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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又蓦然缩了一下。你马上感觉到无可傍依,无可逃避。你的脸颊荒凉。你追去。那手缩到了腹部。她弯曲着身子翘在地上,仍然是被摔下去后的姿势。你追。你把脸钻到她的怀中,蹭着她的胸部。她的胸部可真柔软啊!没有性的感觉。像母亲的胸脯。你哭着。你把自己的脸抹花了,像个孩子。你流了鼻涕。这个孩子卫生不能自理。已经多久没有流鼻涕了?你多久没有痛哭流涕了?
你发现自己很喜欢哭。哭是彻底的大扫除。
你说恨不得杀了自己!
她掩住你的嘴。你又拿拳头砸自己,自己的胸脯,自己的脸。她几乎神经质地抓住了你。好像你多砸一下,她就多一份打击。她突然把你的拳头扳过来砸向她自己。
是我是畜牲,我是狗!是我!她叫。哭了。
她为什么骂自己?
你们又和好了。(吵架后再和好,就好像痛哭一场过后,吮着鼻涕,鼻子里辣辣的,气氛凄凄的,值得珍惜。)
你们准备睡觉。你们在说话。对话是暧昧的。这个老张,你说他到底爱不爱老芳。她说。
怎么又提到老张?
爱?这个词他妈的真搞笑。
我看哪,既爱,又不爱。你说。
怎么说?
我看哪,他是爱老芳给他洗袜子。你说。你本要说叠被子。你改口了。
那老芳呢?她说,也许也只是瞧着老张的钱袋子呢。
男人和女人,一旦进入了婚姻,就只有这样子了,一方是另一方的老妈子,另一方是一方的钱袋子。你说。
你觉得自己是在刀刃上跳舞。
如果是我,我就不干。她说。
可惜不是你。你说。
说不定就是我呢。她说。
居然。你一惊。
她又吃吃笑了起来。我是媒婆呀。她说。她把介绍人说成媒人,说成媒婆。做媒婆,包生子。民间这么说。你也笑了。
我真有点后悔把老芳介绍给老张了。她蓦然又说。
为什么?
他好坏呀。她叫。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呀。你应。
她猛地怔住了。好像刚被从梦境中拉回。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说。别他妈的装模作样了!你叫起来。我看你阴道都湿啦!
你抄她的阴部。她不干。你一定要抄。她用手紧紧捂着。阴处给老公看怎么不行了?你还是不是我老婆?我还是不是你老公?可是她的手捂得紧紧的。为了捂得紧,她把另一只胳膊绕到后面去,从臀部抄过来,与前面的汇合,十根手指叉在一起,你怎么掰也掰不脱。
你让看的,是老张?
你抓起床头柜上的电子台历,砸过去。
她的额头猛地流出血来。
她缓缓抬起头来。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她叫。叫声恕�
她跳了起来,从出卧室,下楼。她要去哪里?
你追出去。她进了楼下的卫生间。关上门。她在里面很久。出来时,她在穿外套。她要去哪里?
她要去找老张。你拦她。你揪住她还没有穿好的外衣。衣服脱落了。你把持着衣服,企图不让她走。
可是她还是走。不要衣服。她出了大门。
你追上去。你要抓住她。她闪到一边去了。你也转到一边。她又闪。左一下,右一下。你往左边,她就闪到右边。你们掉进了有规律的怪圈。
这情形,更像是玩耍。她吱吱扭动着身影,富有挑逗味。
你终于打破规律,该往右时却往左。你逮住了她。
她被你搂在了怀里。你不能不搂住她。不搂住她,她就要滑走。你紧紧地搂住她。她被你搂着,头靠着你。你的鼻尖就顶在她的耳轮上。你能够嗅到她喷在耳轮后的香水味。她一直有这味道,只是你现在才注意。这气味既熟悉,又陌生。
(有一刻,你恍惚觉得是搂着一个陌生女人。)
你也没有动。只是搂着,保持着。(你想……忏悔?哈!)
