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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的作曲家,或者音乐家。是不是因为他不会弹钢琴,甚至于都不认识简谱或者五线谱呢?所以,在冯石的眼睛里,那些中国作家是不值一提的,人人都会写字,人人都有观点或者思想,仅仅是用文字把这些东西输入电脑,那真是太方便了。而且出版一本书的费用又是那么低。冯石用文字为姜青画了肖像,像所有人一样,他也对自己的文字那么自恋,他有时会沉浸在自己的语言里,感受着自己的天才。显然,那幅挂在墙上的姜青的画像是他自己想像出来的。他没有画过油画,他曾经为她画过素描,他有这种聪明劲,那时他的天才彻底展示。他把她的脸有意识地画得很长,很长,一直长到了从复兴门到建国门的长安街上。中间有劳动人民的天安门还有李嘉诚的东方广场。姜青脸长的时候,就是她生气的时候。冯石从一开始就发现她可能是一个爱争论的女人。只是还没有到时候。她是一个有见识的,熟悉英国和美国的女人。她语速很快的时候,说过的很多话,他都很难懂。姜青生气的时候。就是她渴望讨论问题的时候。冯石在日记里曾经多次描写过姜青的形象,他也曾经多次问过自己,是不是因为孤独和恐惧,才让他舍不得离开(或者一脚踢开)这个有些自我中心(也许是极端自我中心)的女孩儿?于是那个形象越来越清楚。最终成了一幅油画。
2
你应该重视管理了,我觉得这个公司最最欠缺的是优秀的管理人材。
我缺的是钱,不是管理。
现在这样,就是以后有了钱,也会跟没有钱一样。
有了钱,什么都有,没有钱,什么都没有。
你会有钱的,可是那些钱,最终还会失去。因为你不管理。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冯石与姜青之间,角色分明,不用说明了。任何人一看到,就知道哪是姜青的,哪是冯石的。
就在这样的语言后边。姜青的面目有了光彩,如同那个时候很多优秀的女人一样,她渐渐成了一个被众人注视的,最终也变得神秘的女人。
姜青天天跟冯石在一起,她占有冯石的时间,甚至于超过了关树。
冯石有几次想问姜青,她的邦德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些天她能那么自由?冯石没问。他不想问,也懒得问。他像是一个真正的懒汉一样,不去思考,不去追问。他只是糊涂地跟姜青在一起,就好像那是一次夜间的散步,除了月亮陪着他们以外,没有别的东西。他可以想象邦德出差了,或者他们吵架了。他也想象姜青忍受不了邦德,独自搬出来了。是她自己要搬出来的,而不是我冯石让她搬了来的。我可以不必为她承担责任。也许她也真的跟许多别的女人一样。在他身边嗡嗡几声,就又飞远了。就像是一只蜻蜓。
关树在白天跟冯石走在一起,而姜青是在晚上,关树与冯石共同淹没在人群中,而姜青与冯石总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候,漂浮在床上。他们就像是在泥泞的沼泽里挣扎着那样,喘着气,彼此抚摸对方,并想把对方吃进去。他们像是两条孤独的鱼,浑身潮湿,温热,粘在一起,把新世纪饭店的床单都弄湿了。外边星光灿烂照耀着姜青的脸,她叫床的声音越来越大,穿过酒店的窗帘,一直传到了一公里以外的北京动物园。让被饲养多年的狼都羞愧难当。姜青叫床的声音,超过了任何妓女,无论她们是俄罗斯的,还是法国的,还是日本的,还是中国的。她叫床的声音,超过了任何别的女孩儿,无论她们是陆军歌舞团的,还是海军的,还是空军的,无论是跳舞的,还是演戏的,还是唱歌的,无论她们唱过《绣花女》还是《江姐》。在冯石贪恋着与姜青在一起的晚上,总是有两句歌词打扰他,一句来自《茶花女》的乔治?欧,一句出自王菲的《天空》,声音里充满了上一个世纪末的希望。姜青叫床的声音之大,超过了任何其他人,是不是说明了她最放肆,也最适合于做自己的老婆呢?她在失控的时候,叫他“鸡巴哥哥”,她在冷静的时候说“我们要共同拥有一座大厦”,冯石不知道那座金山银山是不是真的会从海上漂过来,但是他知道姜青已经进入了角色。她把冯石当做了自己的战利品,不,不是这样的,她把冯石当做了一个可以跟王菲共同渴望天空的平台。站在这个平台上,从新世纪饭店望过去。可以一直看到景山和国贸。
姜青在白天,当她在冯石的3210房间洗去了沾在身上的汗水之后,她总是跟冯石走在一起,她凭着自己的聪明,立刻就弄清了冯石的全部家当。从那时起,冯石真的不再神秘。
3
问题是姜青无法闭上眼睛,面对冯石每天的所做所为,她不能装做不知道。也许如她所说,她每天都在权衡,离去还是留下来。
难道说,我那天那么热情地跟周冰雪谈论关于英国,就是为了给两个同性恋男人拉皮条?
