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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到处,陆悄悄的发带齐齐而断,束好的马尾哗啦散开。重重飘舞的黑发中,那夺命的一剑已经堪堪刺到了史襄玉的喉咙!
眼看这一击得手,史襄玉就要做了剑下之鬼,那矮子不由面露骇色怪叫一声“倒!”
就瞧见阿飞面色陡变,手中的剑滞了一下。就是这一下,史襄玉抓着陆悄悄往剑上一送。少年硬生生地收了剑,却在半途中手臂绵软无力,面色变得苍白,踉跄一下,似乎连站立都不稳了。略一摇晃,“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史襄玉显然也没想到这小小少年的剑术如此狠辣绝妙,一张脸挤成一团,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古怪哼声,似乎是在为自己的生还庆幸。他咬牙切齿道:
“小杂种有两下子,中了我的翠虱毒还不倒。”说罢又洋洋得意起来,“龙家小子果然有点道道,给他一只翠虱防身,如今有这等妙用,天也助我。”转手就扔了手里一只翠绿的虫尸。
原来龙小云当初所放小虫,咬人后散发特殊气味,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被史襄玉手里的母虫找到。若要那毒发作,只要捏碎母虫即可。阿飞当时看守龙小云时因没有防备,以致毒发。
史襄玉走到阿飞面前,狞笑一声,举手就要往他天灵劈下。阿飞这时勉强以手拄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翻搅起来,看人时带着重影。剧痛之下,再难反抗。陆悄悄见阿飞遇险,心急火燎,发狠道:“乌龟王八小矮子,胜之不武,有种公平比过!”
史襄玉冷笑一声,“跟爷爷动手,小杂种也配了?使剑的杂种天赋挺高,留着也是祸害。你放心,他完了就是你,赏你二人全尸,黄泉路上也好作伴。”
危急关头,陆悄悄灵光乍现,瞪大双眼喊道:“宝鉴下册我已经毁了,如今内容只有我知道!上册那个箱子,除了我,如今再无第二人能打开!你杀了他,我就自杀!”
史襄玉闻言,狐疑地看了陆悄悄一眼。陆悄悄见史襄玉迟疑,心里暗暗琢磨:“此人阴险毒辣,一开始不肯正面相抗,只放毒蛇下来。待看明海默没有还手之力,我也不足为惧,这才出来。如此谨慎,看来不但胆子不大,性子还挺多疑。他轻身功夫很好,使毒也极为厉害,武功却有些不济事,一定要先救阿飞……”脑里转得很快,嘴上却不停歇:“宝鉴的其中一册我倒背如流,另外一册就在海默手上的箱子里。那你想硬夺,只会毁了里面的东西。你只要秘笈,不如与我做个公平交易,秘笈内容可以给你,但你绝不能伤他一根毫毛!”
史襄玉抬头去看海默,见他正死死抱着那箱子,遂寒声道:“小子,把箱子给我。”
海默紧了紧手中箱子,“史大哥,宝鉴到了你手,无非是助你今后做恶事时更如鱼得水,绝非撰写宝鉴的前辈所愿,我,我不能给你。”
史襄玉眼中精芒暴涨,抓着陆悄悄肩胛的手猛地一缩。“海公子,你最好识相一点。我虽不能动你,也不能杀这两个小崽子,却有让他们生不如死的法子,你不想看见这位小朋友受苦罢?”
陆悄悄闷哼一声,眼露痛苦之色。
海默脸色变了又变,却始终没动,颤声道:“人生在世,仁义比性命更重要,否则何以……”
下一秒,原本倒在地上的少年忽然站了起来,一个转身,已将海默死死按住。手中长剑倒提,剑尖滴溜溜地在海默颈上一寸处微微
颤动。
“给我。”
少年的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在不正常地颤抖。因毒发太过痛苦,另一只手还捂着腹部,汗水自额际缓缓低下。
唯有眼中透着倔强与不容拒绝的狠戾。那目光仿佛有质,锐利得像刺--仿佛只要多看一眼,都会被刺伤。
陆悄悄悚然惊起,“阿飞!”
强行使力,毒血上行,只能让痛楚更甚两分!
海默深深地看了阿飞一眼,说道:“你可知道,这宝鉴一旦到了极乐峒主的手上,整个江湖中会有多大的祸事么?”
