要见彼大,真理之神。我要对他说,‘今晚把我的情人给我。’河流是酒,彼大是河边的芦苇,沙卡梅是水中莲,伊亚瑞是花蕾,尼芙定是盛开的花朵。我要对彼大说,‘今晚把我的情人给我。天色在她的美貌中破晓。孟斐斯是一盘爱的苹果,摆在美人面前……’” 他抬起头对雷妮生微微一笑。 “喜欢我唱的歌吗,雷妮生?” “这是什么歌?” “这是孟斐斯的一首情歌。” 他看着她,轻柔地唱着:“她的双臂抱满波斯树枝叶,她的头发柔长飘香。她就像人间地府的公主。” 雷妮生脸上飞红。她快步地走进屋子里,差点跟诺芙瑞撞个满怀。 “你为什么这样匆匆忙忙,雷妮生?” 诺芙瑞语气尖锐。雷妮生有点惊异地看着她。诺芙瑞没有笑容。她一脸阴霾,肌肉绷紧,雷妮生注意到她的双手撑起。 “对不起,诺芙瑞。我没看到你。刚从外头明亮的地方进来,这里面显得阴暗看不清楚。” “是的,这里是阴暗……”诺芙瑞停顿一会儿。“外头愉快多了——在门廊上,有卡梅尼的歌可以听。他唱得很好,可不是吗?” “是的——是的,我确信他唱得很好。” “可是你却没留下来听?卡梅尼会失望。” 雷妮生的双颊再度感到臊热。诺芙瑞冰冷、嘲笑的眼神令她感到不舒服。 “你不喜欢情歌吗,雷妮生?” “我喜欢不喜欢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吗,诺芙瑞?” “原来小猫还是有爪子的。” “你什么意思?” 诺芙瑞笑出来:“你并不像表面上看来那样傻,雷妮生。
原来你觉得卡梅尼英俊?无疑的,这会让他感到高兴。” “我认为你相当讨厌,”雷妮生冲动地说。她从诺芙瑞身边跑过去,进入内院里。她听到那女孩嘲弄的笑声。然而透过那笑声,她的心中回荡着卡梅尼的话声,以及他两眼注视着她所唱出来的歌声……三。 那天晚上雷妮生作了一个梦。 她跟凯依在一起,在阴府里的死人船上。凯依站在船首——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脑。然后,当他们接近日出之处时,凯依回过头来,雷妮生看到的不是凯依而是卡梅尼。在此同时,船首的蛇头开始翻腾,霎时成了一条活生生的蛇,一条眼镜蛇,而雷妮生心想:“这是从墓穴里钻出来啃死人灵魂的蛇。” 她吓得全身瘫痪。然后她看到那条蛇的脸是诺芙瑞的脸,她惊醒过来大叫:“诺芙瑞——诺芙瑞……” 她并没有真的叫出声来——一切全都是在梦境里。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她的心猛跳着,告诉自己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然后她突然想到:“这正是索贝克昨天打死那条蛇时所说的。他说:‘诺芙瑞’。”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christie。soim)死亡终局第七章。 冬季第一个月第五天。一。 雷妮生所作的梦让她一直醒着。后来只是断断续续地小睡一下,直到天亮,她都没再好好睡过。她被一种朦胧迫近的邪恶感所纠缠着。 她很早就起身,走到屋外去。她的脚步如同往常一般,朝着尼罗河移进。河上已经有了渔夫,一艘大船快速地划向底比斯。还有其他一些船只,扬帆微风之中。 雷妮生心中一阵骚动——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欲望。她心想,“我感到——我感到——”但是她不知道她感到什么!也就是说,她说不出心中的感受。她想,“我想要——可是,我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是不是凯依?凯依已经死了——他不会再回来。
