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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唐努尔想到就问出来，直白地说，〃仙女不都是穿着五彩霓裳的么？那种壁画上……轻飘飘的纱衣，都是这样的。〃
于是那一刻青华表情微妙，唐努尔抬眼看见，竟然有了嫉妒的心情，她看着他微微侧过脸来，半边烛火温柔，很轻柔地开口说着，〃所以……她只是我一个人的仙女。〃
〃那她现在在哪里？〃
他仍旧望着窗子外边回答，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的昆仑山脉，〃我不知道，也许就在这山上，也许……也许只是我的一场梦。〃
唐努尔被这语意不明的话弄得烦躁起来，举起完工的画来，上下对着烛光打量，有些憋着气的问他，〃这山上八成只有妖怪了，哪有仙女？〃
青华却走回了窗边，习惯性地问麒生，〃第几日了？〃
小侍从习以为常，打了个哈欠回答道，〃第六日了，过了子夜就是第七日。〃
唐努尔不依不饶，追过去拿着画问他，〃你为什么喜欢一个梦里的人？〃
青华目光空远，突然答道，〃我只记得，自己竟愿意为了她毁掉万年仙骨。〃
麒生看着唐努尔快要发怒的表情好笑不已，敲着茶杯摇摇头从她身边走过，他好心地提醒，〃我跟你说过，我家公子生了大病，没人治得好，这就算轻的了，你若给他做个法式，没准他还能给你画道符呢，那可比江湖上请来的可信一百倍……我家公子十岁就能和人论道了……道法自然道法自然啊……〃
说完麒生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唐努尔叹道，〃啧啧，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家公子这失心疯啊……保不准哪天我也跟不住他了……他说什么都不要紧，你都顺着他就没事。〃
青华听得很清楚，却也懒得理麒生，只笑了一下算作是解嘲，〃是啊，你就当我疯了吧，我爹娘也这么说的，不过……是不是疯了，等我弄明白这山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再说。〃
随着麒生那一声悠长叹息，昆仑半山之上却也有了遥遥的叹气声。
暗淡的弱水沿着山势流下，到了山脚就被人叫做天水河，而此刻入了夜，就算是仙山上也是幽深一片，更何况……
更何况水底。
漫长铺开的裙摆衬着奇异的银发，有人缓缓逆水而来，那水似乎并不是她的障碍，而像是她的空气一般，绕着她周身缓缓流动。
弱水之中奇异的景致对着冷僻山林，水不断从她身侧往高处抽离，就好似她和这水是被捆在一起的，她不断下山，那水就不断往高处流，被吊起来，以昆仑山顶为轴，随她而走。
忽然一声叹息冲入水底，逆水而下的女子停住了动作，她慢慢从弱水之中站起，看了看四下有些欣喜，心中暗自觉得这一次竟比往年走得快，怕是真的能离开这座山了。
周围没有任何人影，却兀自响起了空荡荡的声音，带着些愠恼质问道，〃你明明应过我的，却还是想下山？还是不死心？〃
她毫不意外，眨眨眼睛摇头，〃同光，你我的亲事本就荒唐……如今我又攒足了百年的仙力，这一次一定能冲破你的弱水符。〃
三百年来他教会了她一切，她却总是想逃，三百年换一个荒唐。
同光凭空传来的声音低低笑起，〃好，的确是荒唐，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冲破了我的阻碍下了山，你要去做什么呢？你从来没有去过人世，更没有一个活人的身份，你拼尽所有离开这里……如果找不到你要找的人呢？如果他根本没有这一世呢？〃
玉英瞬间僵住了脸色，她想了很久，三百年来她总是在想这个问题，她从现世那一日就有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而现在，她叫玉英，一个人守在昆仑山上过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人又是什么概念，但是她却不断记起一些画面，三百年前那些痛苦而又支离破碎的情节，对玉英而言只是别人的故事了，她想得起画面，却忘了投入其中的感觉。