阿飞没说话,手中的剑嗡嗡鸣动,仿佛在代替他作答。
史襄玉见状,也有些动容。翠虱之毒,在于一时半会不能致人于死,却能教人在剧痛之下,丧失神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握得起剑的,世所罕见。心念一动,袖中飞出一枚小针,神不知鬼不觉没入海默颈间。海默原本还欲说话,忽然停了下来,僵硬地倒在了地上。
陆悄悄又颤声唤了少年名字,却得不到回应。
握着剑的瘦削背影晃了晃,终于栽倒。
陆悄悄忽然觉得后颈一松。这时史襄玉已经放开手,鱼跃到海默身边,一把抓起那个箱子。顾不得后颈剧痛,陆悄悄咬牙扑到阿飞身边,查看他情况。既然是毒虫咬伤,先要找到伤口。书到用时方恨少!她越发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好好研究毒虫毒草的部分。
青气隐隐集中在阿飞的太阳穴上,自锁骨处上行而去。陆悄悄左摸右摸,终于找到突起的血线。顺着摸了下去,身下的少年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痛哼,连忙抬起手,又收了些力,只敢用手指去轻轻按着。
血线延续到了右臂,因为方才阿飞运力之故,小臂已经隐隐发紫。
翻过手腕仔细查看,血线止于腕骨以下。陆悄悄从褡裢里摸出一小块两侧凸起的圆面水晶,贴着一看,果然有两个小小牙洞,若不用特殊工具,难以查看得到。得亏自己研究死尸时,为了看细小伤口,做了一个简易放大镜。书中提过,云南毒虫,多齿者剧毒、少齿者少毒。一双牙洞的虫毒最好解,即便不知道毒虫种类,也可靠几种中药磨粉化入伤口延缓发作,少抑痛苦。
蛇含,木兰……不对,是马兰,马兰要比木兰好些。再有就是白甘遂和……不行,自己身上时常也带伤药,至于别的,一时间哪里找得来?唯有几粒自己异想天开调配的几颗成分简单的解毒药丸,当时想好了要做成十全解毒丸,防备以后走江湖用的,里面恰有几味对证的药草。
下定决心死马当活马医,陆悄悄拿出药丸放到嘴里。
药草的清苦味道散发
出来,舌尖满满的都是苦涩。陆悄悄吐出丸子泥,敷在阿飞小臂上,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一旁史襄玉回过神来,抢了一颗药丸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陆悄悄一眼,面有异色。“虽不全对,也中了十中五六。这药是你自己做的?”
陆悄悄哪有心情答话,只胡乱点头,仍是关切地看着阿飞。史襄玉眯了眯眼,又问:“配方是你自己想的?”
见对方还是点头,史襄玉忽然伸手去抓陆悄悄,桀桀笑道:“有意思!有意思!我竟想不到这样配法,既可不伤人,又能中和毒性发作之苦。不过到底还是急功近利,想一次包罗万象无所不解,药引用得太过毛躁!愚蠢,蠢不可耐!”说罢掏出一个小瓶,“这是解药,你想要么?”
陆悄悄猛地回头,就要去拿那解药。史襄玉闪电般地一缩手,仍是那一副骇人笑容:“你想要?好,留下他俩,你跟我回云南!”
“跟你回云南?”陆悄悄一愣,随即恨声道:“谁跟你走?你解了他的毒,我帮你开那箱子,再默写另一册给你,从此各走各路。”
史襄玉笑得更尖厉,“放你走了,怎知你不用假的骗我?我说到做到,你跟我走,我立马给这小子解毒。莫跟我讲什么条件!翠虱之毒,天下只我能解。你慢慢与我耗着,我大可让你不能求死,捉你回去,逼你吐出秘密。却不知这个小杂种还能挺多长时间?一旦毒发,他顶多撑得三个时辰,必死无疑。”
阿飞这时已不省人事,身子渐渐发热,微微痉挛起来。
陆悄悄咬牙,心中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理顺。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方似下定决心,哑着嗓子回了一声。
“好。”
*--*--*--*--*--*
只过了半个时辰,却让人觉得十分漫长。
阿飞倒下前,恍惚出现幻觉。眼前色彩斑斓,时而片片破碎,又重新组合。脑中晕浆浆的,如陷入混沌,不能思考。
力气一分一分地回来,直到猛然间回忆涌入,他倏地睁开眼睛。
身下触感柔软,自己是躺在了床上的。支撑着坐起,肌肉仿佛不是自己的,酸软无力。右臂一阵麻痒,少年抬起手,愣愣地看着手上的绷带。熟悉的地方,是自己和悄悄在开封不甚热闹的地方盘下的一个小院。
门外有脚步声。
警觉地看着脚步声来处,想去拿剑的手却不听使唤,完全没有了知觉。
门扉轻轻打开,进来的赫然是海默。望着床上毫无力气,却仍然用刺人目光盯着自己的少年,海默眨眨眼,“啊,你醒了?”