她也没有动,好像被你镇住了。不,只是在暗暗地在挣扎,像一只拱起着身子的老河鳗。你感觉到她身内的暗力。她在团着力量。那团力,似乎并不一定为了爆发,而只是为了把它团得深一些。于是你怀中的她似乎更像一只温柔的猫。极度的温柔。你简直不忍心把她捏死。
你松了手。她又一个骨碌,滑走了。
你又追。她溜。她的速度并不快,甚至说是很慢,只是步伐的频率快,步子却很小。更像是在表演。你很轻松地就又逮住了她。
你逮住的是她的手。也许是因为她手那一刻刚好摔了过来,又好像是她送过来的,你感觉恍惚。
那手指很质感很伶俐。好像敲过来小棒槌。敲了你一下,又闪走了。
你又去逮它。你又碰到了它。它把你的手指一拨,又逃走了。
那动作是轻柔的,撩着的。你们的手指触在一起时,好像触电一样。都说握着妻子的手好像左手握右手,可是那感觉是那样的敏锐。好奇怪。
两只手缠绵在了一起。你用指尖触着她,她用指尖拨着你。
你拦她。
她走。
你抄近路截住她。
她闪开,又走。
你追她。
她逃。从屋门口到院门口,短短的距离,她一直没有走到。沿途的花盆被踢翻了,花踩烂了。那是她种的花。她特别喜爱花。爱花的人就是爱生活么。现在这花被踩得烂叽叽的了,被踩出了汁,红的像鲜血,白的像脑浆,粘粘滑滑的,她也没有在乎,仍然走。可见她并不真的爱花。她只爱她自己。她是利用花。她在花间逃着,趔趔趄趄,活像扑扑闪闪的蝴蝶。
你们是两只蝴蝶,你追我逃。
这样的感觉很奇怪,好像你们并不是在当真的。你也弄不懂,你为什么不让她去?她要走就让她走好了。一纸离婚状就解决了,一了百了。不是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吗?你不是一直希望这样吗?你不是极其厌倦这婚姻了吗?你不是渴望自由吗?可是你现在又害怕自由了。你虚弱了。你要抓住她!你不能放她走!你要抓住她。然后,把她关在家里,打……
她还是走了。
邮件收件人:嵇康邮件发件人:毒药总是害怕。有什么结局会出现。
害怕,又好像是渴望着知道。就好像下水怕冷,就索性在胸脯上浇几把水。就好像知道牙齿很疼,还拿舌头去舔。
传说,古巴革命后,受到死刑判决的人按传统可以有个最后的愿望,很多人选择:由自己向行刑队发出“开枪”的命令。嵇康,你不也是这样吗?
那一次,你和山涛谈得海阔天空,山涛忽然发现你怀中的虱子,惊叫起来。你的身上满是虱子咬噬的伤痕。因为要玄谈,你的身上满是虱子,或者是,因为有了虱子,你才能玄谈。谁说得清呢?
你知道自己的祸闯大了。
她是一个教师。每天要面对着那么多的眼睛。现在她必须带着这伤口亮相在他们眼前。她要带着它站在讲台上。至少是两个班一百多双眼睛。老师总是极力端着庄严的面具。现在,这面具被撕破啦。
人们将明白发生了什么。将想象,她被打的样子。那是与这个堂堂教师仪表完全不同的样子。就好比小学生从他老师身上忽然嗅出厨房气味,或是,一个嫖客从妓女身上忽然嗅出作为母亲的哺乳的奶臭。
也许她可以不去学校。称病在家。她本来就可以不要去上班的,完全不必要,凭你们的资产。教师工作又是那么辛苦。那么琐碎。整天被琐碎的孩子之事缠着,要是叫你,实在受不了。
可也许她就是喜欢琐碎?你一直这样想。
她至少可以请假,推个理由,生病啦、有重要事情啦什么的,可是她呆哪里?
她不能呆家里。她该呆哪里?她现在住在谁那里?
