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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同光,你留不住我。纵使他做了鬼,我也要随他去。”
对首墨袍之人震惊地望着她,千万年来,同光一个人守着永夜的冥界,守着世间万物最后途经的轮回殿,悲喜沉凉对他如若无物,万事皆空。
可如今,同光像被扔进黄泉之中,汩汩阴沉的水气堵住了他所有感官,他望着丑娘伸手将颈侧狠命地割破,长生结放出暗色的光亮,血流如注。
“丑娘……不要,你活着……我要你活着!你听我说,我害死了孩子就是为了保你的命,不要……”
他却浑身僵硬,一步也动不得,凭空伸开了手,完全窒息地看着她宁愿死,也不肯为他低头。
凡人最最宝贵的无非是性命。
她没了花容月貌,身不由己,孩子被他打得胎死腹中,到了最后,竟连死都不怕,只为了摆脱他。
同光一口血气冲破上胸腔,他撑着快要崩死的信念,不断说着,“算我求你,丑娘,不要动它,我求你不要求死!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我对不起你……”
那一日,冥主苦苦哀求一个凡人,但这凡人却根本不愿再多留一刻,同光眼看着她亲手将长生结剐了出来,狠狠掷在他面前,“我知道你用这东西保我的命……但我不稀罕……到此为止,一切都到此为止。”
她颈侧那小小的胎记残破不堪,再无任何力量维系血肉之躯,丑娘倒在地上,“长相思,长相欺,长相离,长相忆,宁死别,莫生离……是我负了他,我本发过誓,若要我与大福生离,便绝不苟活,但如今我负了他……”
丑娘自行放弃了长生,魂魄离体,仍旧绕着大福尸身不去。
故事兜兜转转,几番回忆,和着血泪说到这里,已是昆仑山上第三日了。
酒气散尽,空荡荡的器具被同光推至一旁,他停了许久,望着长夜未央,最后一线暗沉的夜色投在殿外,所有的尾声只化作一声叹息。
“那之后……恐怕你对丑娘的魂魄依然执着。”青华自行想到了后果,同光颔首,“是,她做了鬼我自然也不肯放手,她当着我的面放弃了长生,那之后一切事情人人都知道了,我仍旧不肯归还长生结,亲手斩断了丑娘的后世因果,将她的鬼魄困住,想要用长生结让她彻底超出六界之外,这样不管她做人还是做鬼,都可永世陪我。”
三百年后,话说到了这里,冥主的的目光还是泛起波澜,他夹杂着极大愤怒地开口,“但天尊却想插手阻挠!什么狗屁不通的天道?就算我逆天改命,他能如何?”
一个小小的鬼魄引发冥主命中情劫,六界亦因他们二人动荡不堪,长生结现世的事情必然要引来各方关注,这人神妖鬼之中多有好事之辈,更有不死魔族虎视眈眈,所有想要得到这件法器的人都在暗中观察机会。
何况冥主烧毁生死薄的事情也遮不下去,天尊并非不知晓,但却强压着耐性睁一眼闭一眼,原是想着,冥界的祸事便先等着冥界自行弥补,若是没有纰漏,谁也不愿大动干戈地同控制轮回道的人闹翻,但此刻祸事越拖越大,如今已经闹到藐视天道的地步了。
同光掐断丑娘后世命格那一日,九重天上惊雷闪电遍布,直抵地脉之下,天尊下诏,命吾主即刻交出长生结。
茫茫人间,无形之中日月易位,众星黯淡,星相竟为大劫之兆,千年来头一遭的可怖事迫在眉睫。
阎罗殿前跪了满满一殿鬼差鬼卒,不断有人以千年修行来阻同光,“吾主,四时更替,幽冥之间,万物已循因缘轮回之道,令鬼魄超出因果轮回之限乃为禁忌,天理不容,此举更将打破六界秩序,万万不可啊……”
可是他们的冥主坚持要困住丑娘的魂魄,原本那女子的阳寿只到腹中胎儿被打死的那一夜,但后来被同光强行拖住,耗到了最后自尽而亡,导致她如今做了鬼,七魂六魄衰弱无比,凝在他怀里只剩一缕虚无的白光。
嘈杂之中,三百年前只有同光一身墨袍独对天罚。
长夜终将过去,三百年后,青袍之人意兴阑珊地望了望手上的弱水符,半晌,不知如何感慨,今生这一场故事也要写到尾声了么?