然后递过一封信去。“给你的!”
纸揉得有些皱了,似乎是准备扔了,却又捡回来的。不过几个字,涂改却很多。
一篇措辞不文雅,水准很低的白话文。
阿飞:
得你做朋友,甚幸。
不得不离开,甚不幸。
我要去的地方很远,不过你放心,小爷到哪都混得开。
你要努力练武,努力吃饭,努力长高!
再见时,你要做名满中原的剑客,不然说你是小爷的朋友,都嫌丢人!
珍重,勿念。
开封城郊往南的官道上,一乘马车正在疾驰。尘土飞扬之中,陆悄悄摩挲着手里的琉璃箱子上晶莹剔透的莲瓣,腾出另一只手来缓缓地转动着手里的两根尺八。
尺八上镶嵌的莲花与那莲瓣一模一样,栩栩如生。
倒转两根尺八的尾端,两者一扣一旋,再轻轻分开,赫然成了一对圆底莲花钥匙,各指一端。钥匙又轻又细,藏在尺八里完全觉察不出其重量。
把钥匙扣在两边箱子两边的锁上,轻轻一扭,咔哒一声,箱子应声而开。
琉璃莲瓣波光滟潋,仿佛真有一池春水相映。
作者有话要说:矮油 棒打鸳鸳真讨厌!
☆、三伏雷公挂雾凇
已是隆冬时节。
放眼望去,雷山犹如一座巨大的雪雕,为无数雾凇所包裹。
山脚雪地中,伫立着一幢孤零零的小屋。
小屋搭得十分简陋,屋外的空地上还七扭八歪地排着些桌椅。屋内不断冒出的热气被寒风吹送到屋外黅色的布幡上,化作湿润的水汽。过不多时,这水汽便化作一层薄冰,将那写着“茶三煮”的布幡与长杆冻在一处。
冒出热气的赫然是屋内一口架在炉灶上的大锅,锅里煮着浓浓的姜汤。
架着大锅的灶旁还套着个小灶,小灶的铁架上熨着一只精致的紫砂茶壶。壶嘴缓缓地冒着氤氲的蒸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水沸声混杂在呜咽的风声中。
灶前还守着一团奇怪的物事。
这物事浑身都是皮毛;只是这皮毛并不是一整块,而是由不同颜色、不同花纹的皮毛拼接而成。那里面有貂毛,有兔毛,有上好的银狐毛,甚至有粗硬的狼毛。
那团物事忽然蠕动了一下。
自那些花花绿绿的毛皮下,伸出了一双苍白的手。
这双手缓缓地伸向炉灶,在跳动的火光下缓缓地互相搓着。
原来这不过是一个裹着厚重毛裘的人。
雪下得更大,风也刮得更急。凛冽的严寒仿佛一把无形的刀,给□在外的肌肤划下一道道透着凉气的伤口。屋内的怪人冷得不断烤火,却不肯站起来阖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屋门。
这无疑是一副极为怪异的图画。
瞧那“茶三煮”的布幡,这里应该是一个茶肆。
可这么冷的天气,根本就没有客商会从雷山脚下经过,本地的人更不可能特地赶到这个地方来喝什么茶。
那裹着皮裘的人收回了烤火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不一会儿,漫天的雪花中便出现了一个黑影。
这团黑影在雪地上腾挪跳跃,渐渐地接近了小小的茶肆。
裹着皮裘的人小步地挪到了房门旁边,不见头脸,倒像是一只毛茸茸的野兽。这只“野兽”微微地扬起头,盯着雪地上那道快速接近的黑影,竟像是有些期盼的样子。
不过一会儿,那黑影便显出了身形--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侏儒,长着一张丑怪的脸。那侏儒戴着个圆圆的斗笠,与他的身形映衬,更显得滑稽可笑;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麻袋,几乎有顶得上这侏儒身材的一半大小。
那侏儒提着麻袋,来到了茶肆前面。他望了望那披着皮裘的人,冷冷道:“把里面的东西煎煮了,滤出一碗,便是解药。”
那披着皮裘的人拿过他
手里的麻袋,急急地往屋里去了。
侏儒随在后面走进了屋子,随手将屋门阖上,口中骂道:“他妈的,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成什么样子。你那披的是什么狗屁东西,速速脱了。”