你去她的学校窥视她。她拉下一捋刘海,把伤口好歹掩饰一点。她拉着一捋刘海的模样有点怪怪的,让你想到了法庭上的玛丝洛娃。她对同事们说,是不小心撞到家里大门的圆锁上了。她可真能编!同事们纷纷说哎呀好险好险哪,要是撞得正一点伤着眼睛怎么办?可得小心!我这人,就是不小心。她说,冒失!她用了这个词。毕竟是语文老师。
她站到了讲台上。她明显感觉到学生的目光在她脸上抓抓抓,或惊异,或恐惧,或好奇。她蓦然感到棘手,学生是不敢像同事那样发问的,自己也不能像对待同事那样说自己冒失。那么学生的目光就成了永远的审视,无休止的追问。现在的学生哪,鬼灵得很。其实他们都知道大人的事。他们也一定能猜出她是被怎么了。
她终于有了办法。她借故生发了一个故事:一个人走路,不小心掉进没有井盖的下水道坑里了,受了伤。这样的事在我们生活中是常有的。
学生们笑了。老师也会不小心,是吗老师?他们问。
她一惊。这只是意外情况。连忙说。本来是应该有井盖的,这是正常情况,人们走路就是遵循正常规律,也就是说,相信常态,信赖可推定的结果。
她在黑板上板书“推定”二字。作为老师,她要让学生相信这世界是很正的。
这样我们才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很多时候是依靠这种推定生活着的,所以我们不必要件件去试验。她说。
但是老师,一个学生问,如果有一次发现推定是不准确的,那么下一次还会去相信这个推定吗?比如没有井盖。我们可不愿意再第二次意外掉下去。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学生学着奥斯特洛夫斯基口气。
现在的学生真是调皮!对呀!其他学生也叫起来,比如上街过马路,我们相信红绿灯,红灯停,绿灯行。可是保不准哪个司机冲过来呢,我们的命就没有了!
所以你们要小心了!她只得说。
我们能小心得起来吗?连老师都小心不了!学生叫。
她笑了。我是不够小心,我承认。她说。要平时,她会拉下脸来呵斥他们。可今天她不能。要表明这受伤是偶然事件,她就必须承认自己是不小心。
学生哗啦一下大笑了起来。
她也像做了错事的学生一样,羞愧地笑了。在掩盖实情的同时,她在又另一方面把自己的脸抓花了。
为了掩盖一个谎言,又制造了一个新的谎言。你不也是这样?
而且了自己是不小心,必须小心,岂不是等于承认,“推定”是不可信赖的,我们这世界是不可信赖的,从而她难道就值得信赖吗?
做一个老师真难。现在的小孩可真难管。有时候乐果会觉得镇不住。在他们好像顽皮,又也许是恶毒的YE——的哄叫声中,会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无奈。你别想用你的思想影响他们。
甚至,你会有一种被抄了老底的心虚。谁不是从这样的年龄过来的?都说现在的学生跟那时候不一样了,当初是什么样?每个人都企图遮蔽自己的过去,或者把“过去的一切变成美好的回忆”。这似乎已经成了成年人的集体无意识。尽管乐果可以肯定自己一直是个规矩的学生,爱读书,不犯事,从小就是个乖孩子。可她还是有点心虚。
下班了,她没有回家。
她就在学校。晚上就趴在教研室睡觉。
你没法进去。你只能在外面仰望那栋教研组楼,她所在房间的窗户。那房间是那么的令你向往。就因为你不再能自由地见到她了。两地分居。这个简直成了违反人性的代名词。你们当初毕业,也是因为不肯两地分居,她才从北京到上海来的。你现在发现,两地分居其实未必不人性。什么是人性?假如两地分居不人道,那么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几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那更是不人道。
现在,你倒有点想她了。也许你怀疑她跟老张,只是为了离间你们间的关系,为了引起嫉妒,为了把她打跑,为了这样在她的房间的窗户前仰望,把头都仰酸了,望眼欲穿。你简直是有点在乞怜。
她确实没有跟老张。你相信。老张没有来。她也没有去找老张。她只是有几天下班后,去了老芳的家——还是为了老芳的事。她确实是为了老芳的事。
乐果坐在老芳家厅上。她额头上的伤痕已经消退了。老芳不知道她家里发生的事。
小树在里间做作业。两个女人,一个编织着毛线衣,一个改着作业,一边说着话。有一种避开现实的恬静。乐果没有提老张。自始至终。老芳很奇怪,也感到庆幸。
对老张,她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因为乐果说,为了家庭。主要是为了孩子。像她这样的处境,只能先考虑现实问题:家庭收入,孩子教育。至于性,只是为了得到这一切的附加条件。她没有欲望。她只是为好男人付出。好男人就是还要她的男人。假如老张肯要她,那就是这样的男人。
假如老张不要她,那说明他要的是别的男人。那也就没有必要结婚了。
她觉得这样也很好。乐果不再劝她再婚,而又能帮她教育孩子。说起小树,老芳说,这孩子,有时候想想,当初不要他,反而好。
乐果道:你别吃着鸭蛋说太平了。
老芳说:真的。
乐果道:你不要,真的舍得?