那所谓的天道误了太多人,但纵横六界,诸事皆有缘法,若无天道,便无规矩,这世间又将恢复洪荒之态。
“结局呢?”青华同样叹了口气。
“结局……天尊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坚持要封禁长生结,我却不肯交出,最后……他竟用了最卑鄙的法子阻我,打散了丑娘七魂六魄,令她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消失于六道之中,而我因此开启地狱结界,同天尊于这苍穹殿中决一死战……此后一切,人人知晓了。”
如今说起最后的结局,同光的表情已近冷厉,那一双眼透出戾气,很明显心魔深重。
青华镇定如常,对这段注定死局的故事发表了评价,“你有没有想过,三百年前因情生劫,三百年后已非情劫……同光,你是入了妄。”刚一说完,冥主眼底的怒火便烧起来,因为青华说得竟和地藏王曾经的告诫一模一样。
这恰恰是冥主心底最不能面对的,他挥了桌椅大怒而起,“胡言乱语!你们根本无法理解!”
青华却兀自不动,见同光步步逼近,他像是被打醒的醉汉,绝望却又可怜地死握着那一点点的希冀,不断告诉自己撑下去,等下去,不能回归远古,不能沉睡……
你不是人,待你做了人,也许便会想通很多事情,因你不是人,你所能做的事情太多,便因此而生出了太多的妄求。
同光冷笑望他,忽然出手掐住了青华的颈,“你是不是还嫌三日命长?我干脆先结果了你,反正长生结我已经拿回来了,只要再想法子追回玉英,丑娘……就有机会回来……”
青华猛地蹙眉,他突然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你想让英英做什么?”
身前的人已经陷入自己的思绪,冥主狠狠地将他制住,艳如罂粟的脸上浮起兴奋的期待,“你不懂的,我好不容易养了玉英三百年,就是为了待她从弱水中吸取足够的力量……这样丑娘被打散的魂魄就可以用玉英的仙骨做依附,再加上长生结的法力……一定可以让她重生,到了那时,她就可以回来陪我……”
如今冥主早已周身溃烂,徒劳拖着一口气,却还像是活在当年燕城郊野的同光公子,用尽手段,只为将丑娘囚禁在身边。
青华瞬间明白过来,那双狭长凤眼死死盯住了同光,四下冷清,天威自在,“难怪你想尽办法困住英英,强行诱导她做丑娘,封住了她原本容貌,因为你早就算好了一切……但其实你根本分辨不清了,你对着丑娘的脸面过尽三百年,同光,我只问一句,如今你执念不肯放手的,是丑娘,还是玉英?”
最后那句话像是削尖了的刺,不足够杀人见血,却足够扎进最最要害的地方,捅破那层窗户纸,便能直接致命。
同光哈哈笑起盯紧了手下的人,“激我不是个好法子,青华帝君,我一直很好奇,凭什么有人为你许下百年承诺!如今也好,帝君死在了冥主手上,你我两方都该感到荣幸之至……杀了你,玉英忘了你,一切就都可以继续进行,就像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局里的唯一变数就是青华,可他也是必须出现的棋子。
亘古寂寞的苍穹殿,天色初明,却又要经历一场生死劫难。
弱水符不断消耗青华的阳气,他本就气力不继,如今生为凡人,又如何能同冥主相抗?