那人颤巍巍地答道:“史老前辈,您是金刚不坏之身、内力深厚,小人我不过是废材一个,实在是怕冷得紧啊……”
侏儒吃了这一记不伦不类的马屁,竟也不以为忤,只狠巴巴道:“罢了,你那狗性情是改不了的。服了药便随我回去,若是多耽一刻,小心你的命来。”
“毛人”唯唯道:“师父大人少虑,弟子省得。”此人先前称那侏儒“史老前辈”,这会儿又改口叫“师父大人”,端地油嘴滑舌。那侏儒却也不曾发作,显然是给此人作耍惯了,侏儒已不以为奇。
“毛人”说话间,已将手脚麻利地将麻袋打开。麻袋之中,尽是些晒干的药材。“毛人”探出一只手去,在那麻袋中翻搅几下,抓出十数根如同枯枝一半的东西,又就手掂了一掂,拈出一棵掰成两段,扔了一段回袋。如此依法炮制,不一会儿灶上便齐齐整整叠出了七味药材。
侏儒在一旁冷眼旁观,时不时冷哼一声,也不知是赞许还是不屑。
那毛人动作极快,不一会儿便将挑出来的药材一一摘叶去茎、或是滤出些汁液。待这些药材一一收拾净了,方才自灶脚扽出一口蓄了热水的小药锅和一只精巧的小茶碗来。
那小灶之上,茶壶中早已沁出缕缕清香。“毛人”拿起茶壶,将药锅换上。双手微倾,将壶中茶水缓缓注入茶碗,一滴都未曾溅出。待满上一碗,这才双手捧着,送到侏儒身前,讨好道:“师父大人用茶。”
侏儒接过茶碗,凑到脸前。但见他鼻翼稍张,缓缓吸了些香气,方才就口轻啜。那边药锅水沸,毛人将那几把药材一一下了,又拢了拢火,这才阖上盖子,回身笑道:“师父大人,这茶好么?”
侏儒又饮一口,才道:“你这丫头片子,倒也有些门道。这又是什么名堂?”
毛人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好说,好说。这茶名唤作‘响水欺霜’。徒儿在响水岩下苦守一个月,这才得了这一盅水。”
侏儒冷笑一声,不再答话,也不知是喜是怒。毛人见他不开口,自然也识趣,关了屋门,自去烤火。一时间小屋里静得呼吸可闻,倒是灶火旺盛,不一会儿就暖了许多。
毛人搓了搓手,终于将兜帽除下,露出一张与双手一般苍白的脸来,竟是个少女。
她五官生得不错,恰是将将要长开时的模样。旁人一眼看了去,总要多扫一眼
的,便是那一对儿生得极好的桃花眼。
人道这桃花眼,须得有水红眼晕、眼尾要略向上勾。这“勾”也有些讲究,若多翘几分,便成了狐狸眼。少翘几分,却又嫌平。睫毛不许太短,眼皮不可作单。若是单了,就是凤眼。瞳孔要有些神采,转动时若能含些情意,真真妙极。
只这一双眼,便五官如何平庸,也可增上几分美态。
偏生这女孩儿一副好面相,便败在脸色上。豆蔻的年华,原应皮肤红润,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她的脸色却苍白灰败,又隐隐透着些青气。直将好好一个孩子,衬得有些败丧。若有懂得的行家,便能瞧出这不是病,是中了毒。
这时屋内忽地涌入寒风,将那女孩儿额前散发吹到两旁,露出额头来。这就又显出一处不足,原来她眉心靠左发线之下,有斜斜一道红痕,显是从前受过伤的。风一吹,她连忙按住额发,重新将兜帽拉上,不住按着太阳穴,桃花眼中露出痛苦神色。
日头偏西时,药碗中的汤药正好微温。
侏儒见少女用手去试,冷声道:“平日里怕冷,喝药时怕热,狗性子。”
少女不以为忤,端起碗将药喝了,又就着茶壶里的茶水漱了漱嘴,这才可怜巴巴说:“头又疼了。可惜当初不曾好好调理,这才坐下病来。”
侏儒道:“你这是怪我了?”
女孩儿挠了挠下巴,道:“嘿嘿,师父大人说笑了,我哪敢啊。”
侏儒冷笑道:“你倒精乖。当日若不是我心情好,你恐怕连拿来疼的脑袋都没了。”说着站起身来,走出屋门。女孩儿见状,连忙裹紧了头脸,尾随而出。
两人出得茶肆,双双朝山上走去。起先是彼此无话,过了一会儿,侏儒忽然开口道:“今日这药,你且说配得如何?”
那女孩儿笑嘻嘻道:“马马虎虎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