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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拧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姐姐说:“我前天夜里还看来着,今早起再去看,就不见了。”
我说:“会不会是两个毛孩子翻出去玩了?
问问。”
秉玉说:“不用问,他们俩才多大,登得了那么高?”
姐姐说:“不会是孩子。那东西我是放在立柜顶上的纤维板夹层里,那夹层还是你姐夫活着时特意加上去的呢,连我上去摸,都得踩上椅子。”
我说:“不会是看过后忘了往回放吧?”
姐姐说:“哪能。不放回去,我还敢闭眼睡觉啊?”
我把目光盯向了大外甥:“尚森,你没看过吧?”
尚森倔哼哼地说:“舅,你别这么看我。我都不知道我爸还留下什么笔记本。舅,一个破笔记本,还找什么呀?”
我没正面回答尚森的问话,也没敢再把目光盯向秉玉,投鼠忌器,我怕她炸。此事若是大人所为,问肯定是问不出来的。
尚磊说:“舅,您既来了,就带我们找找吧。”
秉玉立刻接话说:“找就找。也别光从这边一处找,你们那两个家也都找找看。”
尚淼用胳膊肘碰了二哥尚磊一下,响应说:“我同意大嫂的意见。谁也别离窝儿,先从这边找,然后去我家,最后是二哥家。找谁家时谁在外边躲躲,别沾边,避避嫌,都好。”
我问姐姐:“姐,你说呢?”
姐姐说:“都这么说,就找拽吧。你们几个,心里不愿意,就都骂我。自从你们老爸过世后,我心里一直乱,脑子也大不如以前了。一个老糊涂的妈,你们都担待吧。”
那天,我的身份便是监察御史,率领尚家的三个儿女及他们的配偶全面搜检。每到一家,那家的夫妇便由母亲陪着,守在门外的楼道里,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远去。北方初春,乍暖还寒,可我知道,那寒的是在人的心里。一个家庭,因为一个笔记本,闹到这种程度,彼此间都变成了大明王朝的东厂侦探和国民党的军统特务,虽还没算彻底撕开面皮,也够叫人心里打战儿的了。
说到这里,我就不能不介绍介绍我姐夫留下来的那个塑料皮笔记本了。那个笔记本没留下几个有价值的字迹,却夹着一些邮票。姐夫生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也没刻意收集攒存过邮票,他的集邮仅限于收到了亲戚朋友的来信,他看邮票花花绿绿的好看,便用剪刀从信封上剪下来,夹进笔记本了事,也不管成套不成套、缺张不缺张的,更没有拿到集邮市场上去做过验证和交流。尚淼处朋友时,有一次带男友邹惠民来家玩,尚淼知邹惠民爱集邮,便把爸爸的那个笔记本拿给他看。没想邹惠民漫不经心地翻着翻着,一双眼陡地惊直了,他拿起一张邮票,说没想你爸还藏着这么一张宝贝呀!尚淼本来也对集邮不感兴趣,便追问这张怎么了。邹惠民说,你真不懂呀?这张就是“全国山河一片红”,台湾没红,怎么叫全国?再加西沙和南沙也没印上去,所以发行后很快就停止出售和使用了,物以稀为贵,眼下这张,拿到集邮市场上去,足可卖上七八万。但你爸这张品相差点,下剪子时把边儿上的邮齿伤了一些,可能在价格上就要打些折扣。尚淼又惊又喜,急喊爸爸妈妈快来看。从那往后,姐夫的这个笔记本就轻易不示人了。
为这张邮票的事,姐姐、姐夫找过我,还拉上尚淼和邹惠民,一起去了集邮市场。那天,一听说真龙露相,我们立刻被人们团团围住了,有人开价,一手钱,一手货,七万。姐夫犹豫,心有所动,当时家里正张罗尚淼的婚事呢。邹惠民拦阻说,大叔:还是别卖吧。这种东西,可比文物,价格随风涨,涨幅比银行利息高多了,而且只涨不落,明年就可能值十万,留留吧。等我有了钱,您也稀罕够了,您说话,不管贵贱,这东西也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去!姐姐也说,咱俩的岁数也都不小了,就留着它做救命钱吧,不到万不得已,咱先不出手。姐姐还特意叮嘱尚淼小两口,说这个事,你们可给我记牢实了,除了你舅,家里人再不许让外人知道!那次,为了支付谢秉玉的六万元财礼,姐夫要将这张邮票放到我手上,就有了以此抵押之意。
那天,我和姐姐带着众子女在三个家庭搜检,可谓是天翻地覆见缝寻针,但一无所获。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悄声问姐姐:“你看谁最可能?”