同光狂笑着凝了鬼力,“真可惜,等你下辈子再想来找玉英的时候,可能她已被我拿去救丑娘了,也真是凑巧,谁让你上辈子的情人被魔火震碎仙骨,化入满山的弱水之中……恰好对我有用。”
青华已被极重的阴气凝注周身,动也动不得,但那面上却丝毫不见恐惧,仍旧淡淡地斜睨了他一眼,“我永世比你幸运,她答应过我,漫漫长生,不管还有多少个百年,定会陪着我的。”
“闭嘴!”同光一掌劈空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真的字数挺多的, 同光过去的最后一章。
(另外因为前边二十四章的编号重复了,所以今天改了一堆章节号,没动内容。。= =不好意思不是故意修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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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弱水惊破
偏殿之中的形势千钧一发,这种时候总是需要一点意外的,一般的故事里多体现为英雄救美,但很明显,眼下昆仑山巅这种人丁稀少的情况,突然冲出来的两个人里谁也不算是英雄。
鬼音弥散。
同光手下一顿,冷眼打量了一下殿门旁的不速之客,“小狐狸?还有……”
阿白急得快要流出眼泪,不想他身后竟然还跟着别人。
苍穹殿突然被外人闯入,冥主散尽鬼气,一望之下露出些感兴趣的表情,他唇畔一缕长发顺着呼吸被吹散,刚刚好,将目光停在那人身上,“你是个凡人。”
阿白想也不想嗷呜一声便做了狐狸的原形,冲过来死死咬住了同光的手,青华被撞开,后退两步咳出声来,还没等呼吸平复,他也同样震惊地盯着阿白身后跟来的女子,一身艳丽的花衣裳,明显不是中原人的样子。
“唐……唐努尔?”
那西域姑娘明显跑得太急,好不容易赶了三日的时限冲上来,又眼见青华要出事,急得她一颗心就要跳出喉咙,大惊之下抵在殿门旁竟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冲青华开口,想喊他又喊不出。
美救英雄倒也勉强可以接受,不过这位美人不修边幅,原本编好的辫子散乱了半边,黑发堆在颈畔,很明显赶路狼狈。
青华也想不清楚为什么唐努尔会突然出现在昆仑山巅,这地方高耸入云,绝非凡人可以妄自攀爬而上的,更何况……当日他救了她,后来又一路上山阻止了玉英,按理来说,天水河不会再有问题,镇上的人也不会再想着把她扔下河了。
但是唐努尔为什么……
同光看看门边喘息不定的姑娘,又看了看讶异的青华,终于露出些笑意,但如今冥主脸上带了女子之艳,这一笑之下极尽妖娆,他玩味地对着青华道,“方才我要取你性命时也没见你这么紧张,难得见到青华帝君这个样子,怎么,难道你当真另有妻室?这位……莫不是你娘子?上山捉奸……赶得这般急。”
冥主说话一贯胡言乱语,如今这么说也是想得混话,因为眼下事出突然,他想故意来气青华,但却忽略了这话里的逻辑问题,苍穹殿四下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外人冲进来捉奸……这可是不太妥当了。
好在说话的人气势邪魅,妖异非常,导致听者实在没有工夫和他深究,也就只得战战兢兢地对峙下去。
青华当真紧张起来,他冲口而出直喊唐努尔,“快走!”
可惜这姑娘天性固执,这会儿也缓过了一口气,想也不想就往青华这边跑过来,“我听阿白说,你娘子不要你了,让你替她死……青华你不要这么傻……”
这乱七八糟的话还没喊完,同光已经被她的大嗓门嚷得头疼,他挥手甩开了阿白,却也自觉重伤之下气力不继,一时只得撑着一侧的石柱停了一停,目光扫向唐努尔,看见那姑娘发丝浓密,长得倒也不错,却是异族人的模样,她看也不看周围,冲到青华身旁就拉着他不放。
同光总觉得这个闯进来的女子有些不对劲,但他盯着唐努尔望了许久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除了她是个完全主水的命格之外,其他一切都只是个凡人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三百年后的自己力量已经太过衰微了,冥主实在望不清唐努尔的前生后世。
就这么愣神的片刻,阿白也已经跑过去抱着青华不放,青袍之人却更加焦急,他望了一眼同光推开阿白,只道,“你们快些走,他……不是你们能挡得了的人。”
眼下冥主说完了自己的故事,更毫不遮掩地告诉青华他对玉英的阴谋,很明显,同光必然已经下了屠戮之心,这会儿谁闯进来都无用,无非徒劳送命。
阿白好不容易修炼而出,这唐努尔更是什么都不知道,莫名跑上来追着自己,一旦同光发起狂……这么想青华越急,偏偏唐努尔死揪着他不放,一点都不明白,开口不停说着,“你是不是真有失心疯?为什么自己跳下河!万一你找不到你娘子……你不就要淹死了!”