〃同光，我记得玄女下坠瞬间的事情……我记得那个青衣的男人很痛苦，我也很痛苦……已经三百年了，一切都从头来过了，我相信那或许是我的前世，不过今生有什么变数，这场情劫我是必须要去寻回来的。〃
好在同光那个家伙只能夜晚出来，而且最近又到了百年之期，同光身体很虚弱，只能躲在苍穹殿里，他这一时半会肯定追不上。
空荡荡的山林里又响起声音，那声音听不出年岁甚至无从分辨性别，由一种极其模糊的原始力量催动而出，〃玉英，我说过很多次，无论是人还是神，跳下了昆仑墟都是一样灰飞烟灭的下场，不可能再入轮回，所以那不是你的前世。〃
他否定了她一直以来的感觉，不肯让她离开昆仑山去找那个记忆中的神。
执意离开的女子根本不想再听，按照常理，她拥有的总该是上一世的记忆才对，可是同光总是用另一个常理来镇压这个常理，他说玄女当年不是跳河也不是跳了个普通的悬崖，她跳的是封印了蚩尤魔族的昆仑墟，连天尊到最后都已奈何不得，玄女跳下去肯定灰飞烟灭，根本不可能再有下一世的。
玉英狡黠地眨眨眼睛，有些无辜地笑起来，她重新走入水中，冲着夜空摆摆手说道，〃同光，别说我趁人之危，你每隔百年需要闭关一次，这可不是我害的……我走了，这次要是下了山，得闲的时候也许会记得回来看看你的。〃
极高处的恢弘大殿，一道飘忽不定的影子死死抿紧了唇角，完全无法凝成实体的纯白元神在半空之中绕着大殿掐算起时辰。
可惜他自己也太过虚弱，根本无法得知山下的情况。
玉英不能走，这一次……唯一能阻止她的人……
沙漏点点滴滴流泻而下，麒生的呼噜声总是不雅，让夜晚想要入睡的人顿感无奈。
唐努尔躺在床榻上想那副画，越想越混乱，她试图将关于青华的事情都想明白，却发现从见到他开始，好像一切就只能用他是个疯子来解释了。
于是这个答案反倒让唐努尔松了一口气，她认为疯子比起公子来要好得多，因为公子太抢手，比如那画中人就是个强劲的对手，而疯子……
没有仙女喜欢疯子吧？
而且青华是个很好哄的男人啊，看着冷淡得不成样子，其实只要给他做点好吃的，什么都顺着他，他就觉得很高兴，像个小孩子一样容易满足，一点不像是二十多岁的人。
唐努尔顺着这个意思将青华和自己家的艾尼比较了一番，觉得青华小时候一定是个不可人疼的娃娃，不过没关系，以后她哄着他就行了，这仙灵公子老像是没做过人一样，什么都想享受，什么都想尝到，老在试着去找一种东西，唐努尔说不出来，不过这感觉让人很别扭，像是他成仙成了一半失败了，莫名其妙的不人不仙，然后一直踯躅着寻找究竟归于哪一边比较好。
琢磨明白了这件事，唐努尔终于在心中将失心疯和成仙失败这两件事划上了等号，然后心满意足地蒙头大睡。
他说的对，自己还活着，管他今日明日，大不了她就等着河水枯竭的那一天偷跑出去，和阿爹阿妈还有艾尼一起离开镇子，如果真的死在沙漠里，起码他们一家人是在一起的，而不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去做什么祭品。
殊不知隔壁房间里的男人一直站在黑洞洞的房间里看着沙漏。
他在等子时。
过了子时就是第七日了。
子夜的小镇上根本没有人声，一切都被天水河突然发生的怪事打乱，轰然而下的夜幕足够掩盖太多事情，而河边这栋小楼里的看门人睡的正酣。
麒生完全不知道公子是什么时候出去的，等到他被人狠力打醒的时候，已经看见唐努尔站在自己眼前，她惊慌地指着青华的屋子，一着急直接说起了家乡话，麒生迷糊糊的让她不要大吵大叫，〃小点声，别吵醒公子……还有，你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唐努尔这才清醒了一点，她大半夜的总觉得心慌，躺在床榻上乱七八糟做了个梦，竟然梦到青华周身苍白浮肿的……被人从河里捞起来。
无疑是个噩梦。
那景象实在太可怕，惊得她猛地坐起来，后怕地倒了杯茶，原本只是想去看看青华睡没睡，结果……却发现他屋门大开，里面再无声响，人却不在了。