冯石点头。
我所学的所有知识,都是为了在这一天,当一个这么不光彩的人?
还不知道这个皮条能不能真的拉上。我每天都在等待着从周冰雪和徐绅那儿传来消息。两个男人怎么做爱我不管,我需要的是周行长因为爱徐绅而给我钱。
姜青又一次后悔自己跟他讨论这个。她本来完全可以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是现在,她无法面对自己,她不能自己骗自己了。她因为把这件事讨论得过于清楚,而把自己也装进去了。
她已经不是一个女孩儿,她是他的一个同谋。她不是一个从国外回来的普通海归,而是一个在腐败之河中涌动的身体,而在她的身体上还沾满了冯石疲倦的汗水。
而且,姜青还有好奇心,她关心着徐绅的命运,她甚至于像其他的女人一样,对于电视剧本身产生了兴趣。比如,如果真的拍摄那天,他们会选择哪一个女演员和徐绅这样的单眼皮男孩儿搭戏呢。
姜青在第二天下午问冯石:如果,周冰雪肯为徐绅花钱,那他把银行的钱能直接给徐绅吗?
那是在新世纪饭店的酒廊里,那是在下午三点半左右,竟然没有人来要债,冯石感觉到出奇的安静。他说:如果没有人来找我逼债,我真的会觉得寂寞无比。有时想想很怪,毛泽东他老人家,在晚年,当他八十岁的时候,为什么会孤独,寂寞,会感觉到人生无聊,会哭泣?那是因为他没有对手,没有朋友,没有情人,只有一个充满野心的太太,可是,他们年龄都大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没有钱的概念,他不欠人家的钱,他用不着找人借钱花。
冯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眼皮有些沉重,他揉了揉,然后,找新来的服务员小崔要了杯橙汁,他没有马上喝它,而是开始欣赏,就像他会在极度无聊的时候欣赏姜青的皮肤一样。他开始喝,小崔仍然站在他的身边,她是新世纪的女服务员,她穿着饭店的服装,屁股显得挺拔。冯石扫了一眼这个女孩子的身体,突然想,为什么晚上不把这个女孩儿弄到自己的床上去?
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换女孩儿了,确切地说。自从他认识了姜青以后,他的床上,就再也没有上过别的女人。
他是因为怕姜青吗?
冯石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为自己竟然会总是守着一个女人而感觉委屈。如果,姜青有一天,也变得像江青一样老,而且一样霸道呢?那他对她付出的所有那些复杂的东西不都像东去的江水一样吗?