淹死淹死,如今这场面,当时淹死倒也好。
青华解释不清,瞥见同光一刻衰弱,赶忙趁着这当口耐着性子同唐努尔说道,“这里很危险,让阿白先带你下山去。”
那姑娘的目光却已经停留在那只透明的镯子上,伸手就想把它弄下来,自然徒劳无用,“你知不知道你娘子想让你死?阿白都说了,这东西对凡人而言是致命的!青华……你不要这么傻,就算她不要你了,还有我……我……我喜欢你的!”
情急之下唐努尔直接表明了心迹,一旁阿白被挥开,撞到石墙上呜咽着蜷起身子痛苦不已。
青华一怔,心里却也酸涩难言,“我注定难逃一劫,你又何必送死!我记得……你说过家中还有艾尼,还有爹娘,而我今生注定应了上辈子的果报,一切皆有前因,不能牵扯到你身上。”
他还记得这姑娘当时在小楼之中的眼泪,她曾经抱着弟弟哭泣,不甘心成为一个祭品,也不甘心风华正好的年纪就去送死,但眼下,她满身狼狈,明显是为了自己一意孤行爬上山来的。
不管是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情之一字都已织成罗网,谁也休想逃出升天。
两人纠缠不休的时候,同光慢慢起身,一步一步冲着唐努尔而来,溃烂的手臂从黑纱之下探出,只一眼,就让那姑娘惊得不住退后,却又强撑不肯示弱地嚷着,“你……青华公子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总要害他!”
“无冤无仇?他的确与我无冤无仇,但他若不死,玉英便注定受他蛊惑,无法继续留在我身边,玉英若是逃了,丑娘……我的丑娘该要如何重生!”
他斜斜勾了唇角笑起来,唐努尔被这笑意弄得心绪混乱,惊慌失措的时候,她只想着阿白的话,手指按在青华手上,下意识地就说出了口,“我心甘情愿的……我来替你,青华公子,我看过你画的那个仙女,她那么美,是要陪着你百年的……我……我替你留在这里……”
透明镯子里汩汩流动的光亮已近爆发边缘,今日本已是第三日了,鬼气上浮,又不断有凡人触碰,唐努尔此话一出,心下坚定不已,立时教那镯子骤然暴烈而开,巨大的阴气冲上唐努尔周身,青华眼看着她一声惨叫倒在地上,被团团极阴寒的鬼力困住。
“冥主!你要取的是我的性命,与唐努尔无关。”青华再也忍不住,伸手想将唐努尔拉起,但同光已经抢先一步,拂袖之间鬼力腾起,将那西域姑娘卷在半空之中,青华方一靠近,即刻便被来自幽冥之间的法力撞得唇角涌出血来。
“哼,不自量力,一个凡人……你眼下还能做些什么?”同光目光危险,上下望了望唐努尔,却是对她说道,“看这样子,你也喜欢他?”
唐努尔已然说不出话来,痛苦无比地在半空之中挣扎。
“青华帝君,你前生便是个狂妄胚子,如今投了胎做了凡人,仍旧惹下许多情债……看看,这姑娘对你心意坚定,要用自己的命来冲弱水符呢。”同光声音平淡,但周身戾气已然十分明显,“我若不杀她,她也是要被鬼气冲撞而亡的,熬不过今夜,青华,我给她个痛快可好?”
青袍之人拭去唇畔血迹,一双凤眼骤然冷淡下来,他盯着同光一字一句说道,“冥主,你今生已然入妄,若还不悔悟,就算再重来几次,丑娘依旧不肯留在你身边。”
丑娘二字一出,同光明显变了脸色,他急急反驳,“丑娘本就是我一人所有,就算她心里有别人,我也有法子让她再见不得!”
青华帝君与玄女两情相悦,无奈天道阻隔,命运相欺,但对于冥主,他的故事从开头就走上了一条太过偏激的道路,他永远不能明白人心所向,天下万物,至刚则易折,强硬地抢夺无非便是一场死局。
青华仍旧继续说着,趁他分神想要挡至唐努尔身前,“我前生救不得玄女,今生就要回来寻她。就算我做了凡人,玉英也不再是当年的她,但起码,我们不需要再为了天下苍生着想,不需要再为了谁的天道殉葬,我和她并无妄求,只求一个百年相守……而你……同光,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结尾是你自己一手写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