麒生也被吓得睡意全无，这么晚了公子不可能随便出去，他跑去里间屋里找了半天，就差要到床榻底下去找了，唐努尔在他身后点起烛火来，这才发现青华房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沙漏仍旧在走，这会儿看起来……格外心惊肉跳。
唐努尔端着琉璃盏觉得呼吸困难，她看着只剩一条缝隙的窗口慢慢走过去……声音发颤地和麒生说，〃我……我好像是梦到他不知怎么……掉进了河里……然后……〃
然后他死了。
她抖着手拉开窗子往河边看，苍茫月色之下昆仑山隐遁成一片巨大的黑色云雾，她竟然真的看见那一身青衣……突然跃入了天水河里。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唐姑娘是个如此无辜的小炮灰 T T》《
【第五章】昆仑玉英
〃公子！〃一声疾呼划破夜空，小镇依旧寥落冷清，河边却发生了可怕的事情，麒生吓得完全软在了当场，唐努尔转身追了出去，绕过小楼的时候竟然看见那人像是真的疯了一样。
和自己慢慢入水完全不同，青华几乎是发了狠，直直地跃进了天水河里，诡异逆流的水面被他衣袂带起巨大涟漪，落水的声响过后，河面残忍冷漠地重归平静。
所有的一切统统发生在一瞬间，好像上一刻他还坐着旖旎华奢的马车被堵在镇口。
唐努尔盯着那河面，突然说了一句，〃他入睡前还去浇了那两株扶桑花呢。〃
怎么突然就……唐努尔撕心裂肺地呼喊，迈进水里想要拉住他，可是只能握住冰凉凉的河水，身后的麒生已经吓得哭出了声，跪倒在河边不断喊着公子。
西域姑娘盯着手下可怖的河水，她想起他被人捞起来画面……
你怎么能这样，你明明还答应过我，要是有一日回去江南会带我同行，你说你的家乡有很多漂亮的花草，还有那种倾国倾城的牡丹，这一切还都没有实现。
你和我说要活着，因为活着是世间最最艰难的事情，可你……怎么……怎么能自己先去寻死呢？
她咬着牙已近无法控制，她得去救青华，不能就这样让他死了……
麒生眼睁睁看见唐努尔随着青华跳进了天水河。
温柔的触感冰凉凉流过周身。
青华在入水那一瞬间觉得有些抱歉，可怜的麒生不知道，那个像粽子一样的老道没有把所有的话都说给老爷听。
那人告辞之后去找了青华，他说若是想要开解那场梦，就需要回到昆仑山，如果那里的天水河发生了怪事，第七日入水，定能逢凶化吉。
青华自然不信，这岂不是自寻死路？何况他虽然通晓水性，也万万没有自己跳进河里的道理。
但是那人看出了青华不相信，竟然原封不动说出了他的前生今世，〃你梦见一个玄衣的仙女从高处坠落，下边是万丈悬崖，周身全是火光……而且……还有生生剥离骨血的痛苦是不是？〃
青华虽然和人说过这个梦，却只是说自己记得前世的爱人而已，因为细节的形容再说只能让人觉得他的病更重了，突然被一个看不清周身的道士原原本本还原出来，这一切让他有些紧张，真的开始相信起来。
他带着麒生筹备了很久，出发来到了天水镇，他真的没想到这条河会开始逆流，这一切已经一步一步的发生了。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那个梦里的女子说过，她是要陪他百年的。
青华不断闭气顺着水波往山上高处而去，所有的一切感官都在渐渐流失，他力竭窒息之前竟然看到了幻像，那个一身玄衣的女子不断不断靠近，好像是要揽住自己一样。
所有被压制住的梦重头翻阅，他看到了大荒之东，满目荒凉的颜色里那一身玄衣是他所有的希冀，她说过的，不管还有多少个百年，她都会陪着他的。
〃玄女……〃
天亮的时候，昆仑山上的草木之间都凝了水露，云层翻涌，金灿灿的光影打在弱水之上煞是好看。
玉英匆匆取了水露滴在他眉心，看着那露水清亮，折射出好看的光华，竟和他的眉眼一样带着清冽的弧度。
这个人……她竟从水中将他救了出来。
玉英手足无措地拖着他上岸，用仙术弄干了他的衣裳，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小白狐一直也跟着她，从山顶上跑到了这半山之下的方位，在两人身边拱来拱去。
她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记忆中的人，他竟然还如当年一样，分毫未改，仍旧是青衣。