老芳笑了。有什么不舍得的?这么坏的东西,扔掉也没什么不舍得。
乐果道:你扔哪里,告诉我一声,我去捡。
老芳笑了,道:不用捡也是你的了。
乐果嘻地笑了起来。笑出了声。老芳赶紧拿食指按在嘴上,瞥瞥里间。她不明白乐果怎么会乐成这样了。难道就因为她自己没有小孩?
两个女人蹑手蹑脚到那门口窥探了一下,孩子好像没有听见。
当初生下来,细得跟小树苗似的。老芳说,拿毛先衣比划着。这么小。一点样子也没有,所以给取个名字。
老芳去拿小树小时候的照片。是七个月时候的。一张是光着屁股趴着的,那光溜溜的屁股看着让人恨不得咬它一口。一张是坐着的,露着小鸡鸡。那小鸡鸡似那个样,又不似那个样的。
乐果一愣,戳着小鸡鸡笑了。
老芳也笑了。乐果说,现在这小树要变大树啦。
老芳说,当初自己生小树,是难产。疼得哭天喊地,还是生不下来。医生问孩子他爸,是要大人还是要孩子?他其实想要的是小孩。后来他做那事就证明了这一点。哼,还两个都要!
乐果猛地跳了起来。好像被扎针了似的。男人这东西!她叫,是,他们会两个都要。
老芳道:你信他的!
他们要的是大老婆,和小老婆。哼,两个都要!乐果道。我们都不给他!
给小树?老芳没有听明白。
我们呀!乐果道。凭什么他们想要,就要给他们?哼,还都要!都不给!没有他们,我们一样过得很好!
乐果的神情突然变得激愤。老芳很惊讶。她只得反过来缓和气氛。可是生孩子还得需要他们的。说着,她自己先笑了。她难得说这样一句俏皮的话,脸红了起来。
她以为乐果也会跟着笑。不料乐果的情绪更加强烈。没有男人,我自己也能生!她说。几乎是尖叫。
小树从里面出来了。你进去!乐果冲他喊。做你的作业!不要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是你也乱七八糟的,看我怎么惩罚你!
老芳很吃惊:乐果老师怎么对学生这样说?
乐果就泡在学校。用领导的话说,爱校如家。
爱校如家只是因为没有家。她喜欢在学生中穿梭。喜欢课间操前在教学楼走廊被学生挤来挤去的感觉。喜欢听广播体操的音乐。那音乐一响,她的脚就禁不住随节奏打起拍子来。那是一种健康向上的音乐。
学生们却不。他们爱听乱七八糟的音乐。那些音乐乱七八糟,如果是从老教师嘴里说出来,情有可源。可是她不老(她还没有生孩子呢)。她喜欢什么音乐?罗大祐?崔健?
难道她真的老了?或是她用老来抵抗着什么?
学生间又流行起了哈韩风。一个学生穿了条超大码的灯笼裤,一甩一甩的。一下子很多男生都穿起了这种裤子。一下课,就一个个在走廊上、操场上摆来摆去,歪门邪气地。其中也有小树。乐果没有想到。她不知道老芳怎么肯给他买这样裤子了。
小树穿上又宽又大的灯笼裤,一下子成熟成大人了。也许是因为他长得高大,帅气。像他的父亲。乐果承认自己对小树好长相总是很不安。
小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