姐姐反问:“那你说呢?”
我心里自有怀疑的重点,却不好说出口。尚淼和邹惠民夫妇是最知那张小纸片片的分量和底细,但邹惠民若存此心,第一次见那张邮票就故作懵懂好不好?当时若是悄然将那张邮票从笔记本中抽出归己,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甚至连粗心大意的姐夫都不会有所察觉。尚淼是姐姐的贴心小棉袄,想来也不会去偷夺母亲的救命之物吧?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同居一个屋檐下的尚森夫妇了。大外甥憨钝如稚,想来不会有这种心智。那么谢秉玉呢?她知道家里存着那个笔记本吗?她知道笔记本中夹着的那张邮票的价值吗?不好说啦!
夜已很深,空中飘淋着雨夹雪,天气愈发凛冽。秉玉有算计,上午从家里出来时,就带了一把伞,撑在自己和姐姐的头上。尚森和我也打了一把伞,是出门时尚磊塞过来的。几个人走在雨夜里,一路沙沙,是雨声的沙沙,也是脚步的沙沙,谁都不说话,都在想着心事。先到了姐姐家楼下,姐姐说,秉玉,再送送你舅,跟着累了一天。
本来,既已到家,交到我手上一把伞也就是了,但姐姐却明确指示让秉玉再送送我。我明白姐姐的意思,是让我趁只和秉玉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再对她劝说或试探点什么。所以,在余下的那一段行程中,我便回忆老姐姐和姐夫这一辈子的不容易,又说父母的心其实都是偏长的,偏向的肯定是那个最孱弱的子女。秉玉不说话,以她的精明,不会不明白我这些粗浅的话语中的意思。
在一个路灯下,秉玉突然停住了脚步,一双黑亮的眼睛凝视着我,问:“大舅,我妈丢的那个笔记本里,到底夹着什么?”
我不好说破“一片红”,猝然间,又不知如何搪塞,便答:“听说是夹了几张邮票吧。”
“很值钱吗?”
我佯装淡笑:“值什么钱。不过是你公公活着的时候,看家里有来信,就把邮票剪下来。值钱的邮票敢往信封上贴?你公公说走就走了,你婆母不过是想留个念想吧。”
秉玉想了想,突然说出让我大感意外的一句话:“不对。我妈不是在找邮票,她是在找另外一件东西。”
我问:“她在找什么?”
“不知道。”
秉玉有意将伞往我头上倾了倾,自己则完全暴露在了清冷的夜雨中。她仰着脸,迎接着细密的雨丝和零落的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那淋湿的脸庞似涂抹了油彩,又含着某种似是而非的笑意。那一刻,我想起了蒙娜丽莎。
4
谢秉玉说婆母在寻找另一件东西的话很快便得到了验证,而且那件东西似乎比某张珍稀邮票的筹码更具分量。
半月后的一天,姐姐突然找到我,不是去家里,而是去了我在教委的办公室。她机警地探头先往走廊里看了看,回身又关紧了房门,并按下了锁,这才复回我的身旁,压低声音说:“那张‘一片红’没丢,还在我手里。”
我问:“那你闹了那么一出戏干什么?鸡犬不宁的。”
姐姐说:“我是替老二在找一个笔记本。他把一个小本子整丢了,回家跟我抹眼泪,说那个本子比他的命还重要,要是找不回来,就怕下半辈子都完了,难得消停了。”
我的心紧了紧:“什么本子,说得这么血呼哧啦的?”
“我也这样问,可老二不跟我说。只说这本子丢不得,上面记着要紧的事,跟下半辈子拴在了一起。”
“在什么地方丢的?又是怎么丢的?”
