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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见了这番光景,立即趁机捡起衣服,上了马,快马加鞭,朝着刚才阿袅莱拉逃去的方向奔逃。奔了一阵,不但找不到人,树林里连一条象样的路也找不出,更没有看见一个马蹄的印子,这时候他真成了普天之下最伤心的人了。他又跑了一阵,认为那些抓他的强盗,以及追赶强盗的那批人都去远了,可以放得下心了,这才赶着马儿在树林子里东奔西走,边哭边喊着姑娘的名字,可是没人答应一声。他既不敢回头走,往前去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想起森林中时常有野兽出没,除了给自己担心外,还一直担心着他的姑娘,仿佛眼看他已被野狼或大熊咬住了。
不幸的彼得整天就这样在树林里转来转去,一声声喊着他的情人。他自以为是在向前走,其实却是在向后退;他就这样叫着,哭着,又害怕,又饥饿,到最后精疲力尽,一步也走不动了。眼看天色已晚,前不把村,后不把店,他只得下了马,把马儿系在一棵大橡树上,自己跟着爬上了树,免得晚上被野兽吃掉。转眼明月上升,夜色清朗,他怎么样也睡不着,只是唉声叹气,埋怨自己命苦。他一方面固然是不敢睡,生怕从树上跌下来;但即使有个地方让他好好睡觉,可是一想到意中人而心焦如焚,也还是合不上眼睛。
再说那位小姐,她当时只顾逃跑,也不知道往哪里逃是好,只有听着她的马儿把她带到哪里就是哪里。一直往林子深处走,到后来再也找不到原来入口的地方了,只得在那块人迹所不到的地方转来转去。她也象彼得一样,一会儿停下来听听,一会儿在前走一阵。一路走一路哭喊,悲叹自己的命苦。最后,天已黄昏,依然不见彼得的影踪。这时面前出现了一条小路,马儿拐弯走到小路上去。约莫行了一两英里路,只见远处有一座小房屋。她催马加鞭,急急忙忙赶到那里,看到屋子里住的是一对老夫妇。他们见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便招呼她道:
“姑娘,天晚了,你独个儿赶到这儿来做什么呀?”
姑娘哭哭啼啼地说,在树林中走失了伴,又问从这里到安那尼还有多远。
那老者回答道:“姑娘,你要到安那尼去,可走了岔路啦。此去还有几十里路呢。
姑娘又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客店可以借住一宿?”
好心的老人说:“天快黑了,即便那个客店你也赶不到了。”
于是姑娘说道:“既是找不到借宿的地方,您老是否可以做做好事,让我今夜在府上借宿一宵?”
老人说:“小姐,你要在我们这里借宿,非常欢迎,只有一件事,我必须事先向你声明:这一带日夜都有成群结队的歹徒出没。他们有的是同党,有的是冤象对头。为非作歹,害得我们好苦。你寄宿在这里,万一碰上这一班人,他们看见你这般年青美貌,难免要对你做出无礼的举动来,到那时候我们救不得你,你可休怪我们没有早跟你说一声啊。”
姑娘听了老人的话,虽然有些害怕,可是看看天色已黑,只得说道:“但愿天主保佑您和我都安然无恙,万一不幸,遭到这些歹徒的欺侮,总强似待在树林里被野兽吃了。”
说着,她就下了马,走进这个穷苦老人的家里,将就吃了些素菜淡饭,然后跟这一对老夫妇挤在一张小床上,和衣而睡。她整夜唉声叹气,怨自己命苦,又怕彼得这次凶多吉少,越想越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连忙爬起身,走到屋后的一个大院子里去,看见院角里有一大堆草。马上往草堆里一钻,心想,如果当真有什么歹人来了,也可以避一避。不至于一下子就被人发现。她还没有躲好,一群歹徒已经来到门前,用力把门撞开,走进屋来,看见阿袅莱拉那匹鞍辔俱全的马,便问谁到这里来了,好心的老人看见姑娘不在场,方才放心说道:
“除了我们两口子,这里并无外人。这是一匹无主的马,昨天逃到这里,我们把它牵了进来,免得给豺狼吃掉。”
为首的一人说道:“既是无主之马。归了我们也好。”
这伙人一走进屋子,就东奔西闯。有些人走到院子里去,扔下枪矛箭盾。其中有一人闲得无聊,随手把一根枪向草堆上摔过去,只差一点就戳在那个躲在草堆里的姑娘身上。那根枪正好摔在她的左乳附近,把她的衣服戳破了一大块,吓得她差点儿失声喊叫起来,幸亏她没有忘记自己的处境,所以尽管吓得要命,还是忍住了没有做声。然后这一伙人烹羊煮肉,大吃大喝一顿,吃过以后就牵了姑娘的马,各奔东西,各干各的营生去了。等到他们走远了,老人对他妻子说道:
“昨夜在我们这儿借宿的那位姑娘,不知怎么样了?我们起床之后,还没有看见她呢。”
他的老妻回说不知情,一面马上就去找那个姑娘。姑娘暗中听得歹徒已走了,便从草堆里走出来。老人见她并未落入歹人之手,真是高兴,又见天已大亮,随即对她说:
“姑娘,现在天已亮了,从这里前去五英里,有个城堡,我们就陪送你到那里去。很是安全。不过你的马已经给刚才那伙歹徒牵走,你只有步行了。”
姑娘这时全不把什么马儿放在心上,但求老夫妇看在天主面上,赶快把她带到那个城堡去。于是三人立即启程,到晨祷过半,就赶到那里。
这个城堡的主人原来是奥森尼族的一个子弟,名叫廖纳罗·狄·康朴迭福。他的夫人为人虔诚善良,这时凄巧在家,看到这位姑娘来到,一眼就认出了她,高高兴兴把她让进屋里。问她怎么会来到这里的。阿袅莱拉就把前因后果,都一一告诉了她。夫人也认识彼得,因为他是她丈夫的朋友。她听说彼得不幸落在歹人手里,很是悲痛,又恐他这回必定性命难保,便对阿袅莱拉说:
“你既是不知道彼得的下落,不妨就住在这儿再说,等我有空,便把你护送到罗马。”
再说彼得一直伤心失望,待在橡树上,到了通常睡第一觉的时分,他就看见一二十头狼出现,围在他的马儿四周。马儿一闻到狼的气息,便用力挣断缰绳,企图脱逃,可是四面都是狼,逃也逃不掉。它用利齿劲蹄,猛踢狠咬了好一阵,终于寡不敌众。被狼群扑倒咬死,吃了一饱。连五脏六腑都吃个干净,只剩得一堆骨头。彼得失了这匹马,就等于失了一个良伴,一个患难与共的朋友,非常伤心。只怕这一辈子休想逃得出林子了。
黎明时分,他在橡树上冷得快要死了,不住向四下张望,只见约莫一英里外的地方。有一大堆火。等到天大亮了,他畏畏缩缩地下了树,在那堆野火那里走去,看见一群牧羊人围着火吃喝作乐。大家见他可怜,就让他一块儿吃些东西,取取暖。他吃也吃饱了。身上也暖了,便把他不幸的遭遇说给他们听。说他怎样孤单单的一个人来到这里。又问他们,此外前去是否有什么乡镇城堡。
牧羊人告诉他说。大约前去十英里路光景。就是廖纳罗·狄·康朴迭福的城堡,主妇现在正住在那边。彼得听了大喜,央求他们派一个人带他去,立即有两个牧羊人欣然愿往。到了那里,他找到了几个熟人,正要请他们想办法到树林里去找寻他的情人,这时夫人正好召他进去,到了里边。他看见阿袅莱拉也在那里,实在是说不出的欢喜。他恨不得把她一把抱牢,可是又碍于夫人在跟前,不敢造次。至于那位姑娘的高兴,自然也同他一般无二。夫人热烈地欢迎过他、款待过他以后。就请他讲述这次惊险的经历。她听完了。责备他不该违背家里人的心意,做出这等事来;随后见他执意坚持,又见女方和他同心合意,心想:“我何必徒劳心力,从中作梗呢?他们两两相爱,心心相印,而且都是我丈夫的朋友。他们的愿望是正大光明的,而且天从人愿,一个从绞索中逃了命,另一个在枪矛下九死一生,同时两人都险些儿被猛兽吃掉,出不了树林。那么,何不成全了他们。”想罢,她就转身对这一对情人说:
“如果你们俩一定要结为夫妻,我也乐意成全,你们不妨就在这里成婚,一切开销都由廖纳罗负担。婚后我再到你们家里去为你说情。”