姜青这时从宽大的落地窗走回冯石身边,说:那小说我看了看,挺好玩的,国内的作家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可是,他们毕竟写的是本土的东西,这是你在西方作家那儿体会不到的愉快。其实,我过去从来不看中国小说,我有时间可能会看看《纽约客》。
冯石把姜青拉到自己跟前,故意小声对她说:你想呀,周冰雪为徐绅投资,一集就三十万,三十集也要九百万。然后,他额外还要给我一千万,就算他一共给我两千万吧,也许这区区两千万就是我的新起点。就救了老子的命。
姜青看看小崔,她似乎很怕小崔听到冯石说的话,她的眼神里有种责怪冯石说话不注意的成分。而且,她也不喜欢冯石用“老子”这样的词汇,她总觉得那里有粗鲁的成分。
冯石觉得可笑,女人们总是这样,他看着姜青,又说:两千万远远不够。那毕石章毕厂长说,企业里光是六十多岁的老职工就有一百个,他们欠了别人一年的工资,每人就算四百块钱,一年也有五千多,一百多人补齐了,就有五百多万,还有他们没有福利、医疗保险那些保障,又要一大笔钱,两千万差得远了。还有土地出让金,厂里其他人的好处,职工的搬迁费,新厂区的建设,难怪魏碑提醒我,说这个厂负担太重呢。我真的能摆平所有这一切吗?
冯石看着姜青。
姜青说:你也可以在国际上融资呀。我们可以找找国外的投资公司。
冯石眼睛一亮,从姜青的话里,他猛然发现了新的希望。他说:你在华尔街做过,我听说那儿遍地黄金。要不你找个国外的公司,华尔街的,把我这个恒石公司收购了算了。我不要多,十个亿就让他们控股。
姜青的脸阴沉下来,她说:我不善于做这些,我只是给你提出一个方向。
冯石说:你不认识那儿的人吗?有没有关系,他们弄钱是怎么操作的?
那天让冯石无比失望的是,姜青听了冯石的这番急切的言语之后,竟然脸红了。她的脸红得就像是花园开放的玫瑰,她的脸红得就像是天边闪烁的晚霞,她的脸红得让冯石头一次怀疑她在海外所拥有的那些经历。
姜青可能看出了冯石的失望,就又说:其实,国外有很多投资机构,他们也许正在中国寻找自己的伙伴。
冯石说:那就把他们找来吧,我在酒廊接见他们一下。
姜青不愉快地看看冯石,却也无奈地笑了,说:我的确写过几篇分析报告,我当过助理策略师。我在一篇报告里,专门对他们说过中国市场的巨大和无限的投资潜力,我也分析了优秀的中国知性女人应该在合资公司中所占比例对于公司管理产生的不同影响。我也在另一篇报告里说过,中国最重要的企业应该到美国上市,因为……
冯石已经没有心思听姜青说的这些话了,这些事与他无关,仅仅是另一个世界里,人们玩的游戏。但是冯石对于姜青抱着欣赏的态度,她说的故事遥远,但却有趣。总比那些今天让你帮她买个车,明天让你帮她开个店的女人强。而且,她说每一句话,都会夹杂着一个或者两个英文单词,也让冯石高兴。他希望身边有这样的女人,别人说不定会因为姜青而觉得冯石都充满国际化。
“国际化视野”在那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词语,他让所有人兴奋,就像在茫茫沙漠里看到了救命的飞机,他可以把冯石这样的人带到天上去。
关树来了,他昨天晚上显然没有睡好,眼神疲惫,脸色很黄。他看看姜青,连招呼都懒得跟她打。
姜青的脸又有些红了,但是从眼里看不出生气。
冯石对关树说:昨天晚上又赌了?输了?
关树笑了,说:哪还有钱赌?咱们穷成这样。
冯石:我听财务老张头说,你又支了三万。
关树嘿嘿地笑了,露出了洁白而细小的牙齿。他边笑,边拿出一张支票,说:你看,怎么样?