“在家,肯定在家。老二说,那个本子他从来不往门外带,他说记得清楚,小本子就放在了床头柜上。”
“那就在家找,自己好好找。还弄得几家都狗咬吵吵的干什么?”
“家里都翻得底儿朝天了,不是没找着嘛。”
“他家不是没进贼吗?”
“没进外贼,却防不住家贼。过年的时候,老二带媳妇去老丈人家拜年,住了几天,怕离家的时间长,家里的几盆花得浇水,临走前,就把他家的房门钥匙交给了我。那几天,家里人来人往的,我一是忙,二也是身子懒,就又把钥匙交给了老大媳妇,让她替我去浇花。可老二两口子一回来,就发现本子不见了。要说怪,这事就该怪我偷懒了,大意了。”
我的心沉了沉,想起了秉玉曾跟我说过的婆母另寻他物的话,便又轻松了些,说:“姐,这事,你先放下,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谁也别问,也跟谁都别说。让我慢慢想办法吧。”
我的二外甥尚磊,在大学里学的是城市规划,毕业时,还是我帮他托关系找人,安排进了市城建局。这些年,尚磊干得不错,科员、副科长、科长的一路走下来,现在已纳入了局领导班子的后备人选。他的笔记本,又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核心机密呢?既敢明目张胆地放在家里,估计不会是婚外情之类的暖昧之事,莫非是什么秘不可宣的工程标底不成?
我去找过尚磊,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说你妈跟我说过小本子的事了,你跟我说说,那上面到底都记了些什么?尚磊红了脸,垂了头,嗫嚅着说,舅,那本子确是挺要紧,您别问了。我冷了脸,说别忘了,我是你的亲娘舅!尚磊的嘴里仍是含着核桃,唔唔啦啦地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过记些工作上的事,我只是怕传出去不好。我知他在绕,肚里的火气越堵越旺,就差要变成气蛤蟆炸裂了肚皮,抬脚转身就走。尚磊却又追上来,贴着耳朵小声说,舅,这几年,有些人求我办事,给了我一些好处,我都记在那个本子上了。我傻眼了,呆怔在了那里,好一阵,才问,你和你嫂子有什么过节吗?尚磊说,那倒没有,可两个妯娌间,就难说了。不是我在中间横着,只怕我家那位早跟我嫂子撕破面皮了。我又问,一共有多少?尚磊说,不算物品,总有几十万吧。我吓了一跳。重重地呸了一声,恨恨而去。
毫无疑问,那个小本子必在谢秉玉手里!她得机会独自进了尚磊的家门,或许无意,或许存心,就发现了那么一个小本子,并把它揣进了自己的怀里。于她,那个小本子也许分文不值,但对尚磊来说,确可说是前程攸关、性命攸关。谢秉玉究竟要干什么?
我装作串门,再去姐姐家。临去前,我跟姐姐已有了电话联系,姐姐带了两个孩子出去玩了。尚森也跟了出去。家里只剩秉玉在洗濯衣物。我不迂回盘绕,但也没直逼禁区。我说,上次你说你妈不是在找邮票本,果然不错,原来是尚磊丢了一个笔记本。秉玉一点就透,淡淡地笑说:
“大舅,那就麻烦您去跟尚磊说,一辈子,还是当个两袖清风的官员好,活个心里踏实。实在管不住自己,那种账也记不得,授人以柄,何苦?那个本子也别找了,放在自己手里,难免是个炸弹,不定哪天响了,伤着谁都不好,有人替他好生保管着,都安全。”
我无言以对。那一刻,我望着不停劳作着的谢秉玉,心情恶劣到了极点,只觉得这个笑里藏刀的女人,突然陌生,又好生可怕!
