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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 2009年第1期-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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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绅的声音有几分颤抖。 
              徐行长听儿子这么说,竟愣住了。 
              徐绅又说,我知道,冯石叔叔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可是我也是为了我的利益才跟他们混呀。他毕竟是我们家的朋友。是老朋友。爸爸,你不是睡不着觉吗?你只要帮他们把这块地拿到手,你就睡着了。我要那些股份,我在乎股份。我的起点就在这些股份上,我要自己投资当男主角。 

              徐行长猛地起身,朝咖啡厅大门口走去。 
              关树想要拦他,冯石示意他不必,他们三个人看着徐行长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屋内的空气很差,灯光也过于暗淡,冯石看着关树扶着徐绅去洗手间。他开始抽烟,他感觉难过。他觉得自己有时真像小孩儿,明明知道徐行长不会对自己的股份感兴趣,却还要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明明知道这个傻儿子不会对父亲产生影响,却还要试试。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已经山穷水尽了? 

              这时,徐绅回来了,他对发愣的冯石说:他说我还是个孩子,他他妈的才是个孩子呢。 
              冯石说:你的确还是个孩子,你不该那么跟你爸爸讲话。 
               
              2 
              冯石像个瘫痪病人一样被关树搀扶着从咖啡厅里走出来。 
              冯石在员工大会上非常喜欢说,人和人要互相搀扶着走。善良的人们总是会走在一起的。现在关树搀扶着他,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徐行长就那样走了,徐绅还要继续花钱维持。 

              他问关树说:我们花在徐绅身上的钱,已经有多少了? 
              关树苦笑一下,说:两三百万? 
              冯石看看关树,说:恐怕不止,这个徐绅,还真他妈的像个徐绅士,比英国人还英国人。我记得那年过圣诞,带他去买礼物,他挑的都是让我心疼无比的东西,我真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 

              关树笑了,说:我们节省惯了,我们是苦出来的,他可不一样。   冯石说:别的不说,他换了三个女朋友,我们就为他买了三辆车。 
              关树说:说到他的女朋友,我还奇怪呢,徐绅买的那三辆车,都挺男性的。一辆A4,一辆帕萨特…… 
              冯石没有仔细听关树的话,他打断他,说:看起来徐行长是不会怕咱们再威胁他了。 
              关树笑了,说:他现在反倒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早知道,那些钱真没必要花在徐绅身,上。 
              北京的夜空显得很透亮,灯光和月光一起朝他洒下来。他突然有一种感觉,北京这个城市对于他来说,非常陌生。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当时在上学时,他曾经恨北京,觉得这个城市太冷漠了。他也在类似于这样的晚上,骑着自行车走在北京的楼群之中,他恨那一扇扇窗户透出的灯光,因为那些灯光太温暖了,而所有那些温暖都跟他没有关系。所以,冯石那时就知道,所有的美好都是冷漠的,只除非这种美好跟你有了某种关系。即使电影里的美好也要与你有了交流,感动了的内心。真是的,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一直对别人说着北京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因为他在这个城市中找着了自己的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他放纵在这儿。他得逞在这儿,他成功在这儿,成功这个词让他先是感动,接着,又让他开始觉得有些勉强,他的内心像当年一样又在挣扎。在有些人,不,许多人眼里他当然是一个大人物,不是小人物,是大人物,是富豪,是成功人士。这难道还不是成功吗?一时间,成功这个词像是前方的突然照耀过来的亮光一样,让他有些晕眩。几秒钟之后,亮光渐渐暗淡下来。他对自己说,当然,你也曾经在这儿受到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伤心和绝望。但是,今天的感觉为什么这么不好?是真的没有任何出路了吗? 

              关树一直没说话,他知道冯石的心情,他扶着冯石,就如同他们真的是从协和医院出来。两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冯石说好久没有走过路了,这样走走还挺舒服。关树说,如果现在你坐公共汽车,感觉会更加舒服。 

              冯石听了之后,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他沉默地看着远方,就像前方是无边无际的草原一样。他说:那块地太重要了,说实在的,现在人人都在趁国家甩包袱时占便宜,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不能让毕厂长跑了,一个月之内要把钱到位,唉,到哪儿去找这四千万呢? 

              关树说:老板,上个月那笔钱。不还给农行就好了。 
              冯石说:没有信誉我们就完,信誉高于一切呀。这不是骗人的话。我们这些年之所以走到现在,就是因为我们很讲信誉。不然,早完了。还记得借交行的第一笔三百万最后怎么还的吗? 