彼得听了大喜,阿袅莱拉更是得意。于是二人结为夫妇,夫人为他们办了体体面面的婚宴,凡是山城中备办得到的东西,莫不件件办到。少男少女享受着初欢的果实,自是说不尽的快乐。过了几天,双双启程回乡,夫人也陪着他们去,而且派人一路护送,平安抵达罗马。彼得家里人见彼得擅自做出这种事情,果然大为震怒,不过后来总算言归于好。彼得和阿袅莱拉就此和睦幸福地过了一辈子。
…
故事第四
卡德莉娜和她的情人好梦正浓,被她的父亲发觉;那情人乐得俯首听命,当场和她结婚,平了老头儿的气恼。
爱莉莎讲完故事,等小姐们赞美停当之后,女王就吩咐菲洛特拉托接下去讲一个;他笑容可掬地开始道:
你们这些小姐老是埋怨我,不该要你们尽讲些悲惨的故事,害得你们掉了不少眼泪;为了补赎这个罪过,这一回我要让你们发笑发笑。我想讲一个短短的爱情故事,结局十分美满,中间虽然也有些风波,但那无非是几声叹息、夹杂着短暂的惊恐和羞涩罢了。
尊贵的小姐们,不久以前,在罗马纳地方住着一位很有修养的高贵绅士,叫做利齐奥·达·伐朋纳。在将近晚年的时候,他的妻子贾康米娜给他养了一位千金;这女儿长大成人,出落得十分秀丽,当地再没有哪个姑娘比得上她那样娇艳动人。她的爹娘只有她这样一个独养女儿,所以把她钟爱得什么似的,还把她管束得好紧,一心想给她攀一门好亲事。
常到利齐奥家里来走动的,有一个人才出众的后生,他是勃莱蒂诺洛地方玛纳第家的子弟,名字叫做理查;他和这家人家来往熟了,所以老夫妇俩都不当地外人看待,视同自己的儿子一般。谁想这个后生看见他家的闺女正当豆蔻年华,模样儿长得标致,一举一动、又活泼优雅,见了几面就深深爱上了她。他不敢冒失,只想有事装得没事一般;可是爱情的火焰怎么能压得住呢?他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那个姑娘,她不久就觉察到他的心事,非但不躲避他,反而拿自己的柔情来回报他,理查看见这情景,快乐极了,几次三番想向她吐露衷情,可又怕说错了话;有一次他找到机会,鼓起勇气向她说道:
“卡德莉娜,救救我吧,我害相思病快要死啦!”
那姑娘立即回他道:“天哪,你也别叫我想死了吧!”
这句答话叫理查听得心花怒放,胆量顿时增添不少,就向她说道:“只要能博得你高兴,我什么事都乐意去做;只是要救活你我两人的性命,全得靠你想个办法才好。”
“理查,”她说,“你看,我父母管得我多么紧,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够来亲近我,但是,如果你有什么好办法,又不至于叫我蒙受羞耻,那么就请你告诉我吧,我一定照办。”
理查左思右想,居然有了一个主意,就跟她这么说道:
“我的好卡德莉娜,旁的办法我也没有,你家不是有个面临花园的阳台吗?如果你能设法睡到那个阳台上去,或是到阳台上去等我,事先跟我约好,那么不管那阳台有多高,我一定想法爬上来会你。”
“只要你有胆量爬上来。”卡德莉娜说,“那我准有办法睡到那边去的。”
理查一口答应,两人只匆匆地亲了一个吻,就分别了。
那时候正好五月将尽,第二天,那姑娘去向她母亲撒娇,说是昨晚上可真热,害得她觉都睡不着。她的母亲就说:
“我的孩子,你说热,是指什么呀?天气可一点不热啊。”
“妈,”卡德莉娜回答道,“你应该添上一句‘我觉得,天气一点也不热’,那么或许你这话才对了。你不能忘了年青的姑娘比上了年纪的女人体质要热得多啊。”
“我的孩子,”她的母亲说。“话是不错,可是我不能依着你的心意要天气热就热,要它冷就冷呀,我们年年都得过一个夏天,你还是忍耐些吧。今儿晚上也许可以凉爽些,那你就能好好地睡一觉了。”
“这就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了!”卡德莉娜嚷道,“不过季节渐渐入夏了,天气怎么会反而一夜比一夜凉快呢?”