5
坦率地说旬薄情的话,我开始有意疏远避闪着姐姐的那个家庭。我跟姐姐,一奶同胞,情为手足;那三个外甥,也是血脉相通,断骨连筋。至爱亲朋间,就是我这个当舅舅的一时发怒,斥骂上几句什么不好听的话,那几个小字辈也得给我耸起耳朵,好生听着。可那三位外来的就不同了,虽说也口口声声地在喊我舅舅,可我跟他们,却似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只能话到嘴边留半句,点到为止,适可停步了。那个家,外表看似平静,实际上却是个深不可测的潭,潭底沉淤,陷进去就难往外拔腿,况且水中还潜伏着鳄鱼和食人鲳,居心叵测,凶残无比。比如二外甥尚磊的那个小本子,一旦发作,起码我是个知情者,纪检和法律部门追我个隐匿包庇,我就无话可说,发不得任何脾气。我的应对之策,便是很少再主动去姐姐家串门,逢年过节了,我给姐姐打电话。请她来我家团聚。姐姐一次次感叹,说一个个都大啦,树大分根,拢不到一块啦。我知姐姐话里的深层次意思,只是敷衍,说天下同理,一家家都一样。
为尚磊那个小本子的事,外甥女尚淼来找过我一次,不知她是怎么得到的消息。尚淼柙眉倒竖,杏眼圆瞪,恨得浑身乱颤,说她个乡下来的土婆娘,想干什么?她管得住我大哥,震得住我二哥,有本事就再跟本姑奶奶对对花枪!舅,你跟我去,当面做个对证,她要不把我二哥的本子交出来,我跟她有个死活!
尚淼在市交通台当主播,经多见广,水火不惧,嘴头子上也如戟如剑,锋利了得。我怕她出马一条枪,烧起家里的烽火,忙着晓以利害,多侧面多角度地反复向她说明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刚直性子的尚淼总算抹了一把愤慨的泪水,悻悻作罢。
而对尚磊,我则提醒他莫动声色,早筑堤坝,辟出退路,疏财免灾。那一阵,或“六一”,或“九九”,或春节,或中秋,尚磊忙着跑银行,隐姓埋名地将一笔笔资金划寄到慈善机构或希望工程账号上去。尚磊把那些银行的底单拿给我看过,我叮嘱说,好好保存着吧,积雪真若埋不住死孩子。这总还算最后一道护身符。
6
去冬腊月里的一天,入夜时分,姐姐突然打来电话,又叫我马上去一趟,说她家要开一个很重要的家庭会议,人已经都聚齐了。我心里紧了一下,不知他们又要演出怎样的闹剧,便推脱说,既是你们家里的事,就你们家里人自己研究决定吧,我这边有客人,不去了。尚淼抢过电话去,说,大舅,我知道你不愿掺和我们家的乱糟事,但这次您务必得来,家里有客人我们就等您,您不到,,我们的会不开,虚席以待。我说,舅这几天的身体不好,你舅妈还给我熬着药呢。尚淼说,那我们就举家移师,去大舅家开会。这次家庭会,大舅就是躺在床上,也得帮我们掌掌这个舵。我只好说,能不能告诉我,又是什么事?尚淼迟疑了一下说,这出戏,我妈是编剧、导演兼女一号,缺了大舅临场监制,十有八九就要演砸。话筒里,我听姐姐在旁边嘟哝说,你们才要往砸了演呢,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少掺和!
自己的事?在那个家里,姐姐除了洗衣做饭带孩子,哪还有什么自己的事?我只好披衣蹬鞋,急急赴会。尚家果然是虚席以待,那个三人长沙发上,姐姐和尚淼各坐了一边,留出中间的位置,那显然就是我的了。其他人则围成半圈,各坐在茶几周围。姐姐见我进屋,率先起身相迎,六十开外的面孔竟小姑娘般地变成了火烧云,含了明显的羞涩,嘀咕说,我说是自己的事,他们还非要把你折腾来。
原来是姐姐要再续老伴,而且已有了明确的目标,甚至双方已在商量婚嫁之事了。姐姐每天白天在家里忙碌,傍晚时,吃过晚饭,才算有了一点自己的时间。她的自由时间是去住宅附近的公园里跳中老年迪斯科,跳来跳去的,便跟一位老先生熟悉了,并生出了感情。那位老先生年近七旬,原来是红星厂的工程师,很斯文也很传统的一个人,老伴病逝后,也是跟儿子一家生活在一起。姐夫去世已近四载,孤雁清苦,走此一步,倒也正常。既论了婚嫁,姐姐就先把这事