玉英不自觉伸出手触碰他的脸面之上，闭上眼睛能够看到很多……能够看到当年那场魔火，自己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呼喊……
那之后……她看到他绝望到自行毁了仙骨，被牢牢绑缚在苍穹殿的白龙柱上，淅沥沥的血，几乎活生生地毁了她所有念想。
玉英突然有些害怕，伸手拉住他的外袍猛地将他翻了身，使劲的拉开衣裳想要露出这人身后的皮肤验看。
不会有事的……青华帝君……那样倨傲狂妄的上神，你如何能……如何能甘愿受尽那样的痛苦？如何能自行毁了你的神格仙骨？
可是她真的看到他身后浅淡的疤痕，肩胛之处剐出的刑罚，如今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识，可是她却知道。
那就是前生的一场爱情，痛得连永生都成了最怨毒的咒。
草地上的男子突然缓过了一口气，剧烈地咳起来，他睁开眼睛却发现有人解开了自己的衣裳，只得伸手按住她冰凉凉的手指，四周的景物清晰起来，而这璇树之下的一切……
玄衣女子，银白的头发披散而下，她半伏在他□的肩膀之上，竟是欲言又止痛苦无法。
青华几乎瞬间就清醒过来，翻身坐起，他直直地盯着这一身熟悉的长裙，〃玄女……〃可是眼前惊慌失措拉着自己衣襟的女子分明不是记忆中的模样，除了这一身玄衣，其他一切都不一样，梦里如瀑的青丝和曾经安和美丽的容颜统统不在。
他看到的她有一张不怎么美丽的脸，甚至可以算作是可怖。
一道黑色的疤痕从左额处斜斜划下，毁掉了半张脸，说不清那是伤口还是什么，而她试图褪下他衣裳的手腕上还扣了个巨大的透明镯子，映着树缝之间的日光格外晃眼。
她愣愣地松开了手指，努力地想要笑起，连带着脸上丑陋的疤痕动起来，玉英看着他惊讶却又失望的目光，瞬间难过得无法解释。
青华帝君，我知道你是青华帝君。
不是自己的那些记忆再见到这个河里的男人之后重又复苏，可是他却用这样失望的目光看着她。
可悲的是我有着她的记忆，我却不是她。
所以玉英收回了手，向后退了退，最终还是深吸了口气问道，〃你怎么在弱水里？〃
这样离奇的一场搭救，昆仑山上竟然还有人迹。
他看见她及地的银发和明明年轻却惨遭毒手的面容，最终还是拉好了自己的衣裳，明明知道这不是梦里的人，青华还是带着些紧张的反问，〃你……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仙裙……〃
那张脸笑起来真的很不好看，可是玉英还是笑着摇头，〃我不知道。〃
青华几乎有些急了，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这二十三年还有哪些情景值得如此焦虑，再顾不得其他，伸手就拉住她的手腕问道，〃这是玄女才有的羽衣，你见过她？她在哪里？〃
长长的银发荡起，玄衣的女子站起身又去弄了些水露来，有些放开口气说着，声音同样陌生，〃玄女？哦，苍穹殿里有她的石像，是不是那个玄鸟修成的神女？可能是同光按着她的样子，给我幻化出了衣着。〃
他更加奇怪，顺手接过那苍绿的叶片饮下些凉露，终于觉得恢复了一些，刚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清一切，没想到面前玄衣银发的女子忽然叹了口气，好像是在端详他，过了一会儿她低低开口说道，〃青华，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比以前更像个神仙。〃
他手一抖，那凉露统统滴在了衣袂上，青华再度拉过她问着，〃你认识我？你是不是知道玄女在哪里？〃
她使劲摇头，别扭的推开他的手指，〃我不认识你，我只知道你是青华啊，你……你和苍穹殿里青华帝君的石像长得一摸一样，我们修仙的人都认识。〃
青华最终放了手，仔仔细细地望着她，除了玄衣，在她身上真的找不到一点同玄女相似的影子了，他微微有些黯然，回身去看了看那条逆流回弱水的天水河……
河水竟然恢复了，蜿蜿蜒蜒顺着那山势往下流着，流向天水镇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