              关树点头,表示记得。冯石说:唉。现在银行的钱越来越难拿了。 
              关树说:农行的李正当时对我说,只要把那一千万给他,他回头就再给咱们一千五百万,奶奶的,说话不算话。 
              冯石说:他也得稍微稳一稳,听说他那儿最近刚换了行长。他一副的怎么也得观察一下吧。 
              关树说:可是,我们现在连起码的流动资金都没有了。 
              冯石说:今天问财务了吗?帐上究竟还有多少? 
              关树说:不到十万了。咱们这么大个集团,这么多人,财务说,已经有五个月了,连利息都没有给银行还了。 
              我那天跟姓毕的是说,一个月之内就给他四千万吗? 
              关树点头。冯石说:如果能抢银行就好了。如果,我是女明星,跟他妈的谁睡一晚上,别人给我四千万就好了。 
              关树笑起来:老板,哪个女人值四千万呀。 
              冯石没有笑,说:得想出一个办法,只给姓毕的个人一点钱,就能充分利用他的土地。 
              电话突然响起来,声音在晚上显得很大,把冯石吓了一跳,他接听,竟是姜青打来的。 
              冯石的声音立即高了起来,像个年轻人的嗓音那样说:姜青,还没睡? 
              ‘ 
              姜青说:我一直在看着那小狗,我真的想叫它欧米茄。 
              冯石说:你在哪儿? 
              姜青说:在家呀。 
              冯石说:他不在? 
              姜青故意问:谁呀? 
              冯石说:你那个德国老公呀,他在吗? 
              姜青说:在呀。 
              冯石说:在你还打电话?还那么放松,就好像你还真的是一个单身女人? 
              姜青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说欧米茄。 
              冯石有些不愉快,也有些不解,说:为什么?要这样叫它?欧米茄?是表吗? 
              姜青摇头,说:是一个物理符号,它长得就像那个符号。 
              冯石说:太晚了,早睡吧。他会搂着你睡吗?在我见过的那个大床上? 
              姜青说:我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小狗太可爱了。谢谢你。 
              冯石把电话放回西装内的兜里,再次沉默下来。他的内心更加难过。姜青跟外国人在一起,更加重了他的占有欲。 
              他对自己说:让她们操得更猛烈些吧。 
              关树没有吭声,他知道这时候冯石心中很难受。 
              路边的店里传来了歌声,是一首充满蒙古包味道的歌曲。唱歌女人的声音让冯石感觉到已经很晚很晚了。冯石问关树,几点了。说着,他看看自己腕上的表。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对关树说,明天再去医院看看毕厂长,他说着把自己的表摘下来,递给关树说:姜青管那狗叫欧米茄让我想起了这块表,把这表送给他吧。你先去找个地方把它清理好,包装盒好像还在。让他们擦擦。 

              关树说,你这块可是真伯爵呀,当时买的时候有四十万吧?你不给我,给他。 
              冯石没有理会关树的调侃,表情严肃地说只能送给他这块了。再让我买块新的。我也买不起了。 
              关树说,送他块假的吧,我明天去趟天津洋货市场。 
              冯石认真地看了看关树,笑了,说;如果他们反腐败,送他的表也成了证据,最后一验,是他妈个假的。 
              关树说:说不定陈希同的那块也是假表呢。 
              两人笑着,冯石感觉身上也有力气了。又说:你还是把这块表拿去,完全按照这块的标准买,真的得一比一。 
              关树的眼睛一闪,说:别,冯总,咱们还是一块去,到时候连我都搞错了,把真的送给他了,把假的拿回来了。 
              冯石的眼睛也一闪,说:我就会想是你把真的给拿走了,对吧? 
              两人都变得格外高兴起来。这时,一辆奥迪A8停在了他们面前,小高从玻璃后伸出头,笑着。 
              冯石突然来了情绪,对关树说,走,现在就上天津。 
              关树说:洋货市场现在也不开呀。 
              冯石说:走吧。 
               
              3 
              两天后的下午,当冯石与关树再次来到毕厂长的病房门口时,他突然感觉紧张。人家需要的是四千万,而你却带了块假表就来了。一块假表果真能创造奇迹吗?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就站住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关树见他这样,也停下来,屏住呼吸,那时病房外的过道很安静,似乎是太平间的感觉。本来医院就是专门死人的地方,笼罩在周围的一切,都透出了药味和死尸的味道。冯石几乎是同时听到了两种声音,自己恐惧的心跳声和从病房里传来的毕厂长跟老婆的吵架声。 

              他与关树站在门口,像间谍那样地偷听着,就好像他们到这儿来是弄情报的,他们回到了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他们在背景极其复杂的大城市里,所有无关的线索都变得重要无比。 

              这个月的工资究竟给谁了?你说呀。女人的声音。显然是老婆的。   你声音小点好不好?男人的声音,显然是毕石章的。 
              家里本来就没有钱,你还把工资给别人! 
              别人?!毕石章突然吼叫起来,那是我妈。是生我养我,送我读书的人。 
              你妈?那我和三个孩子呢? 
              我平常从来没有给她过钱,就是这次,就是这次。 
              关树悄悄说:看不出来,这个逼厂长还真是两袖清风呀。 
              冯石示意他别吭声。他想多听听。女人的哭声从屋里传来。两人又站了半分钟,冯石用目光示意关树与他离开。当他们重新回到了医院门口的大厅时,关树说:不送表了? 