她对自己说:“我不要再想凯依了。有什么用?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然后她注意到有另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驶向底比斯的那艘船,这个人有种落寞孤独的意味——那静如止水的模样所表现出来的意味——令雷妮生吃了一惊,即使她认出了这个人就是诺芙瑞。 诺芙瑞望着尼罗河出神。诺芙瑞——孤独一个人。诺芙瑞在想着——什么? 雷妮生突然有点震惊地了解到她们对诺芙瑞的了解是多么地少。她们把她当做敌人——一个陌生人——对她的生活或她生长的地方毫无好奇、不感兴趣。 雷妮生突然想到,诺芙瑞独自一个人在这里一定感到伤心,没有朋友,只有一群不喜欢她的人包围着她。 雷妮生慢慢地走向前去,直到她站在诺芙瑞身旁。诺芙瑞转过头来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望着尼罗河。她的脸上毫无表情。 雷妮生怯生生地说:“河上船很多。” “是的。” 雷妮生在某种模糊的强迫性友善意图驱使之下,继续说下去:“你来的地方,是不是也像这样?” 诺芙瑞笑了起来,一种短促、有点苦涩难堪的笑。 “不,真的不像。我父亲是孟斐斯的一个商人。孟斐斯那里欢乐有趣。音乐、歌唱、舞蹈。我父亲经常出外旅行。
我跟他到过叙利亚——到过‘羚羊鼻’之外的拜浦若斯。我跟他在汪洋大海中的一艘大船上。” 她生动、自豪地说着。 雷妮生静静地站着,她的心思缓慢运作,但是兴趣与了解提升。 “你在这里一定觉得非常沉闷乏味。”她缓缓说道。 诺芙瑞不耐烦地一笑。“这里一切死寂——死寂——除了耕种、收割、放牧——以及谈谈农作物——争辩亚麻布价格之外一无所有。” 雷妮生在一旁望着诺芙瑞,心中仍然在跟一些不熟悉的想法挣搏着。 突然间,她身旁的女孩好像有一股愤怒、悲凄、绝望如实物一般地放射出来。 雷妮生心想:“她跟我一样年轻——比我年轻。而她是那个老人的姘妇。那个大惊小怪、仁慈却有点荒谬的老人,我父亲……” 她,雷妮生,对诺芙瑞有什么了解?根本一点也没有。
昨天当她大叫“她漂亮、她残忍、她坏”时,贺瑞说什么来着? “你真是个小孩子,雷妮生。”他是这样说的。雷妮生现在了解了他的意思。她那句话毫无意义——你无法那么轻易地把一个人打发掉。在诺芙瑞残酷的笑容之后藏着什么样的痛苦、什么样的悲伤、什么样的绝望?雷妮生做了什么,她们有任何人做了什么让诺芙瑞感到受欢迎的? 雷妮生孩子气、结结巴巴说道:“你恨我们——我知道为什么——我们不好——但是现在——还不太晚。难道我们,你和我,我们不能以姊妹相待?你远离你所熟知的一切——你孤独一个人——我能帮你忙吗?” 她说完陷入一片沉默当中。诺芙瑞慢慢转过身来。 一两分钟,她的脸上毫无表情——雷妮生心想,她的眼神出现短暂的软化。在清晨的静寂中,在奇异的清朗祥和中,诺芙瑞仿佛在犹豫着——仿佛雷妮生的话打动了她内心。 这是奇异的一刻,雷妮生事后都还记得的一刻…… 然后,逐渐地,诺芙瑞的表情改变。变得满布恶意,她的两眼冒烟。在她愤恨、恶毒的眼光之下,雷妮生退缩了一步。 诺芙瑞以低沉、凶猛的声音说:“走开!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好意。大笨蛋,你们就是这样,你们每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屋子快步走去。 雷妮生慢慢地跟在她后面。古怪得很,诺芙瑞的话并没有令她生气。那些话在她眼前打开了一道门,让她看到一座恨与痛苦交织成的黑色地狱——在她经验中尚是一种相当不了解的东西,在她心中只是一个混杂、摸索的想法:像那样的感受一定是很可怕。
二。 当诺芙瑞进入大门,越过中庭时,一个凯伊特的孩子向她跑过去,追赶着一个球。 诺芙瑞气愤地狠狠把那孩子推开,那小女孩被推倒趴在地上。孩子大声哭叫,雷妮生跑过去把她扶起来,愤慨地说: “你不应该这样,诺芙瑞!你伤到她了,看,她的下巴碰伤了。” 诺芙瑞发出尖锐的笑声。 “这么说我得小心不要伤到这些被宠坏的小鬼?为什么,她们的母亲有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