“那么你要我怎么办呢?”那母亲问。
“要是你和爸爸同意的话,”卡德莉娜说,“我想在他卧室外边临花园的阳台上放一张小床,晚上我就睡在那里,听着夜鸳歌唱,又凉快得多,那一定比睡在你的房里来得舒适。”
“孩子,你放心吧,”那母亲说,“我会去跟你爸爸说的,只要他答应,我们就这么办。”
可是利齐奥是个老头儿了,老头儿总有老头儿的怪脾气,听了他老伴的话之后,却说:“夜鸳是样什么好东西呀,她要听着它唱歌才能睡觉?我倒要叫她听着蟋蟀叫睡觉呢。”
卡德莉娜得知了她父亲这么说,那一夜,她不但自己不睡,并且也不让她母亲安心睡觉,口口声声说是天气太热,跟她唠叨个没完——其实哪里是天气热,只是她心里有着气恼罢了。第二天早晨,她母亲就去向利齐奥说道:
“老头儿,你真是太不知道爱怜自己的孩子了,她要到阳台上去睡,又碍你什么事呢?昨儿晚上她为了天热,整整一夜不曾安睡。再说,你如果想到她还只是个小孩子,那么她爱听夜莺唱歌,也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年青人自有他们年青人的一套玩意儿。”
利齐奥拗不过他的妻子,只得说道:“好吧,就照你的意思给她在那儿摆一张床吧,再替她挂上一顶帐子,让她睡在那儿、称心如意地去听夜莺唱歌吧。”
那姑娘一听得父亲答应了,赶忙在阳台上把床搭起来,准备当夜就睡在那儿。一切安排停当,等到理查一来,照着事先的约定,向他打了一个暗号,他看到她的表示,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到晚上,利齐奥听得女儿上床睡觉之后,就把那扇由卧室通向阳台的门上了锁,自己也跟着上床安睡了。
再说理查,他等到夜深入静之后,就在利齐奥家的围墙上搁了一张梯子,爬到墙顶,也顾不得一失手跌下来有多么危险,只是紧扳着另一垛墙、爬了过去。就这样好不容易的给他爬到了阳台上,跳了进去。
那女孩子早在阳台上等候着他了,这时就热情地扑进他怀里,快乐得差点儿叫出声来。他们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吻了又吻,亲了又亲。于是手牵着手,一起上床睡觉,差不多玩了一个通宵——也不知叫那夜莺唱了多少遍美妙的歌曲。
夏夜苦短,他们贪图着眼前的无穷欢乐,却不知道东方快要破晓;等到尽兴畅欢之后,又热又累,不多一会儿就双双入睡了,身上连一丝遮盖都没有。卡德莉娜的右手钩住了理查的脖子,左手却握住了那个——你们小姐在男子面前怎么也说不出口的东西。
不多一会,天亮了,这对青年却正睡得十分香甜。利齐奥起得身来,想起女儿睡在阳台上,就轻轻开了门,自言自语道:“让我去看看昨儿晚上,夜莺叫卡德莉娜睡得怎样了。”
于是他走上阳台,上前去轻轻揭开了帐子,一眼看见他的女儿正跟一个男子拥抱着睡在一起,两个都光着身子,没有一些遮盖。他再一看,认出那个男子就是理查,连忙退了出来,到他妻子房里去叫醒了她,说道:
“你这位妈妈,快快起来,去看看你的女儿吧!你的女儿喜欢夜莺到这么个地步,竟把它捉了来,现在还握在她手里不放呢。”
“哪儿会有这样的事?”他的妻子问。
“你赶快去还可以看得到,”利齐奥回答。
她听得这话,赶紧穿好衣服,跟着丈夫悄悄来到女儿床边,揭开帐子,这才明白她女儿怎么会捉到夜莺,而且现在还握在手里不放,却原来这么一只夜莺,难怪她要听夜莺唱歌了。她顿时又怒又恨,觉得理查欺侮了她的女儿,就要喊闹起来,斥责他一顿,可是她的丈夫拦住了她说道:
“孩子的妈,要是你愿意听我的话,那就别闹。说真话,她既然把他捉到手了,就不该把他放掉。理查是一个世家子弟,家产又殷实,我们认他做女婿没有什么不好啊。他想从我这里平平安安走出去,就先得娶了她。那他就会明白他是把夜莺放进自己的笼子,并不是胡乱放在别人的笼子里。”
那妻子看见事情已经闹到这般地步,丈夫却并不动怒,因此松了一口气,再想到女儿享受了一个良宵,正睡得香甜,夜莺也已经捉住了,她也就没有话说了。
他们正这么说着,理查一觉醒来,看见天已大亮,不由得喊了一声哎呀,就慌忙把身边的卡德莉娜推醒了说道:
“不好了,我的心肝,我们怎么办?天已亮了,我还想溜得了吗?”
他话刚说完,利齐奥已走了过来,一手揭开蚊帐喝道:“你们干的好事!”
理查一看见她的父亲来了,一颗心仿佛要从胸膛里跳了出来,赶紧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