              冯石说:财务还有多少钱? 
              关树说:十万。 
              冯石:都拿来,存在一个卡上,直接送给老毕,就说是他的私房钱。 
               
              4 
              我看你们两个也是实在人。我也真需要钱。可是。我不能呀。我把企业弄成这个样子,大家的退休金,医疗费,都让我赔了。本想赚些钱,让大家生活得好一些。可是,我们与采玉葡萄园联合生产的葡萄酒根本卖不出去。工人为什么打我?就是因为他们住院没有人报销,他们找我,我有什么办法呢?你嫂子她又是个直肠子人,把别人说急了,别人就打了我。心里有愧呀。连案都没有报。不想报。 

              冯石看看关树。关树上前,硬是把存折塞进了毕石章的病号服口袋里。 
              毕厂长像是被吓着一样,说:不,不行。绝对不行。 
              冯石看着毕石章放在桌上的存折,说:毕厂长,你想得太多了,这钱跟那四千万没有关系。这是给你个人的一点私房钱,咱们都是男人,应该有一点自己的秘密。 

              关树也说:那天嫂子对我说,她活得冤枉,说她这辈子跟你只是吃苦,从来没有享过福。我当时,就想,毕厂长真是太不易了。嫂子说的可是心里话呀。 

              毕石章低下了头。 
              冯石看看他,也说:那四千万我会尽快到位的,咱们的合作会非常成功。我知道,你是担心那些工人,那些与你一起共事多年的穷哥们弟兄。你放心,我给他们的安家费一定会比周围的那些企业高得多,我会把这块地东南角留给企业的老职工,让他们今后能住回这片北京的富人区,要让这些老人说你好。 

              毕厂长看看冯石,说:那四千万你能尽快吗?要安抚民心呀。 
              冯石把存折再次拿起来,塞到毕厂长口袋里。然后,他握着毕厂长的手说,大哥,第一,你要真的拿我当你的亲兄弟;第二,那四千万我最多两个星期就到位。昨天,我已经跟徐行长说了,今年我们的贷款指标还没怎么用呢。我一直在寻找新项目,一直没有最后下决定。看见你们厂这块位置之后,我才真正有了想法。大哥,我们集团信誉好,银行总是找上门来要给我贷款,可是。我不要。我又没有什么大事,自有资金完全够了,我要贷款干什么?没用呀。我不像那些人,什么都要靠银行,我不行,让我借钱,我心里不踏实,晚上睡不着觉。不过,这次我跟徐行长打招呼了,我冯石这个人做事,不干就不干,干就得扎扎实实。 

              毕厂长没有看冯石,只是说:我们厂负担太重,我就怕你们承担不起,受不了,最后也被我们厂压趴下了。 
              冯石摇头说:国家抓大放小,我知道国家有困难。我也知道你们厂的难处,天下兴亡,匹夫还有责呢,更何况我们这些做实业的人,我们兼并你们厂,首先是为国家,当然,在商言商,我们也必须为自己。毕厂长,我也听说了,有不少公司也都跟你们打过交道,就我所知,南实德,中鸿广都来过,最后他们都感觉负担太重,而且,他们不看好你们厂的后劲。我不是这样的。这样吧,毕厂长,咱们朋友慢慢交,事情慢慢做。你累了,先休息吧。 

              说着,冯石看看关树,两人告辞离开了毕厂长的病房。 
              出门时,冯石仔细地看了看毕石章,想判断一下他的反应,发现他有些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甚至于冯石都怀疑他有没有听见自己刚才的肺腑之言。 

              冯石出了医院大门,关树独自在门外像小偷那样朝里看着。在阳光下冯石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一时不知道朝哪儿走,他内心一片空虚,又有些无所事事的感觉。这时,关树喘着气追上他,笑得灿烂,如同一个放牧的孩子一样大声说:咱们一出门,毕傻逼就起来了,他拿着那存折犹豫不决,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他把存折放进了枕头下的褥子中间,看我晚上再把它偷回来。 

              冯石笑了,说:唉,阳光多么明媚,企业家多么清廉。 
              关树突然从怀里拿出了那块表,说:送给谁? 
              冯石看着那块表,又看看自己腕上的表,说:比真伯爵还像伯爵。 
               
              5 
              冯石回忆自己过去的时候,像很多人一样,总是会出错。 
              像1999年那样火红的年代,每天都要经历许多许多事。相比其它的题材,冯石更愿意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像是一个情种,一个内心丰富而性格感伤的人,他渴望女人。懂得女人的内心,对女人仔细温存还有几分调皮。 

              可是事实上,他跟女人呆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少。 
              别人说他对于女人的兴趣最多只有半个小时,当把女人一脚从床上踢下去之后,他想的永远都是商务,商务,还是商务。 
              ‘ 
              这让冯石委屈,他对此不跟别人争辩,但心里总是会挣扎着说:我的内心充满了美丽而智慧的女人和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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