冯石仔细地看了看上边有意没有盖清楚的财务章和自己的名章,说:还应该再模糊一点就好了,行了,就这样吧。
姜青有些奇怪为什么盖章还不盖清楚。
冯石对姜青说:你就在酒廊呆着吧,我们出去办事。
姜青看看关树,说:我也去。
冯石:这些事,你去不合适。别吓着你。
关树又嘿嘿笑起来。姜青真的有些不高兴了,她声音提高了一点,说:什么事嘛,对我还这么神秘。
冯石把姜青拉到了窗口,他看看小崔,说你先出去。他看着小崔离开后,对姜青说:你以为我出去是谈恋爱呢?我是把这张空头支票,送给毕厂长,让他以为拿到了钱,然后,再拉着他上魏碑那儿,拿批文,然后中午跟批地的人一起吃个饭。等过几天,银行会把这张支票退回来的,因为财务章不清楚。再过几天,等毕厂长知道了这是张是空头支票了,也许魏碑和国土局都把土地证给我了。
姜青惊讶地看着冯石,她真的又被吓了一跳。
冯石再次得意地说:我就喜欢看你被吓的样子。如果你今天有空,就给我当一回策略师,帮我分析一下,面对现在的大好形势,我应该收购几个国营企业。
说完,冯石把房间的钥匙卡递到姜青的手上,摸摸她的头发,然后,跟关树快速地朝电梯走去。
过道里,冯石觉出了浓烈的香水味道,熟悉而亲切,暗淡的灯影中,冯石似乎又感觉到了姜青的体香,她昨晚洗了澡后,在上床之前,就喷了这种香水,直到现在都充满了新世纪饭店漫长的过道。就如同岁月和云雾共同朝着他的面i部涌来,把他的头发都吹动了,而且,他的耳膜上有种颤动的感觉,让他觉得没有带着姜青一起出去,就让一切事情都变得更加沉重。他的双腿瞬间就被注满了沙子。
两人进了电梯,面对清晰的镜子,冯石有意识地做了一个怪相,说罗中立画的《父亲》,就像他现在这样。他在镜子里拼命坚持着自己脸上的怪像。
’
关树看着冯石,又开始不怀好意地嘿嘿笑起来,而且,在电梯下行过程中,他一直在笑,他想用这种态度引起冯石的注意,并询问他。
果然,冯石开始问了,说:你不停地坏笑,笑什么?
关树说:我笑昨天在车上周冰雪说姜青的话。
冯石充满兴趣了,他看着关树,说:周同志说姜青什么?
关树冷冷地说:他说一听姜青说话,就知道她从来没有在华尔街干过,而且,像她这种资历,也不可能挣到十多万美金。
4
那座四层小楼是砖混结构的,你从外边看它,很有些古典建筑的味道了。八十年代是建筑师们最白痴的时代,他们把中国的楼房都设计成这样,竟然也成了一种强烈的风格。远远望去,如同一段丢弃的车箱,又像一个个依靠在白杨树下的棺材。红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清晰地反映出国家基层组织的容颜。
冯石让小高把车停在离那4号楼有一百米的地方,楼外似乎正在集会,这让他想起了六四,四五,五四,还有文化大革命。关树说:老板,这么多人,今天可能来得不是时候。逼厂长家是不是又被围攻了。
冯石没有说话,沉默着下车,朝楼跟前走。关树跟在后边。
冯石快走到门口时,说:工人阶级力量大呀。让我们的毕厂长越来越难当了。
门口的工人在喊着,大叫着,让毕石章出来,跟他们对话。其中领头的老头,看着挺面熟,冯石觉得一定在哪儿见过,可是却想不起来。他显得有些神气活现,高声说着:兄弟们,大家不要太激动,要冷静,要解决问题,今天必须要让厂长把钱拿出来,让他给我们个交待。
冯石微笑着,他喜欢今天的太阳,也喜欢工人的力量。他从小就会唱一首歌: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那工人有力量。他看着这些面色灰黄的工人,发现他们穿的衣服挺时尚的,丝毫没有破烂的感觉,有的人甚至还穿着西装。看着群情鼎沸的场面,冯石内心充满运动感,他在天安门广场曾经感受过这样的震动。在足球场上,他听到了这些穷工人的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